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余波与裂痕

经过笔录后，叶箐和苏城都回了家，以想象不到的顺利结束了，叶箐还以为今晚是住这儿了。发生了今天的事情，那个“家”已经是回不去了，苏城提议先去他家。

警局的消毒水气味还没散尽，叶箐坐在苏城家堂屋的竹椅上，指尖反复摩挲着玻璃杯壁。水是温的，可顺着喉咙滑下去，却像带着冰碴，一路凉到心口。

苏城坐在对面的条凳上，正在用碘伏擦拭眉骨的伤口。棉签蹭过破损的皮肤，他眉头都没皱一下，动作熟练得让人心惊。阳光透过窗棂落在他手上，那双手骨节分明，指腹上有层薄薄的茧子，不像握粉笔的，倒像常年握着什么坚硬的东西。

“你……” 叶箐斟酌着开口，声音还有些发哑，“什么时候学的打架？”

苏城蘸着碘伏的手顿了顿，抬眼时，目光里的戾气已经褪去，只剩下一片沉沉的雾。“高中时练过几年散打。”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刚才在茶楼里那个招招狠戾的人只是幻觉，她竟不知道，原来他早就有自己的秘密了。

叶箐没再追问。她看得出来，那不是普通的散打。刚才他拧断疤脸手腕的动作，干净利落得像手术刀切割，分明是受过专业训练的搏杀技巧。可她没资格深究 —— 毕竟他们之间还隔着三年的空白，谁都有秘密。

“谢谢你。” 叶箐低下头，盯着杯子里晃动的光斑，“刚才在茶楼，要是你没来……”

后面的话没说出口，可两人都懂。彪哥的眼神像毒蛇，他手下那群人更是亡命之徒，真落到他们手里，后果不堪设想。

苏城放下碘伏，从抽屉里翻出一管红霉素软膏，挤在指尖轻轻涂抹眉骨的伤口。“我看见他们把你塞进面包车，就跟着来了。” 他的声音很轻，“清风茶楼的底细，我舅舅以前跟我提过，不是正经地方。”

叶箐 “嗯” 了一声，没接话。脑子里反复闪回王安全和姜春梅架着王文武溜走的背影，像根生锈的钉子，扎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们……” 苏城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没回警局找你？”

“没有。” 叶箐扯了扯嘴角，想笑，却比哭还难看，“大概是忘了还有我这个养女。”

苏城的动作停了。他看着叶箐低垂的眉眼，那双眼曾亮得像山涧的黑曜石，此刻却蒙着层化不开的疲惫。他想起小时候，姜春梅总把叶箐护在身后，笑着说 “我们家菁菁比亲闺女还亲”。怎么才几年功夫，就变成了这样？

“别往心里去。” 苏城拿起桌上的茶壶，给她续了点热水，“有些人，不值得。”

叶箐抬起头，眼眶突然有点热。这句话像根羽毛，轻轻搔过心底最痒的地方。这些年她咬着牙扛过所有委屈，总告诉自己 “他们是养父母，要报恩”，可被苏城这么轻描淡写地戳破，那层硬撑的铠甲突然就裂开了缝。

“我知道。” 她吸了吸鼻子，声音发闷，“就是有点…… 难过。”

难过自己十几年的付出，原来真的抵不过 “亲生” 两个字；难过昨夜还抱着她哭的人，转身就能把她丢在狼窝；更难过自己到现在，还在为这种人伤心。

苏城没说话，起身从里屋拿出个铁皮盒。打开时，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些药膏和绷带。“你脖子上的伤，得处理下。” 他捏起一片消毒棉，语气自然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刚才在警局没好意思让你脱外套。”

叶箐的脸颊倏地发烫，下意识地拉高衣领。脖颈间的红痕还没消，混杂着瓷片划破的血珠，在白皙的皮肤上蜿蜒出刺眼的形状 —— 那是霍逸尘留下的印记，也是这场荒唐交易的证明。

“我自己来就好。” 她伸手去接药盒，指尖却撞在苏城的手背上。

他的手很烫，像揣着团火。叶箐像被烫到般缩回手，心脏莫名地漏跳了一拍。

苏城的目光在她泛红的耳廓上停了半秒，默默把药盒推过去。“那你小心点，别碰水。”

叶箐低头拆着药膏包装，半天没拧开盖子。手指还在发颤，刚才在茶楼的混乱、养父母的背弃、苏城的暴戾，还有霍逸尘那张模糊的脸，像走马灯似的在脑子里转，搅得她头晕。

“我来吧。” 苏城接过药膏，轻松拧开盖子，挤出一点透明的凝胶在指尖，“转过去。”

叶箐犹豫了一下，还是乖乖转过身，背对着他。后颈的皮肤突然传来微凉的触感，他的指尖带着药膏的清凉，轻轻拂过那片红肿的痕迹。动作很轻，带着小心翼翼的克制，和刚才在茶楼挥拳的狠戾判若两人。

“三年前……” 苏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低得像叹息，“这几年我给你发的短信，为什么不回？”

叶箐的身体猛地僵住。

三年前高考结束，她拿着上城 A 大的录取通知书，却凑不齐学费。苏城给她发了条短信：“学费不够跟我说，我这里有奖学金。” 后面还附了串银行卡号。

可她没回。那时王文武被打的全身多出骨折回家养伤，养父母整天以泪洗面，她忙着在餐馆打工攒钱，连手机都卖了换粮食。等她终于凑够学费，想联系苏城时，却发现他的号码已经打不通了 —— 后来才知道，他换了手机号，大概是以为她不想理他。

