焦尾绿绮

大部分人上山都乘坐马车，也有一部分人使用疾行符。

山路上车马如流，钟青抬头看着那隐在云海中的“钟山之巅”金匾，既震撼又苦恼。这要徒步上山的话，三天三夜都未必能够登顶。

他想蹭别人的马车。

正思索间，一辆马车在后方疾速驶来，钟青用回头瞥了一眼，一眼就断定那马定非凡品，奔跑起来四蹄生风，一骑绝尘；再看那驾车之人更是气宇轩昂，果真是“执辔如组，两骖如舞”啊！

钟青瞬间下定了决心，今天必须体验一把这上等座驾，之前他见到秦长老的火麟车时就心生向往，这两天一直在后悔自己怎么没有厚着脸皮去蹭车。

马车行至跟前，钟青伸手阻拦，行礼道:“前辈，能否……”他的话都未来得及说完，那马车已如风一般驶过，对钟青视若无睹。

钟青一看这情况，急忙高声喊道:“脚断了！我的脚断了！哎呦，疼死我了！”

驾车男人思索了一秒，在一百米开外的地方停了下来，他本不想理会这人，这小子长得风流倜傥的，一看就不像好人，但要是马车真轧折了他的脚，自己又不管不顾离去，一来道义上站不住脚，二来对自己的名誉也有影响。

他回头对帐内之人说道:“闺女，稍等片刻，爹去看看情况！”

帐内那女子应了一声，似是有些担心。

那汉子朝钟青走来，钟青连忙假装摔倒在地上，叫苦不迭。

“小子，就是你脚断了是吧，我听说断掉的脚是没有知觉的。”说完，那汉子便要折了他的脚。

钟青急忙大声解释道:“我乃公孙先生弟子，琴师陆芊芊好友，你要把我致残了，他们不会放过你的！”

那汉子一听到“陆芊芊”三个字，面色好转：“小兄弟，我就是试一试你的脚到底有没有真断，我这里只有治疗断脚的方子，没有治疗伤脚的方子，我也是为了你的身体考虑嘛！”

钟青愕然。

那汉子接着说道:“我叫王子期，帐内之人是我女儿王嫱，她正要上山向陆琴师学琴，烦请小兄弟引见。”

听到这里，钟青趾高气扬地站了起来，若无其事地说道:“可以是可以，可是我现在脚累的都快要断了，估计要三天以后才能走到宗门。”钟青边说边看了看前方停住的马车。

那汉子气愤地想:“好小子，原来这就是你说的脚断了。”脸上却挂着笑容说道:“小兄弟如果不嫌弃的话，不如先乘王某的车回钟山，王某顺路！”

钟青拱手道:“如此多谢了。”然后又笑着故意补充了一句:“钟某正有此意。”

那汉子感觉自己的智商被嘲讽了。

走近马车，钟青正要上车，那汉子喝道:“你坐在外面，和我一起御马！”

钟青不解，心想这车里莫非有什么宝物，“你这车子这么大，容得下两个人。”钟青试探道。

那汉子周身立刻幻化出无数马群，冷冰冰地瞪着钟青，此术名为“万马奔腾”。钟青一下子就被这气场给震住了，心中愤愤地想“随便找个人都是隐世高手，这儿还有我的活路吗！”

心中虽然忿忿不平，但作为求生第一步的赔笑脸却是变换自如:“前辈，你放心，我保证老老实实地待在外面！”

车子里面传来一声娇嗔:“爹，你怎么还这样啊？”

那汉子理直气壮地说:“我不是怕你被人拐跑了吗？这小子一看就不老实。”

帐内女子无语。从小到大，爹爹一直视她为掌上明珠，捧在手心怕摔着，含在口里怕化了，自己想要什么，爹爹都会尽力满足。可就一点，不允许自己跟别的男子多呆片刻，他总能挑出来那些人的毛病，归根结底就一句话，配得上我女儿的人还没有出生呢！

