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闹市

笠日，天刚蒙蒙亮。

叶冰瑶很后悔，为什么要跟杨烬那个混蛋出来闹市。

她体内的伤势在昨夜的药泥下虽有缓解，但冰心灵体的特质让普通药材收效甚微。

“砰！砰！砰！”

她是被一阵敲门声叫醒的。

“快起来快起来！”门外，传来杨烬那标志性的、欠揍的声音，此刻还刻意压低了，像做贼似的。

“早市要开始了，不早点去就抢不到药啦！”

“药？”叶冰瑶揉着眼，尚未清醒。

“雪胆冰莲！”杨烬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夸张的蛊惑力，“绝对的灵药，治你这毛病的顶级货色！只在西市黑市偶尔有卖，去晚了，这辈子都别想了！”

话音未落，房门被推开，杨烬一阵风似的冲了进来。

他看都不看叶冰瑶，一把掀开她的被子，抓起两个冷馒头就往她怀里塞。

“快快快，路上啃！”

“……”

叶冰瑶被他闹得头晕脑胀，差点一掌把这神经病拍飞。

最终，她还是被这个混蛋给拖了出来。

林枫城西市。

这是叶冰瑶活了二十年，第一次踏足这种地方。

刚一踏入，一股混杂着汗臭、血腥和劣质脂粉的复杂气味就扑面而来，让她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小贩扯着嗓子的叫卖声震耳欲聋，街边地痞流氓那不加掩饰的、黏糊糊的眼神，更是让她浑身不自在，下意识地将斗笠压得更低。

这地方，简直就是个噩梦！

她本以为杨烬说的“黑市”好歹是个隐秘去处，谁知这家伙竟在市集口一个破烂的草药摊前停下，大马金刀地一坐，还从怀里掏出个布幡。

“刷”地一下展开。

上书四个大字——杨氏神丹。

叶冰瑶的脚步瞬间僵住，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这家伙……真打算在这里当个招摇撞骗的江湖郎中？

而那个罪魁祸首，却已经翘着二郎腿，对着一个路过的、愁眉苦脸的中年男人挤眉弄眼，活像个十足的神棍。

“这位大哥，请留步！”杨烬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开口，“我看你气血两虚，最近在夫人面前，力不从心了吧？”

“杨氏再造丸，祖传秘方！九个铜板，包你重振雄风！相逢就是缘，这买卖，划算不？”

那中年男人看他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骂骂咧咧地拂袖而去。

周围看热闹的人群中，顿时传来阵阵窃笑。

杨烬却脸皮厚如城墙，恍若未闻，依旧是一副“信我者得永生”的高人姿态。

叶冰瑶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恨不得立刻转身就走。

与这等无赖为伍，简直是她叶冰瑶此生最大的污点！

就在她羞愤欲死之际，一个嚣张至极的声音炸响在街头。

“都给本少爷让开！猛虎堂办事，不想死的滚远点！”

人群一阵骚动。

只见一个满面油光、身穿华服的公子哥，在一群眼神凶悍的家丁簇拥下，横冲直撞而来。

正是城西“猛虎堂”堂主刘豹的弟弟，刘富贵。

叶冰瑶心中一凛。她听说过，猛虎堂是王家的走狗。

刘富贵的目光在人群中扫荡，很快，就定格在了叶冰瑶窈窕的背影上，即便她穿着粗布麻衣，那份出尘的气质也无法完全掩盖。

“哟，这位姑娘！”

刘富贵摇着扇子，径直走到叶冰瑶面前，脸上挂着毫不掩饰的坏笑，试探道：“看姑娘气质不凡，怎会沦落至此？莫不是家中遭了难？若是不嫌弃……”

他话没说完，脚下忽然一滑！

“噗通——哗啦！”

一声巨响，刘富贵惨叫一声，整个人竟一屁股坐进了旁边鱼贩的大木盆里！

冰冷的洗鱼水溅了他满头满脸，几条活蹦乱跳的大鲤鱼更是被惊得跃起，啪啪地甩在他的胖脸上。

整个过程快得不可思议，诡异至极。

周围先是死一般的寂静，随即爆发出雷鸣般的哄堂大笑。

自始至终，那边的杨烬只是百无聊赖地用小指掏了掏耳朵。

“哎哟！”

刘富贵在狼狈的哄笑声中挣扎起身，结果一脚踩在乱蹦的鱼身上，再次滑倒，摔了个更狠的狗吃屎。

“你……你们给本少爷等着！”

他终于崩溃了，捂着又酸又痛的鼻子，在家丁的搀扶下，一边躲着满地的鱼，一边狼狈逃窜，临走前，还不忘怨毒地回头，狠狠盯了杨烬和叶冰瑶一眼。

直到这时，杨烬才慢悠悠地站起身，也不知他何时动的手，已经从那被他砍价砍得头昏脑涨的药贩手里，接过了一株用油纸包好的、散发着淡淡寒气的雪白莲花。

他走到早已呆住的叶冰瑶身边，语气平淡地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走了丫鬟，此地人多眼杂，被疯狗盯上总归是麻烦。”

回到小院。

叶冰瑶抱着一大堆被强塞的青菜鱼肉，气鼓鼓地走进门，重重地将东西往石桌上一掼！

“为什么？”她死死盯着杨烬，一双凤眸里满是委屈和怒火，“你就是想看我丢脸，对吧？”

杨烬懒洋洋地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静静地看了她几秒。

“不是。”

他回答得异常干脆，两个字，直接把叶冰瑶准备好的一肚子怒斥全都堵了回去。

“说实话，我也不想这么折腾。”

他找了张旧椅子坐下，随手拿起一根青菜，看着天空，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叶冰瑶耳中：“问你个事。从昨天到现在，你脑子里是不是就只有两件事？报仇，解毒。对不对？”

叶冰瑶嘴唇紧抿，没有回答，但表情已经说明一切。

“心里憋着火，是好事，至少能让人想活着。”杨烬的目光重新落在她身上，那眼神，是前所未有的通透，“但只有火，会把自己先烧成灰。你现在啊，就像一根拉满了的弓弦，再绷下去，不用王家动手，自己就先断了。”

他懒洋洋地一摊手，又恢复了那副无赖相。

“所以呢，我得给你找点别的事做，分分心。”

“比如，生我的气，琢磨着伤好了怎么把我大卸八块……你看，愤怒总比绝望有意思，至少听起来热热闹闹的，不是吗？”

叶冰瑶怔在原地。

脑海中，那个在市集上插科打诨的无赖神棍，与眼前这个一语道破她内心的男人，疯狂地交叠、错乱。

原来……是这样吗？

门口，一直默不作声看戏的孙二娘，意味深长地瞥了杨烬一眼，摇摇头，转身回了自己屋。

杨烬见她不说话，也觉得无趣，打了个哈欠，起身往自己小屋走。

在踏入房门的前一刻，他脚步一顿，用一种几不可闻的声音嘀咕了一句：

“唉，真是麻烦，早知道不装了。”

声音很轻，随风而散。

叶冰瑶站在院中，怔怔地看着他消失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石桌上那些沾染了凡俗烟火的鱼和菜。

心里，五味杂陈。

而此时，已经走进屋内的杨烬，嘴角却勾起一抹与方才截然不同的、冰冷而锐利的弧度。

“一直藏着，也挺无聊的……不如把网撒出去，看看究竟有多少鱼会自己撞上来。”

“今天这条，太小了，连开胃菜都算不上。”

“希望下一次，能来条有意思的大鱼，不然……这戏也太无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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