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深山冷箭

冷千秋派来的那个黑冰台小头目，外号秃鹫，此刻脸黑得像锅底。

他站在林子深处，脚下是硬得硌脚的烂树根，四周除了树还是树，鸟都不叫一声。刚才明明还有脚印，追得他手下几个好手呼哧带喘，结果呢？钻过一片刺藤，脚印没了，像被山鬼舔干净了。

“头儿，这…真没了？”一个手下凑过来，声音发虚，眼珠子还在草窠里乱瞟，生怕错过一点痕迹。

秃鹫没吭声，腮帮子咬得死紧。他蹲下去，手指头在潮湿的苔藓和落叶上狠狠刮了几道，除了烂泥还是烂泥。那点若有若无的人气儿，彻底散了。他猛地抬头，刀子似的目光劈向远处那道雾气沉沉的深谷绝壁。太高，太陡，石头缝里长着歪脖子树，猿猴都未必敢爬。

飞过去？

这念头太邪门，刚冒出来就被他掐灭了。不可能！神仙也带不动两个拖油瓶飞！

“妈的”秃鹫一拳砸在旁边树干上，震得枯叶簌簌往下掉“邪了门了！”

他喘着粗气，眼里的凶光烧得通红。相爷的命令像把刀悬在脖子上，完不成，回去也是死路一条。

“散开”他猛地一挥手，声音嘶哑“都给老子散开搜！三人一组！把这山给我翻过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发现踪迹立刻发响箭！挖地三尺也得把人抠出来！”

然而，就在秃鹫他们像没头苍蝇在林子里乱拱的时候，陆长歌正带着两个姑娘在完全相反的方向赶路。

飞？那滋味苏晚晴和小翠算是尝够了。

刚开始那会儿，魂儿都快吓飞了，耳边是鬼哭似的风嚎，脚下是翻滚的云海，深不见底，看一眼就能把魂吸走。

她俩死死闭着眼，手指头抠进陆长歌胳膊的肉里，指甲盖都发白，生怕一松手就掉下去摔成肉泥。身子一会儿像被抛到天上，失重感顶得嗓子眼发紧，一会儿又被一股柔和但蛮横的力量猛地拽回来，五脏六腑都跟着晃荡。小翠更是死死咬着牙关，硬是把尖叫憋在喉咙里，变成呜呜咽咽的抽气。

也不知过了多久，大概是闭眼闭得脑子发木了，苏晚晴偷偷地，把右眼睁开一条缝。

风立刻像针一样扎进来，刺得她眼泪直流。她眯缝着眼，忍着疼，往下瞟。

脚下哪是路？就是刀劈斧砍出来的石头墙！陡得吓人，怪石嶙峋，狰狞得像怪兽的牙齿。可陆长歌那双脚，穿着最普通的灰布鞋，就那么轻轻巧巧地，一下一下点在那些凸出的石头尖上，或者一截枯树根上。

点一下，人就像被风吹起的叶子，轻飘飘往前荡出去老远，再点一下，又往前荡。看着慢，可两边陡峭的石壁唰唰地往后倒，快得吓人。

没有惊天动地的呼喝，没有花里胡哨的翻腾。就是点、点、点……简单得近乎枯燥。可就是这份枯燥的简单里，透着一股子让苏晚晴头皮发麻的恐怖劲儿。

她以前在府里也听过说书先生讲江湖，什么草上飞、水上漂，讲得天花乱坠，飞檐走壁跟玩儿似的。现在她知道了，全是骗人的！

真的轻功，根本不是什么潇洒飘逸，是拿命在悬崖上跳舞！是让人看一眼就腿肚子转筋的玩意儿！说书先生嘴里的侠客，跟眼前这道长一比，简直像小孩过家家的把戏。

她终于明白陆长歌那句不知道有多重了。带着她们俩，在这种鬼地方走，每一步都是在赌命。

飞掠的速度渐渐慢了下来。陆长歌带着她们落在了一片相对平缓的山脊上。脚终于踩到了厚实的泥土和腐烂的落叶，软软的触感让小翠腿一软，差点瘫下去，被苏晚晴死死拽住。两人大口大口喘着气，心脏还在嗓子眼咚咚狂跳，脸白得像纸。