“那时候…… 太忙了。” 叶箐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没看到。”

苏城的指尖顿了顿，药膏在皮肤上晕开一片清凉。“我在华安等了你半年。” 他的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涩，“以为你会来。”

叶箐的眼眶瞬间热了。她想起自己偷偷藏在枕头下的华安 B 大招生简章，想起无数个夜晚，望着华安的方向发呆。可她不能去，家里的烂摊子像条锁链，把她牢牢拴在怀安县，哪里也去不了，而且当时她知道她和苏城注定是两个世界的人，所以改了大学。

“对不起。” 她低下头，长发垂下来遮住脸颊，“那时候…… 走不开。”

苏城没再追问，只是默默地涂完药膏，收拾好药盒。堂屋里静得能听见窗外的蝉鸣，空气里弥漫着药膏的薄荷味，混杂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尴尬。

叶箐转过身时，看见他正盯着桌角那个蓝布包。是昨天他带来的黄桃，还剩小半篮，果皮上的绒毛在阳光下看得清清楚楚。

“黄桃挺甜的。” 她没话找话，想打破这沉默。

“后山摘的，你小时候总爱吃。” 苏城拿起一个，用小刀慢慢削着皮，“以前你总说，比城里卖的甜。”

叶箐的心像被什么东西蛰了一下。小时候家里穷，黄桃成熟的季节，苏城总背着竹篓去后山，挑最熟最甜的给她留着。有次被蜜蜂蛰了满手包，还咧着嘴说 “没事，你吃”。

那些日子，苦是真的苦，可甜也是真的甜。

“你……” 叶箐看着他削果皮的侧脸，终于问出了那个盘旋已久的问题，“这几年，到底在做什么？你的身手……”

苏城削果皮的手顿了顿，刀刃在阳光下闪了闪。“考上了研究生后，偶尔去健身房兼职当教练。”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刚才在茶楼的狠戾只是教练教的防身术。

叶箐知道他没说实话。健身房教练练不出那种招招致命的搏杀技巧，更不会有那种刻在骨子里的暴戾。可她没再追问 —— 每个人都有秘密，她自己不也藏着铂悦酒店的那一夜吗？

“你呢？” 苏城把削好的黄桃递给她，果肉泛着水润的光泽，“在 上城A 大…… 还好吗？”

叶箐接过黄桃，指尖触到微凉的果肉。“挺好的。” 她咬了一小口，甜意漫过舌尖，却压不住心底的涩，“上课，打工，挺充实的。”

没说自己同时打三份工，没说被同学嘲笑穿洗得发白的衣服，更没说铂悦酒店那一夜的交易。这些狼狈，她不想让苏城看见。

两人沉默地吃着黄桃，蝉鸣从院墙外钻进来，搅得人心烦。叶箐的手机突然响了，是警局的陌生号码。

“叶小姐，你的东西我们找到了，方便过来取一下吗？” 电话那头是张队长的声音，“还有你的笔录需要补一下细节。”

叶箐想起被彪哥手下抢走的帆布包，里面还有那枚铂金腕表和剩下的现金。“我马上过去。”

挂了电话，她起身要走，却被苏城叫住。“我陪你去。” 他已经站起身，顺手拿起靠墙的外套，“顺便把你弟弟的事说清楚。”

叶箐愣了愣：“王文武他们……”

“刚才在警局门口看到了。” 苏城的语气很淡，“被你养父母架着去医院了，没敢进来。”

叶箐的心沉了沉，果然如此。她扯了扯嘴角，露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不用了，我自己去就行。”

“一起吧。” 苏城没给她拒绝的机会，已经拉开了院门，“有些事，总得有个了断。”

阳光穿过门框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叶箐看着他挺拔的背影，突然想起小时候被恶犬追着跑，也是这样一个背影挡在她面前，说 “别怕，有我”。

只是那时的少年眼里有光，而现在的苏城，眼底藏着太深的雾，让她看不透。

走到院门口时，叶箐回头望了一眼。苏城家的窗台上，摆着盆迷迭香，叶片在风里轻轻摇晃，散发出清冽的香气。她突然想起自己绣的那个歪歪扭扭的布包，还被她塞在帆布包的夹层里。

原来有些人，有些事，真的像迷迭香的香气，就算刻意遗忘，也总会在某个瞬间，悄悄钻进心里。

苏城见她停下脚步，回头看她：“怎么了？”

“没什么。” 叶箐摇摇头，快步跟上他的脚步，“走吧。”

两人并肩走在乡间的小路上，影子被阳光拉得很长，却始终隔着一小段距离。叶箐能闻到苏城身上淡淡的皂角香，混杂着迷迭香的气息，让她想起遥远的年少时光。

可心底那道因霍逸尘而起的褶皱，却始终熨不平。她不知道，此刻警局办公室里，张队长正对着电话恭敬地汇报：“霍先生，叶小姐的东西都齐了，苏先生陪她过来了…… 是，就是苏城…… 好的，我明白怎么做了。”

电话那头的霍逸尘挂了线，坐在去怀安县的车上。窗外的阳光刺眼，他想起铂悦酒店里叶箐脖颈间的红痕，想起萧林汇报时说 “苏城是她的青梅竹马”，眸色渐渐沉了下去。

怀安县的风，似乎比上城更烈，总能吹起些不该有的涟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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