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绝壁飞渡

“我们…能活下去吗？”

“我…我想活下去！我要…报仇！”

苏晚晴带着哭腔的嘶喊，像一根尖刺，扎破了山岩凹陷里压抑的寂静。她攥着那几颗野果，指节发白，身体因为激动和恐惧而微微发颤，泪眼死死盯着入口阴影处那道青色的身影。

陆长歌正拿起一颗红浆果的手，微不可查地顿了一下。果子在他指尖停留了一瞬，才被送入口中。他慢慢咀嚼着，咽下那酸涩的汁液，目光依旧平静地投向外面越来越暗的林木。

“不知道。”

他的声音不高，平铺直叙，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就像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

“若只贫道一人，天下之大，随处可去。”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目光扫过靠在一起、疲惫不堪的苏晚晴和小翠“带着你们…尤其带着那个东西，前路未知。”

他没有说很难，也没有说不可能，只是简单的一句不知道。但这平淡的三个字，却比任何豪言壮语或绝望叹息都更沉重，像冰冷的石块，沉沉地压在苏晚晴和小翠的心上。连报仇的火焰，似乎都被这现实的冷水浇得摇晃了一下。

小翠下意识地抱紧了怀里的包袱，那里有老爷留下的锦囊皮纸，还有小姐的妆匣。她知道，这就是道长嘴里那个东西，那个招来灭门之祸的根源。她感觉怀里的包袱重得像座山。

陆长歌不再说话。他吃完手中最后一颗浆果，将剩下的几片宽大叶子铺在靠近入口的地上，盘膝坐了上去，脊背挺直如松。

他闭上双眼，双手自然垂放在膝上，掌心向上，拇指轻轻抵住中指。呼吸变得悠长、缓慢、几乎微不可闻。整个人仿佛瞬间融入了这片山岩的阴影里，与周围的岩石、草木、暮色化为一体，只剩下一种深沉的、近乎凝固的寂静。

他需要休息，更需要恢复长途奔袭和应对追兵所消耗的心神与内力。接下来的路，只会更难。

小翠和苏晚晴看着瞬间入定的陆长歌，面面相觑。凹陷里只剩下山风掠过岩缝的呜咽，还有她们自己压抑的呼吸和心跳声。小翠把装着水和剩下浆果的叶子往苏晚晴那边推了推，自己也拿起一颗，默默地吃着。那酸涩的味道，此刻尝起来更像是一种提醒——她们真的离开了锦衣玉食的苏府，踏入了这危机四伏、朝不保夕的亡命之途。

苏晚晴机械地吃着果子，冰凉酸涩的汁水滑过喉咙。陆长歌那句不知道还在她脑子里回荡。

活下去…报仇…真的能行吗？她看着黑暗中陆长歌模糊的轮廓，那道身影明明就在眼前，却感觉隔着一层冰冷的屏障。他是她们唯一的依靠，可这依靠，似乎也看不到前路。

巨大的疲惫和惊惧如同潮水般再次涌上，她抱着膝盖，将脸埋进臂弯里，肩膀无声地耸动起来。小翠挪过去，紧紧挨着她，用自己的体温传递着一点微弱的安慰。

夜，彻底沉了下来。

山林深处，各种不知名的夜枭和虫豸开始鸣叫，声音此起彼伏，交织成一张诡异而令人不安的网。寒意也从岩石深处丝丝缕缕地渗透出来。小翠和苏晚晴紧紧靠在一起，汲取着彼此身上那点可怜的热量，听着外面各种细碎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声响，神经绷得紧紧的，根本无法入睡。

她们不知道，就在这片沉沉的夜幕下，追捕她们的网，正在以江南城为中心，被一只无形的手，编织得更加细密、更加致命。

江南城，刺史府后堂。

灯火通明，气氛却压抑得如同冰窖。

一身黑色劲装、脸色苍白如鬼的冷千秋垂手肃立。他面前，一个穿着深青色官袍、留着山羊胡、面相精明的中年男人正焦躁地踱着步，额头上全是细密的冷汗。此人正是江南刺史，秦嵩的门生之一。