陆长歌松开手，脸上看不出什么，但呼吸比平时深了一点，额角也有一层极细密的汗，被山风一吹就没了。

他站着没动，似乎在调匀气息，目光却像鹰隼一样扫视着下方层层叠叠、望不到边的墨绿色林海。太阳已经升得老高，金灿灿的光线努力穿透浓密的树冠，在林中投下斑驳晃动的光点。

苏晚晴扶着旁边一棵粗糙的老树皮，冰凉的触感让她狂跳的心稍微定了定。她看着陆长歌挺直的背影，那身洗得发白的旧道袍在山风里微微摆动，忽然觉得他像根钉在悬崖边的钉子，又冷又硬。

“道…道长”她声音还有点抖，带着劫后余生的虚脱“我们…我们这是到哪儿了？”

她记得方向，刚才明明朝着临江的方向飞，可飞着飞着，好像拐了个大弯？

陆长歌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声音像山涧里流过的冰水，又平又冷：“不在江南道了。”

“啊？”小翠惊得忘了喘气。

“方向变了。”陆长歌言简意赅“我们没往临江走。”

苏晚晴的心猛地一沉：“为…为什么？爹爹说去临江找海龙会……”

陆长歌的目光落在她脸上，那眼神像能看透人心：“苏小姐，令尊的安排，是好意。但他没算到我们慢了半步，也没算到对手的动作这么快。”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种洞悉世事的冷静，残酷又直接：“水路，码头，所有能走船的地方，现在必定布满明岗暗哨。海龙会？那地方如今恐怕是龙潭虎穴，张着网，就等着我们自己撞进去。”

这话像一盆冰水，兜头浇在苏晚晴和小翠刚燃起的一点希望上。两人脸更白了，互相看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恐惧。

“那我们…怎么办？”苏晚晴的声音发紧，抱着乌木妆匣的手指用力到发白。

“甩开尾巴，找个地方，歇脚。”陆长歌道。他指了指脚下这片连绵起伏、一眼望不到头的莽莽群山“这山够深，够大，藏几天。”

他目光扫过两个姑娘惨白的脸和沾满泥污、被荆棘刮破的裙角“你们需要缓口气”

从云断山到江南城，再到这深山老林，一路亡命狂奔，担惊受怕，体力精神都快熬干了。苏晚晴感觉自己站着都能睡着，小翠也蔫头耷脑，全靠一口气撑着。

“听道长的”小翠哑着嗓子说，她实在撑不住了。

陆长歌不再多说，辨认了一下方向，选了条下坡路，往林子更深处走去。

这次没再用轻功，只是寻常赶路，速度也放慢了许多，照顾着两个姑娘的体力。林子里光线幽暗，空气湿漉漉的，带着浓重的腐叶和泥土的味道。

脚下是厚厚的、不知积了多少年的落叶层，踩上去软绵绵的，深一脚浅一脚。盘结的树根裸露在地表，时不时绊人一下。带刺的藤蔓和低矮的灌木丛刮蹭着衣服，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苏晚晴抱着妆匣，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脑子里乱糟糟的。

爹爹死了，家没了，唯一的指望海龙会也成了陷阱。前途茫茫，像这遮天蔽日的林子，黑沉沉看不到光亮。身边这道士，是唯一的依靠，可他的前路，也是一片不知道。恐惧和绝望像冰冷的藤蔓，缠得她快喘不过气。

走了大概小半个时辰，林子里的水汽越来越重，空气也凉爽了些。隐约能听到哗啦啦的水声，从前方传来。

“前面有水”陆长歌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

有水，就意味着能解渴，或许还能简单清洗一下。这对疲惫不堪的三人来说，算是个小小的慰藉。苏晚晴和小翠精神稍微振作了一点，脚步也加快了些。

水声越来越清晰。转过几棵合抱粗的参天古木，眼前豁然开朗。

一条不算宽的山涧出现在眼前，水流湍急清澈，撞击在溪涧里的乱石上，溅起雪白的碎玉。山涧对面，是更陡峭、林木也更茂密的山坡。涧边有一小片相对平坦的空地，散落着几块被水流冲刷得光滑的大石头。

“就在这歇”陆长歌停下脚步。

小翠如蒙大赦，一屁股坐在溪边一块还算干净的石头上，也顾不上脏，赶紧把肩上沉重的包袱卸下来，揉着酸痛的肩膀。苏晚晴也靠着另一块石头坐下，把妆匣小心地放在身边，长长舒了口气，感觉浑身的骨头都散了架。

