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片落在脸上,顷刻便化作一滴冰凉的水珠。若是钻进衣领,便顺着脖颈蜿蜒而下,让人不禁打起寒颤。天地间唯余黑白二色:皑皑新雪与未被覆盖的幽暗。
明妄月今日练功入了神,此刻正赶上雪势最急。浅淡的脚印转瞬便被抹去,她裹紧披风加快脚步。木门吱呀作响,将风雪关在门外。
女孩解下浅蓝披风,迫不及待凑到火炉旁。跃动的火光映着她冻红的脸颊,三年独居生活让八岁的孩子早学会了照顾自己。
"练剑竟忘了打猎......"她用木棍轻轻搅动火堆,腹中传来空鸣。火星噼啪跃起,在她杏眸里映出点点金芒,像是撒了一把碎金子在眼底。
忽而耳尖微动,她抿了抿唇,凝神细听。风雪中似乎夹杂着不同寻常的声响。
雪初落时疏疏懒懒,似天上人漫不经心扯碎的云絮。渐渐地,那看不见的手将雪幕搅得绵密,纷纷扬扬遮天蔽地,仿佛要把整个世界都裹进这素白的茧中。
少年跌倒在雪夜里,衣袍浸透的鲜血在雪地上绽开暗红的花。他视线模糊,耳畔厮杀声未歇,终是力竭倒在梅林间。梅枝不堪重负,簌簌抖落一地殷红,与鲜血交融,分不清哪是花哪是血。
殷红花瓣覆面,倒真像要化作一缕孤魂。
"不是雪兔啊。"
稚嫩嗓音惊破死寂。明妄月踩着新雪走来,鹿皮靴碾碎落梅,暗香浮动。她蹲下身,指尖轻触雪中身影,拂去对方脸上的积雪。
她用手拂去积雪与落英,一张玉做的脸从暗处显露出来,鼻梁高挺如凝霜雪,中段一颗朱砂痣,倒像雪地里溅了血珠子,在苍白肤色上格外醒目。
明妄月眼底漾开惊喜。她素来偏爱雪色,当即把人往肩上一带。男孩身形比她高大许多,双腿还拖在雪地上,她却走得稳稳当当,只在身后留下一道深深的拖痕。
男孩在颠簸中蹙眉,恍惚觉得天旋地转,五脏六腑都错了位。
柴门再次吱呀作响。明妄月将人安置在炕上,搓了搓冻僵的手指,往火炉里添了几块新炭。火星炸开,照亮了她沾着雪粒的睫毛。
然后她轻巧地走向角落,药箱蒙着厚灰。她边拍灰尘边嘀咕:"虽只习医两年......总归尽力而为。"忽然又挺直腰板,像是给自己打气:"救活了是我本事,救不活是他命数!"
绸纱掩面,利落解开血衣。暴露在火光下的是狰狞的伤口,最深那道横贯腰腹,翻卷的皮肉间隐约见骨,像一张狰狞的嘴。她倒吸一口冷气,却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兴奋,像是发现了什么稀奇的玩具。
她有些嫌弃地看了看自己衣襟上沾到的血迹,这身衣裳可是去年生辰时自己缝制的。
"得亏你相貌好。"明妄月看着榻上的人说道,指尖轻轻点了点那颗朱砂痣,"否则我才不费这个功夫。"
窗外风雪肆虐,屋内炭火噼啪。明妄月有些心烦,这种不受掌控的感觉让她坐立不安,在屋内来回踱步,影子在墙上忽长忽短。
待最后一针收线,她额前碎发已黏在鬓边,后背也沁出一层薄汗。药粉洒落的瞬间,少年喉间发出轻哼,睫毛剧烈颤动,像垂死挣扎的蝶翼。
"醒了?"明妄月凑近,杏眼中恢复了些许兴味,鼻尖几乎碰着他那颗朱砂痣。却见那人倏地睁眼——瞳仁竟是罕见的幽蓝色,此刻涣散着带了点道不明的意味,像蒙了雾的冰湖,又像是深不见底的寒潭。
男孩突然暴起!染血的手掌直指她咽喉,却在触及肌肤时骤然脱力。明妄月反手一挡,将他手腕"咔"地按在炕沿,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
"动?再动就废了你手腕。"她晃了晃染血的匕首,刀尖在火光下闪着寒芒,"脚筋也一并挑了。"
幽蓝色的眸子终于聚焦,他似是看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瞳孔猛地收缩,连那颗朱砂痣都显得黯淡了几分。
"看什么看?"明妄月把捣碎的草药敷在他伤口上,满意地看着他因疼痛而绷紧的下颌线条,"姓甚名谁?仇家几何?值多少银钱?"