不过自己醉心琴艺，除了觉得爹爹贬低别人不太好，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妥，甚至有时觉得爹爹挺可爱的。反正这次要上山学琴了，爹爹就是有天大的本事也管不着了！

两匹骐骥翩翩起舞，钟青坐在车前，看风景变幻，勉强算是体验了一把高级副驾。

“小子，你不是认识陆琴师吗，给我闺女讲讲，但你要是敢多说一个字，我就把你丢下去！”那汉子开口道。

钟青略感气愤，本来想戏弄这汉子一番，却被这汉子威胁了，这谁受得了。

于是他故意木纳地说道:“陆琴师，姓名陆芊芊，性别女，特长会弹琴。”帐内那女子瞬间提起了兴趣:“还有呢？”

钟青:“没了。”

那汉子怒道:“小子，你耍我呢！”

“你不让我多说一个字，我就一个字就不多说，怎么能算是耍你呢！”钟青忿忿地说。

“爹，你看你，把师兄都吓着了！”车内女子抱怨道。

那汉子态度顿时软了下来:“小兄弟，我这不是怕你对我女儿图谋不轨吗，你肯定能理解我这个做父亲的良苦用心。你就给我们好好地讲讲这陆琴师，让我也长长见识吧！”

钟青心中一阵暗讽，可是又不敢表现出来，便不冷不淡地回道:“能多说几个字吗？”

“小兄弟畅所欲言。”那汉子跟换了个人似的。突然变得和蔼可亲。

钟青顿了顿，便开始讲起陆琴师是何殿何派弟子，在钟山现居何职，尤其着重强调了陆琴师夸自己能领悟琴中意境，且弹琴速度极快，自己给陆琴师送了手镯，丝毫不提陆师姐生气之事。

王嫱听得两眼放光，说道:“小女子对琴也略有研究，师兄可愿听我抚琴一曲，指点一二。”话都还没说完，那汉子又直直地瞪着钟青，钟青连忙说:“愿意，愿意，荣幸之至！”

于是，一帘之隔，琴音袅袅传来，音色透亮，似与陆芊芊之琴音略有不同，琴调如一树桂花暗香袭人，又如凉秋之夜一片清辉，钟青吟道:

人闲桂花落，夜静春山空

月出惊山鸟，时鸣春涧中

帐内那女子赞道:“师兄好文采！”钟青故作高深地扬起头，旁边那汉子有点妒忌地盯着钟青。

约莫一个时辰以后，行至阳泉酒肆，但见百鸟千彩，随着琴音翩翩起舞，时而排成一行向天飞去，时而组成一个圆圈在空中交叉旋转。阁楼之上端坐着一名白衣女子，飘然出尘，指尖行云流水般地拨弄着琴弦，群鸟也跟着一阵阵和鸣。

“《凤舞九天》，这是白前辈的《凤舞九天》！”车内那女子激动地喊道，然后轻轻地从后面下车。

钟青这才意识到，原来这就是阳泉三绝之《凤舞九天》，那想必弹琴之人便是白长老了。钟青闭上眼睛领悟琴中奥妙，竟看到两只凤凰在空中互相追逐，渐渐地又变成黑白二色化成一个太极图，刹那间，灵感爆发，钟青感觉周围的世界变得更加温和清澈了，草木皆有其情。他意识到乾坤易象术又取得了进展。

回过神来，陡然发现身边站着一个女子，浅蓝色袖衫，绣以春花蝴蝶，裙摆由蓝渐白，宛若倒置的芍药，青丝垂髻，琉璃点点，双目流光溢彩，正抱着琴兴奋地看着楼台上的弹琴女子。

“师妹啊，你之前是不是学琴学不会，一气之下把你的琴丢到火里了？”钟青看着王嫱怀里那半截焦黑的木头调侃道。

王嫱一时语塞，不客气地对着钟青翻了半个白眼。

那汉子狠狠地拍了一下钟青的背部说道:“小兄弟，你这就肤浅了。此琴名为‘焦尾’，乃是由蔡乐师从火炉里抢出来半截梧桐木制作而成，我可是缠了他好久，他才同意把这琴送给我闺女！”