“冷大人，这…这动静太大了！”江南刺史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惶恐“狼卫那群蛮子，还有听雨楼那些杀神，在城里横冲直撞！已经…已经闹出好几条人命了！百姓怨声载道，下官…下官快压不住了！相爷那边…可有新的示下？”

他一边说，一边偷偷觑着冷千秋那张毫无表情的脸。

“相爷钧令：江南道全境，水陆要道，严加盘查。尤其水路码头，所有船只，无论官船民船，一律不得放行。发现可疑人等，尤其是年轻道士带着两名女子，格杀勿论，尸体也要带回去验看。所需人手，由你调配府兵、衙役，以及…”冷千秋眼皮都没抬一下，声音平板无波，像块冰，他顿了顿，目光像毒蛇一样扫过江南刺史那张惊恐的脸“…我黑冰台的人，会协助你。”

“黑…黑冰台？”江南刺史腿一软，差点瘫坐下去。那可是相爷手下最神秘、最阴狠的特务！他们来了，就意味着事情彻底失控，再无任何转圜余地！也意味着他这顶乌纱帽，甚至这颗脑袋，都悬在了刀口上！

“可是…可是临江那边…”江南刺史哆嗦着，还想说什么。临江是江南道最大的水陆码头，更是海龙会重要的据点之一。封锁临江，动静太大了！

“临江？”冷千秋嘴角极其细微地向上扯了一下，那根本不是笑，反而更令人毛骨悚然，“相爷说了，海龙会那条线，是苏正豪留给那丫头唯一的指望。盯死它！一只苍蝇飞进去，也要查清楚是公是母！相爷悬赏的榜文，天亮就会贴遍江南道所有城镇！重赏之下，自有勇夫替我们找人。”他特意加重了勇夫两个字。

江南刺史面如死灰，再不敢多言。他知道，整个江南道，已经被彻底搅成了一锅滚油。而他们要找的人，就是那滴注定要被炸得粉身碎骨的水珠。

冷千秋不再看他，转身走到窗边。窗外，江南城的灯火在夜色中明明灭灭，看似繁华依旧，却已被一张无形的、带着血腥气的巨网彻底笼罩。

他苍白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刀柄。那个年轻道士，能在云断山灭掉一支狼卫小队，还能带着人抢出半个时辰，他倒要看看，在这天罗地网之下，这道士还能飞到哪里去！

岩壁凹陷里，时间在寒冷和恐惧中缓慢爬行。

小翠和苏晚晴不知道什么时候迷迷糊糊地睡着了，又或者只是昏沉了过去。两人紧紧依偎着，靠着冰冷的岩石，身体冻得有些麻木。

陆长歌依旧保持着那个盘膝打坐的姿势，如同石雕。但他的意识却如同最精密的罗盘，清晰地感知着时间的流逝、周围环境最细微的变化，以及体内《太虚真经》内力如同涓涓细流般循环往复，滋养着每一寸筋骨。长途奔袭的疲惫和消耗，正在这深沉的静定中快速消弭。

当天边第一缕极其微弱的灰白色艰难地撕破厚重的夜幕，山林间的鸟鸣开始稀疏响起时，陆长歌紧闭的双眼倏然睁开。

没有一丝刚醒的迷茫，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如同浸在寒潭里的黑曜石，清澈、冰冷、锐利。他无声地站起身，动作流畅得像一道流动的青色水波，没有带起半点风声。

他走到凹陷入口，侧耳倾听。山林的清晨格外寂静，只有晨风拂过树梢的沙沙声，还有远处溪流的潺潺。但这份寂静之下，陆长歌敏锐的直觉却捕捉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躁动——太静了！静得连惯常早起觅食的小兽声音都消失了，仿佛有什么东西，惊扰了这片山林的安宁。

不能再等了！

“起来”陆长歌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瞬间惊醒了昏沉中的苏晚晴和小翠。

两人猛地睁开眼，被清晨的寒气冻得一个激灵，茫然地看着已经站在入口的陆长歌。

“道长…”苏晚晴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和虚弱。

“收拾东西，立刻走。”陆长歌打断她，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凝重和急迫。他目光扫过两人冻得发青的脸“山间小路虽能避开城镇盘查，但足迹难消，追兵已至附近！”

