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月下的旧伤

杨烬从叶冰瑶的房间里走出来。

他关上门，转身的瞬间，身形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那张总是挂着懒散笑意的脸上，也罕见地掠过一丝苍白。整个人透出一股虚弱感，像是随时都会被一阵夜风吹倒。

院中的石桌旁，一道身影早已在黑暗中静候多时。

是孙二娘。

她今晚有些反常，没有嗑瓜子，手里也没抱着那根标志性的擀面杖，只是安静地坐在那儿，桌上温着一壶烈酒，旁边放着一个干净的白瓷碗。

看到杨烬出来，她什么也没问，只是提起酒壶，将那琥珀色的酒液斟满一碗，推到桌子中央。

浓烈的酒香，瞬间驱散了院中的几分寒意。

杨烬的目光落在酒碗上，沉默片刻，才走过去，一屁股坐在石凳上。

他扯了扯嘴角，想挤出一个惯常的轻佻笑容，却显得有些勉强。

“哟，二娘，今儿个兴致这么好？大半夜的不睡觉，这是专程等我，要与我对月小酌？”

孙二娘端起自己的酒碗，轻轻抿了一口，并未理会他的玩笑。她那双风情万种的眸子，此刻却异常深邃，死死地盯着杨烬那张比平时失了血色的脸。

“你解封了修为。”

她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哪怕只有一丝，对你而言，都像是在悬崖边上跳舞。为了一个才认识两天的姑娘……值得吗？”

杨烬端起酒碗的手，在半空中停顿了一瞬。

他当然知道，这位房东二娘，绝非什么普通的寡妇。三年前，他拖着半条命来到这里，是她收留了自己。她从不多问，却似乎什么都懂。

“值得？不值得？”杨烬嗤笑一声，仰头，将一碗烈酒猛地灌入喉中。辛辣的暖流从喉管一路烧到胃里，暂时压下了体内那股翻腾的阴寒。

他“哈”地一声吐出酒气，放下碗，用袖子随意地抹了抹嘴，脸上又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神情。

“二娘你这就不懂了，我这人做生意，从不看短期利益。这可是一桩长线买卖，我先期投资一点，换一个养眼又听话的贴身侍女，端茶倒水，洗衣叠被，怎么算都不亏。”

“就怕你这笔买卖做到最后，连本带利，把自己都赔进去了。”孙二娘冷哼一声。

“那不能。”杨烬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牙，“我这人，什么都吃，就是不吃亏。”

孙二娘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见他这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便不再追问，只是轻叹了口气，站起身，扭着那风韵十足的腰肢，回自己屋里去了。

“酒钱记你账上，下个月房租一起结。”

“……二娘你还真是半点亏都不吃啊。”杨烬看着她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

院子里，重归寂静。

杨烬独自坐着，没有再碰那壶酒。他缓缓闭上眼，试图调息，压制那股因为动用力量而开始蠢蠢欲动的内伤。

然而，事与愿违。

下一刻，一股并非来自外界的、阴冷至极的火焰，毫无征兆地从他的神魂最深处，猛然窜起！

“呃……”

一声压抑的闷哼从他喉间溢出！

他的身躯剧烈地颤抖起来，额头上瞬间布满豆大的冷汗。

来了！

混沌幽焚！

这鬼东西，不止是灼烧神魂与生机那么简单，它更是一个跗骨之蛆般的诅咒，疯狂地吞噬一切！

真元、灵魂、意志……只要他敢运转一丝一毫的功法，这诅咒便会像闻到血腥味的饿狼，从他体内最深处扑出，对他进行残忍的反噬！

痛苦之中，无数尘封的、破碎的画面如同决堤的洪水，狠狠冲入他的脑海！

尸山血海！

冲天火光！

一个庞大如帝国的杀手组织，在他脚下分崩离析的残骸！

最后，所有的画面都定格在一张温柔的、正在他怀中渐渐失去温度的绝美笑脸上。

“是我……害了你……”

“轰！”

神魂撕裂般的剧痛让他几乎要嘶吼出声，却被他用钢铁般的意志死死地咬在齿间，嘴角甚至渗出了一丝鲜血。

“三年了……”

他靠着冰冷的石桌，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眼神涣散而痛苦。

“我以为跑到这林枫城，当一个无名小卒，当一个彻头彻尾的懦夫……就能把这一切都忘了……”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边那轮愈发饱满的明月，眼中闪过一丝绝望。

“该死的……偏偏又快到月圆之夜了。”

混沌幽焚，每逢月圆便会威力倍增，每一次都是一场九死一生的考验。而这次，为了给叶冰瑶解毒，他提前触动了封印，下一次月圆……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扛过去。

就在他心神俱疲，与体内旧伤进行着无声惨烈搏杀之时——

“咚、咚、咚。”

三声沉重、极富节奏的敲门声，在寂静的夜里突兀地响起！

那声音，一下下重锤般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谁？”孙二娘警惕的声音从屋内传出。

另一间房的叶冰瑶也早已被惊醒，她披衣下床，素手握住了一直藏在枕下的短剑，俏脸上一片冰寒。

门外，一个阴冷如毒蛇般的声音，夹杂着真元，清晰地传了进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傲慢与杀意：

“城西猛虎堂堂主，前来拜访！”

“院里的人，都出来吧。我们知道，叶家的大小姐，就在里面！”

话音刚落，院墙之外，传来一片细碎而整齐的脚步声，伴随着甲叶摩擦与兵器出鞘的金属颤音。

整个小院，已然被围得水泄不通！

屋内的叶冰瑶，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而院中，正承受着巨大痛苦的杨烬，却缓缓地、一寸一寸地直起了身子。

他抬起手，用手背随意地抹去嘴角的血迹。

再睁开眼时，那眼中的痛苦、挣扎、脆弱与回忆，已被他尽数碾碎，压回了灵魂的最深处。取而代之的，是那双熟悉的、慵懒散漫中，透着无尽冰冷的眸子。

他拍了拍身上本就不存在的灰尘，动作从容得像是刚刚睡醒。

迎着屋内两人投来的关切目光，他朝着院门走去，步伐不大，却无比沉稳。

“大半夜的，还让不让人好好养伤了。”

门外，月光与火把交织，人影幢幢，杀气如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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