钟青忍住脊背的疼痛，还想问问蔡乐师是谁，又觉得问出来显得自己更无知了，惹人笑话，便借此琴的经历吟道:“未经良匠材虽散，待得知音尾已焦。”

那汉子陷入沉默，王嫱却不以为意，望着楼阁上那白衣女子兴奋地给钟青脑补:“白姐姐所怀之琴名为‘绿绮’，据说古代有人曾用此琴奏《凤求凰》以示爱慕之心，有情人终成眷属。白姐姐在此意境基础上创作出了《凤舞九天》，才有了你我眼前这幅神迹！”

钟青再次闭上眼，用心感受琴音的流淌，万物的和鸣，阴阳的变幻，顿感天旋地转，玄妙无穷，恍惚间“登天游雾，挠挑无极；相忘以生，无所终穷”。这正是乾坤易象第二层境界——虚室生白。

“师兄，师兄，”王嫱微笑着在钟青眼前晃了晃手，指如葱根，皓腕凝雪，钟青刚刚建立起来的空明道心瞬间崩塌。

“我是真的谢谢你啊，王师妹。”钟青阴阳怪气地说道。

王嫱美眸微动，丝毫不以为意，继续说道:“师兄，我就是想问你你感悟到了什么，说出来让大家听听。”

钟青这才注意到四周聚了不少人，他们都是刚才听王嫱讲述“绿绮”时围过来的。

“是啊，小兄弟，我看你双目微闭，一看就是懂琴之人。”

“该不会是在故作高深吧？”

……

钟青顿了顿，高声吟道:“凤凰台上凤凰游，凤去台空江自流。凤凰一去不复返，白云千载空悠悠。”

吟罢，语惊四座，当中一小二装束的男子拍手叫道:“好，好，妙极了！”

钟青认出那人便是“天杀的张三”，初上钟山之日还蹭过他一顿饭。

“我说张三呐，别人夸你老婆，你怎么比你老婆还高兴？”王子期打趣道。

“王兄啊，你有所不知，夸我家白娘子便是夸我张三有伯乐之才，每天都被成千上万人狠狠赞美，这谁顶得住啊？你能顶得住吗，王兄？”张三笑的肆无忌惮。

“三哥，只怕这谁是伯乐谁是‘牛马’还不一定吧？”一男子调侃道，众人一阵大笑。

“是啊，三哥，你怎么每天都穿着店里小二的衣服，你好歹也是阳泉酒肆的大当家啊！”又有人调侃。

张三想自证清白。

“因为白姑娘说了，只能有一个当家的！”一男子道明真相，众人捧腹大笑。

琴音早已停了，白长老从张三自鸣得意之时便已消失了。众人发觉后，继续调侃道:“三哥，我刚才看到白师姐生气了，你做好跪搓衣板的心理准备！”众人又一阵哄笑。

“老刘，你还好意思说我，今早脸上的淤青消了吗？”众人看着老刘笑个不停。张三反打一耙，总算找回点场子。

钟青看着张三拱手道:“前辈，不久前我们曾把酒言欢，不曾忘记吧？”

“不会忘，不会忘，我张三最讲情义了，用‘义薄云天’来描述我可谓是恰如其分！”张三一边自夸一边取出一小袋东西，递给钟青“小兄弟真是好文采，这十枚紫晶就当做我这个前辈对你这个晚辈拜入钟山的贺礼了！”

钟青连连回绝，“万钟则不辨礼义而加之，万钟……”话还未说完，王子期直接打断钟青笑道:“小兄弟，你就收下吧，你不收的话他回家还要上交！”

“那这样吧，你初上钟山肯定身无分文，我这十枚紫晶算是借给你救急的，以后你宽裕了随时可以还给我，怎么样？”张三为他开脱道。

钟青想了想，觉得自己当下确实需要晶石，昨天送一个铁镯子给陆师姐真是把自己坑惨了，大不了日后多还他两块紫晶，便谢过张三收下了。

张三扬长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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