陆长歌走到溪边，蹲下身，先仔细洗了洗手，然后拿出那个扁平的皮水囊，灌满清冽的溪水。他走回来，把水囊递给小翠。

“省着喝”还是那句话，没什么温度。

小翠接过来，自己只抿了一小口，润了润干得冒烟的嗓子，就赶紧递给苏晚晴“小姐，您喝点。”

苏晚晴接过水囊，冰凉的触感让她舒服了一些。她小口喝着水，目光无意识地扫过周围。这地方确实隐蔽，三面都是密林，只有溪涧这一面稍显开阔，但水流声很大，也能掩盖些动静。如果能在这里藏一两天……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还没来得及在脑子里转个圈。

异变陡生！

“咻——”

一道尖锐得刺破耳膜的破空声，毫无征兆地从对面山坡浓密的树冠里破空而出！

快！快得像一道撕裂空气的灰色闪电！

目标，直指刚放下水囊、毫无防备的苏晚晴！

那寒光带着死亡的尖啸，眨眼就到了眼前！苏晚晴甚至能看到那箭头在幽暗林间闪过的、淬了毒般的幽蓝光泽！她大脑一片空白，身体僵在原地，连尖叫都忘了。

陆长歌动了！

在破空声响起的刹那，他整个人就像一张瞬间拉满的硬弓！没有转身，没有回头，纯粹是身体对致命威胁的本能反应！他左脚猛地在地上一踏，硬实的泥地被踏出一个浅坑，身体借着这股反冲之力，如同鬼魅般向右前方斜跨一步！

这一步，精准地挡在了苏晚晴身前！

同时，他右手宽大的道袍袖子如同流云般猛地一卷！一股柔和却沛然的力量瞬间裹住了旁边同样吓傻了的小翠，将她向侧面带开！

“噗”

一声沉闷的轻响。

那支来势汹汹的短小弩箭，没有射中任何人，而是擦着陆长歌翻飞的青色道袍袖角，深深扎进了他脚边不到半尺远的湿泥地里！箭尾的羽毛还在剧烈地颤抖，发出嗡嗡的低鸣。

危险并未解除！

“咻、咻”

又是两道一模一样的破空厉啸！角度刁钻，一左一右，几乎封死了陆长歌所有闪避的空间！一支射向他胸口，一支射向他刚刚稳住身形、立足未稳的下盘！

陆长歌眼神一凝，那古井无波的眼底终于掠过一丝冰冷的寒芒。他身体重心猛地一沉，整个人如同扎根于大地的古松，纹丝不动。面对两支夺命弩箭，他不退反进！

只见他左手闪电般探出，五指箕张，指尖萦绕着肉眼难辨的淡淡气流，精准无比地拂向射向胸口的那支弩箭侧面！动作轻柔得如同拂去一片落叶，用的正是道家绝学流云散手中的卸力巧劲！

“叮”

一声极其轻微的脆响。那支力道十足的弩箭被他指尖气流一拂，箭头诡异地向上偏转了寸许，擦着他肩头的道袍飞过，哆地一声钉在了后面一棵老树的树干上，箭羽兀自嗡嗡急颤！

与此同时，射向下盘的那支箭已到脚踝！陆长歌的右脚如同未卜先知般，在间不容发之际极其微小地向内侧挪了半寸！

“嗤啦”

锋利的箭头贴着他的裤管掠过，将粗布道袍划开一道寸许长的口子，深深没入他脚边的泥土中，只留下一个不断冒着细微白烟的小孔——箭头果然淬了剧毒！

电光火石之间，三支致命的冷箭全部落空！

陆长歌挡在惊魂未定的苏晚晴和小翠身前，目光如电，瞬间锁定了对面山坡上一丛异常茂密的、缠绕着藤蔓的灌木。

“出来”他的声音不高，却像冰锥一样，带着刺骨的寒意，穿透哗哗的水声，清晰地钉向那丛灌木。

灌木丛剧烈地晃动了一下。紧接着，一个气急败坏、带着浓浓困惑和恼怒的苍老声音从里面传了出来：

“怪事，真他娘的怪事，又哑火？不可能啊，老子明明装的是见血封喉啊。”

伴随着骂骂咧咧的声音，一个人影从灌木丛里连滚带爬地钻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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