他刚才在入口附近的地面，察觉到了极其细微、几乎被晨露掩盖的新鲜踩踏痕迹，那不是野兽留下的。

小翠和苏晚晴瞬间吓得睡意全无，心脏狂跳起来，小翠手忙脚乱地抓起地上的粗布包袱背好。苏晚晴也赶紧把那个冰凉的乌木妆匣死死抱在怀里，仿佛那是她唯一的护身符。

陆长歌走到两人面前，罕见地伸出了双手。他的手修长、骨节分明，掌心有薄茧，却异常稳定，没有一丝颤抖。

“抓紧我的手。”他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力量“等会儿无论发生什么，若害怕，闭上眼。”

苏晚晴和小翠都愣住了。这是她们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接触这位冷得像冰的道长。他这是要做什么？

“道长…我们…”小翠看着那双手，又看看外面陡峭的山势，有些不知所措。

“今日，必须出江南道。”陆长歌的目光越过她们，投向远处峡谷对面那片笼罩在晨雾中的、更加险峻的连绵山峦。他的语气斩钉截铁，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走山路太慢，循迹追兵已近。我们，走上面。”

走上面？苏晚晴和小翠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看到陡峭得近乎垂直的悬崖峭壁，还有那深不见底的、雾气缭绕的峡谷！上面？怎么走？飞过去吗？

巨大的恐惧瞬间攫住了她们。但看着陆长歌那双沉静得如同深渊、却又仿佛蕴含着风暴的眼睛，看着他那双稳稳伸出的手，一种莫名的、近乎盲目的信任感压倒了恐惧。

小翠一咬牙，先伸出手，冰凉的手指死死抓住了陆长歌的右手，用尽了全身力气。苏晚晴看着小翠的动作，又看看陆长歌伸向自己的左手，心脏狂跳得几乎要冲出胸腔。

她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猛地伸出手，同样死死抓住了那只骨节分明、带着薄茧的手。入手的感觉，并不温暖，甚至有些微凉，却异常沉稳有力，像抓住了一根定海神针。

陆长歌感觉到两只冰凉、颤抖的手用尽全力抓住了自己。他不再多言，体内沉寂了一夜的《太虚真经》内力瞬间如同苏醒的江河，汹涌奔腾起来。一股沛然莫御的力道，顺着他的手臂，稳稳地传递过去，将苏晚晴和小翠牢牢缠在自己身侧。

“闭眼”陆长歌平静的说道。

话音未落，苏晚晴和小翠只觉得一股巨大的、无法抗拒的力量猛地将她们向前一带！双脚瞬间离地！耳边是骤然加剧的、尖锐呼啸的山风！身体仿佛被抛入了万丈深渊！

“啊——！”两声短促的尖叫被狂风瞬间撕碎。

巨大的失重感和极速下坠的恐惧让苏晚晴和小翠快魂飞魄散，死死闭紧着双眼，手指几乎要抠进陆长歌手臂的肉里！她们感觉自己像狂风中的两片落叶，完全身不由己！

而陆长歌，在双脚离地的瞬间，整个人气质陡然一变！那身青色的旧道袍在山风鼓荡下猎猎作响！他并未像寻常轻功高手那样提气纵跃，反而如同失去了所有重量，足尖在陡峭的崖壁上极其轻灵地一点！那一点看似随意，却蕴含着精妙绝伦的力道和角度。

身体非但没有下坠，反而借着那一点微末之力，如同被无形的风托起，沿着近乎垂直的峭壁，以一种违背常理的飘逸姿态，斜斜向上滑去！

凭虚御风！

道家至高轻身功法在他身上展现得淋漓尽致！他的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丝毫烟火气，每一次足尖在嶙峋的岩石或突出的树根上轻轻点过，都只是蜻蜓点水般一触即收，身形却借着这微弱的力量再次拔高、飘远，速度越来越快！在陡峭险峻的绝壁上，他如履平地，甚至比在平地上奔跑更加灵动迅捷！

苏晚晴和小翠只觉得耳边风声狂啸，身体时而失重下坠，时而又被一股柔和却强大的力量托起、甩向前方。她们根本不敢睁眼，只能死死抓住陆长歌的手臂，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感觉心脏都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偶尔有细碎的砂石被陆长歌点落，噼里啪啦掉进下面深不见底的雾气里，听不到半点回响，更让她们恐惧到窒息。

