冰冷的晨光,吝啬地穿透铅灰色的厚重云层,吝啬地洒在泥泞不堪的官道上。空气里弥漫着挥之不去的血腥和尸骸腐败的甜腻气息,那是昨夜兵匪过境留下的死亡印记。
林风深一脚浅一脚地跋涉在冰冷的泥浆里,每一步都留下一个深陷的脚印。左肩的伤口被破布条勉强扎住,每一次动作都牵扯着皮肉,带来一阵阵撕裂的钝痛,血痂和泥污混在一起,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视野边缘的状态栏顽固地闪烁着:
【状态:饥饿(中度)、虚弱(中度)、寒冷(轻度)、伤口(轻度感染-肩部)】
他背后的破包袱里,是那袋沉甸甸的、混杂着霉味和血腥的陈粮——他活下去的资本。腰间用草绳系着的破旧水囊里,装着浑浊的溪水。还有那几枚冰冷的、边缘磨损得厉害的“五铢”铜钱,贴身藏着,硌在肋骨上,带来一丝微弱的安全感。
荒村的杀戮和背叛,如同烙印般刻在记忆里。老张头和栓子,还有那两具野狗的尸体,都留在了那片散发着死亡气息的废墟中。他带走的,只有活下去的物资,以及比之前更加冰冷和警惕的心。
官道渐渐宽阔起来,路面虽然依旧泥泞,但被车轮和无数脚印反复碾压,形成了一条相对坚实的泥泞“轨道”。道路两旁,枯死的树木和荒芜的田野开始减少,取而代之的是一些低矮、破败的土坯茅屋的残骸,像是被巨兽啃噬后留下的骨架。空气中除了血腥和腐败,开始掺杂一种新的、更加浓烈刺鼻的味道——那是成千上万绝望之人聚集在一起,散发出的汗臭、体味、排泄物的恶臭以及疾病带来的死亡气息混合而成的、令人窒息的“人味”。
转过一个长满枯黄蒿草的大土坡,眼前的景象豁然展开。
林风停下了脚步,瞳孔微微收缩。
前方,一座灰黑色的、由巨大条石和夯土垒砌而成的城池,如同匍匐在荒原上的巨兽,沉默地矗立在铅灰色的苍穹之下。城墙高大而斑驳,布满了刀砍斧凿和烟熏火燎的痕迹,无声诉说着它经历过的战火。几面残破褪色的旗帜,有气无力地悬挂在城楼角上,在冷风中猎猎作响。
而最触目惊心的,是城墙之外!
城池被一道宽约数丈、浑浊不堪的护城河环绕着,吊桥高高悬起,如同巨兽紧闭的牙关。而在护城河之外,紧贴着城墙根下,沿着官道两侧,延绵铺展开一片巨大无比、混乱肮脏的“毯子”!
那不是毯子。
那是人。
是成千上万、如同蚁群般密密麻麻蠕动、**、蜷缩着的流民!
他们用能找到的一切东西——破席子、烂草帘、树枝、甚至是从死人身上剥下来的破布——在冰冷肮脏的地面上勉强圈出一块块巴掌大的“地盘”。老人蜷缩在角落,眼神空洞地望着天空,等待死亡的降临。瘦骨嶙峋的孩子在泥泞和垃圾堆里翻找着任何可以塞进嘴里的东西,发出如同幼兽般微弱的哭泣。更多的青壮年流民,如同行尸走肉般在人群中茫然地游荡,眼神里是深深的麻木、绝望,以及被饥饿和苦难熬煮出来的、随时可能爆发的戾气。
污水横流,垃圾遍地。几处临时用破布搭起的简陋棚子下,躺着气息奄奄的病患,苍蝇在他们溃烂的伤口上嗡嗡飞舞。空气污浊得几乎令人窒息,绝望的气息浓得化不开。这里,是人间地狱的入口。
城墙上,稀疏地站着几个穿着破旧号衣、抱着长枪的守城兵卒。他们居高临下,冷漠地俯视着城墙下这片蠕动挣扎的“蝼蚁群”,眼神里没有丝毫怜悯,只有麻木和厌烦。对他们而言,城下的人不是同胞,而是麻烦、是潜在的暴乱源头、是需要驱赶的苍蝇。
林风深吸了一口气,冰冷的、带着浓重恶臭的空气涌入肺腑,让他胃里一阵翻腾。这就是乱世最赤裸的画卷。他紧了紧背上沉重的粮袋,握了握空着的左手(那根救命的断矛在离开荒村时被他丢弃了,带着它进城目标太大),然后,像一个真正的、饱经风霜的流民一样,微微佝偻起身体,脸上刻意带上麻木和疲惫的神情,脚步沉重地,汇入了那片庞大、绝望、散发着死亡气息的流民“毯子”边缘。
他必须进城!只有进了城,才有可能找到医者处理肩头的伤口(感染正在加剧),才有可能用粮食换到更耐储存的盐巴或其他必需品,才有可能接触到更多的信息,为下一步做打算。
但进城,难如登天。
他沿着流民聚集区的边缘缓慢移动,像一条寻找缝隙的鱼,同时竖起耳朵,仔细捕捉着周围流民们麻木的交谈和抱怨。
“……排了三天了…连城门洞都没摸到…”
“…入城税…又涨了…要二十文!二十文啊!够买半斗糙米了!”