陆长歌的心神却如同古井无波。他的全部精神都集中在脚下每一次落点的选择、体内内力精妙的流转、以及对周围气流最细微变化的感知上。带着两个毫无武功根底的人施展凭虚御风横渡绝壁，对他而言也是极大的负担和考验。但他别无选择。这是甩开地面追兵唯一的、最快的路！

青色的身影如同穿行在云雾中的孤鹤，带着两道紧紧依附的身影，在晨光熹微、雾气弥漫的绝壁之上，划出一道惊心动魄的轨迹，朝着峡谷对面那片更广阔也更危险的山域，疾掠而去。

就在陆长歌带着苏晚晴和小翠如同鬼魅般消失在绝壁之上后不到半个时辰。

几道迅捷如豹的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昨夜三人栖身的那个岩壁凹陷附近。

为首之人穿着紧身的黑色皮甲，脸上蒙着黑巾，只露出一双阴鸷锐利的眼睛，正是黑冰台的一名小头目。他身后跟着几个同样打扮的精悍汉子，以及一个穿着灰布短打、眼神如同鹰隼般不断扫视地面的听雨楼追踪好手。

那追踪好手蹲在凹陷入口处，手指仔细地捻着入口附近潮湿的泥土和几片被踩踏过的枯叶，又凑近鼻子闻了闻残留的、极其微弱的人体气息。他的目光锐利地扫过凹陷内部——铺在地上的几片宽大叶子，几颗被遗漏的、干瘪的红浆果，还有岩壁底部蹭到的一点浅淡泥痕。

“人刚走不久。”追踪好手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丝压抑的兴奋“最多半个时辰！两个女的，脚步虚浮无力。还有一个…气息很淡，几乎感觉不到，是个高手！脚印往上面去了…”

他站起身，指着那条被荒草半掩、通往上方更陡峭山崖的小径。

黑冰台的小头目顺着他的手指望去，那陡峭的山路让他眉头紧锁。他蹲下身，仔细查看小径入口处的痕迹。泥地上确实有几行新鲜的、深浅不一的脚印，一直延伸到上方被浓密灌木遮挡的地方。

“哼，带着两个拖油瓶，还妄想翻山？”黑冰台小头目冷笑一声，眼中闪过残忍的光芒，“追！他们跑不远！通知下面的人，封锁所有下山的隘口！给我往上搜！就是挖地三尺，也要把他们揪出来！”

他猛地一挥手，身后几名黑冰台好手和那听雨楼的追踪者立刻如同离弦之箭，沿着那条陡峭的小径，快速向上攀爬追去。动作迅捷，显然都是经过严格训练的好手。

他们顺着那几行清晰的脚印，很快攀爬到了昨夜陆长歌驻足观察地形的地方，也就是那处可以俯瞰下方山路和远处林木的高点。脚印在这里变得杂乱了一些，似乎停留过。

“看！脚印往那边去了！”一个眼尖的黑冰台成员指着前方更深处、通往一片密林的方向，那里的荒草有明显的踩踏痕迹。

“追！”小头目毫不犹豫，带头冲了过去。

一行人如同嗅到血腥味的猎犬，沿着那清晰的足迹，一头扎进了茂密的、光线昏暗的原始森林。树枝藤蔓刮蹭着他们的皮甲，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他们追得很急，很专注，丝毫没有注意到，在他们头顶极高处，那陡峭得令人望而生畏的绝壁之上，几道微不可查的、被晨雾迅速抹去的浅淡踏痕，指向了完全相反的方向——那深不见底的峡谷对面。

而他们脚下追逐的足迹，在深入密林一段距离后，诡异地消失了。仿佛那三个人，凭空融化在了这片莽莽山林之中。

黑冰台小头目站在密林深处，看着脚下彻底消失的痕迹，脸色铁青。他猛地抬头，望向四周遮天蔽日的古木，又回头望向他们来时的方向，目光最终落在那道隔绝了视线的、雾气缭绕的巨大峡谷绝壁。

一丝难以置信的、荒谬绝伦的念头，如同冰冷的毒蛇，悄然钻入他的脑海。

难道…他们…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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