“…有路引吗?没有?没有滚远点!…有?拿出来看看!…假的?抓起来!”
“…看那边…昨天有人想趁乱混进去…被城头的兵爷一箭射穿了大腿…拖到那边壕沟里等死了…唉…”
“…听说…城西角那片…是‘丐帮’的地盘…想进去…得交‘孝敬’…不然…”
零碎的信息如同冰冷的针,刺入林风的脑海。
**入城税!身份查验(路引)!**
这两座大山,横亘在他面前。他一个来历不明的流民,哪来的路引?那几枚铜钱,连最低的入城税都远远不够!硬闯?城墙上的弓箭手不是摆设。
绝望感再次涌上心头。难道历经荒村血战,带着粮食,最终还是要困死在这城墙之下?
他目光扫过那些麻木绝望的人群,扫过城墙下几处明显有“组织”痕迹的流民团体。其中一个团体引起了他的注意。他们占据的位置相对“好”一点,离城墙稍远,但靠近一条流入护城河的臭水沟。人数大概有几十个,大多是青壮年,虽然同样面黄肌瘦,但眼神里少了些麻木,多了些警惕和凶悍。几个明显是头目的人,腰间鼓鼓囊囊,似乎藏着家伙,正抱着胳膊,冷冷地打量着周围试图靠近他们“地盘”的其他流民。
“丐帮?” 林风想起刚才听到的议论。这恐怕就是所谓的“地头蛇”,靠盘剥更弱小的流民来维持一点可怜秩序和资源的组织。加入他们?寻求庇护?林风立刻否定了这个想法。与虎谋皮,只会死得更快。他这点粮食,一旦暴露,立刻就会成为催命符。
就在他感到前路渺茫之际,一阵小小的骚动从不远处传来。
“滚开!都滚开!别挡着道!”
只见几个穿着稍微整齐一点(但也只是相对流民而言)、脸上带着不耐和优越感的汉子,驱赶着人群,护着一个穿着灰色长衫、留着山羊胡、眼睛像老鼠般滴溜溜乱转的干瘦中年人走了过来。那中年人手里拿着一个简陋的算盘,身后还跟着两个背着空麻袋的壮汉。
“收粮的来了!是王掌柜!” 人群中有人低低喊了一声。
那被称为王掌柜的中年人走到一处稍微开阔点的空地,清了清嗓子,声音尖利而刻薄:“都听好了!老规矩!粟米、豆子、麦子都收!陈的、霉的、掺沙子的,照收!价钱嘛…” 他小眼睛扫过周围瞬间聚焦过来的、无数双充满渴望的眼睛,嘴角勾起一丝残酷的弧度:“…粟米,一斗,八文钱!豆子七文!麦子十文!爱卖不卖!”
“什么?!八文?!” 人群瞬间炸开了锅!“上次还十文!”
“黑心啊!城里粮铺一斗新粟米卖到五十文了!”
“王扒皮!你这是要逼死我们啊!”
“不卖!饿死也不卖给你这黑心的!”
愤怒、绝望的声浪涌起。
王掌柜却浑不在意,只是冷笑:“嫌少?好啊!你们自己留着!看看是粮先烂掉,还是你们先饿死!或者…你们有本事自己进城卖去?” 他阴阳怪气地补了一句,目光扫过城墙上的兵卒,意思不言而喻。
人群的愤怒被冰冷的现实浇灭,只剩下更深的绝望和屈辱的沉默。八文钱一斗?连塞牙缝都不够!但留在这里,粮食被偷被抢的风险更大,还可能被兵匪或“丐帮”盯上!
林风的心脏却猛地一跳!
机会!一个极其危险,但也可能是唯一的机会!
这个王扒皮能带人出来收粮,说明他有门路进出城门!至少,他和守城的人有关系!
林风迅速盘算着:他有一袋陈粮,大概有五六斗的样子。按王扒皮的黑心价,全部卖掉最多能换四五十文钱,勉强够最低的入城税(按听到的二十文算)。但这笔钱在交税后几乎所剩无几,进了城也寸步难行。更重要的是,一旦卖了粮,他就彻底失去了最大的依仗。
他的目光死死盯住王掌柜那张刻薄的脸,一个大胆而疯狂的计划在脑海中迅速成型。
他需要赌一把!赌这个王扒皮的贪婪,赌守城兵卒的腐败,赌自己能用这点粮食作为筹码,撬开那道紧闭的城门!这比面对野狗和荒村的人心更加凶险,一步踏错,就是万劫不复!
林风深吸一口气,压下肩头的疼痛和内心的翻涌,脸上努力挤出一丝符合流民身份的、带着点讨好和怯懦的急切。他不再犹豫,背着那袋沉甸甸的粮食,拨开挡在身前的几个麻木的流民,朝着那个如同秃鹫般盘踞在绝望人群之上的王掌柜,跌跌撞撞地走了过去。
“掌…掌柜的!行行好!收我的粮!我有粮!干净的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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