少年闭目不语,喉结上下滚动。再次睁眼时,他未发一言,只是脸色更加苍白,像是又死了一回。
明妄月杏眼眯起,匕首尖轻轻划过少年颈侧跳动的血脉:"不能言语?"冰凉的刀刃在皮肤上压出浅痕,她忽然绽开一个天真的笑容,"那舌头留着也无用。"
少年忽然张口咬住匕首。金属碰撞牙齿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幽蓝瞳孔里翻涌着暴风雪般的情绪,仿佛要将眼前这个古怪的女孩撕碎。
"属犬的?"明妄月猛地抽回匕首,带出一丝血线。少年趁机动作,却因剧痛重重摔回。伤口崩裂,鲜血顿时浸透粗布,在炕上洇开一片暗色。
明妄月毕竟还是个八岁的孩子,看这个"玉娃娃"情况不妙,顿时慌了神。她撇了撇嘴,迅速点了止血的穴位,动作却轻柔了许多。
忙活了这么久,她也有些疲惫,便合衣躺在炕的另一侧,很快便沉入梦乡。睡梦中还不忘将匕首握在手中,这是独居养成的习惯。
明妄月是被一阵细微的响动惊醒的。她猛地睁眼,发现身旁的少年正试图撑起身子,苍白的脸上布满细密的汗珠,在晨光中泛着珍珠般的光泽。
"不要命了?"她一把按住少年的肩膀,触手一片冰凉,"伤口裂开我可不会再处理。"语气凶狠,手上力道却放轻了些。
她耳尖动了动,窗外雪还未停,偶尔能听见树枝不堪重负的断裂声。
明妄月注意到他的嘴唇已经干裂出血,像干旱的土地般龟裂。这才想起从昨晚到现在,这人滴水未进,怕是渴极了。
"麻烦。"她嘟囔着跳下炕,赤脚踩在冰凉的地面上也不在意。从水缸里舀了一碗冰凉的雪水,走到炕边时,她突然停住脚步,眼睛转了转,故意将碗举高:"想喝?"
少年别过脸去,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投下一片青灰。明妄月撇撇嘴,正想再说什么,却听见自己腹中传来声响,在寂静的屋内格外清晰。
"算了。"她将碗塞到少年手中,指尖不经意触到他的掌心,冰凉得像块寒玉,"反正我也饿了。"
灶台上的铁锅冷冰冰的,米缸里只剩下薄薄一层糙米,孤零零地铺在缸底。明妄月有些烦躁,突然想起前日在陷阱里抓到的那只野兔还挂在后院。她裹上披风推门而出,扑面而来的寒风让她眯了眯眼,睫毛上立刻结了一层细霜。
雪已经停了,但整个世界仍被厚厚的白色覆盖,阳光照在雪地上,刺得人眼睛发疼。明妄月踩着及膝的积雪走到后院,深一脚浅一脚,却在看到那半截被咬断的绳子时垮下了脸——猎物被偷了。
明妄月无奈的想:真不巧,今日要早点去练功。她跺了跺脚上的雪,转身回屋,在门口留下一串湿漉漉的脚印。
锅里的水终于沸腾,咕嘟咕嘟冒着泡。明妄月将最后一点糙米倒进去,米粒在水中翻滚,像一群欢快的小鱼。她翻箱倒柜找出几株干草药,犹豫了一下也扔进锅里,顿时飘出一股苦涩的清香。
"反正无害。"她自言自语道,用木勺搅了搅,米香混合着药香在屋内弥漫。
浓郁的香气很快充满小屋,连角落里的蜘蛛都探出头来。明妄月盛了满满一碗粥,米粒煮得开花,泛着莹润的光泽。正要食用,突然感到一道灼热的目光。抬头看去,少年正盯着她手中的碗。
"想吃?"明妄月挑眉,故意慢条斯理地吹了吹热气,"说句话。"
少年抿紧嘴唇,苍白的脸上浮现一丝倔强。明妄月等了片刻,见他仍不开口,终于将碗递给他:"固执!"
她自己又盛了一碗,两人就这样沉默地吃着。雪下了许久,明妄月不得已把存粮拿了出来。
"你到底是谁?"她突然问道,"那些伤不是普通打斗造成的。"
少年的手顿了顿,继续低头喝粥。明妄月眯起眼睛:"不说也行,等你好些了,我就把你送回雪地里。"
这句话终于起了作用。少年抬起头,幽蓝的眼睛直视着她,缓缓抬起手,指向自己喉咙,摇了摇头。
"真不能言?"明妄月惊讶地凑近,"不是装的?"杏眼眨了眨。
半响时辰半酒消,半分忧愁半枝翘。
三月雪色浓厚,明妄月将少年身上的伤治得差不多了。
"看你这样,不如我教你两招。"明妄月眼中闪着狡黠。
少年幽蓝的眸子闪过一丝了然,大概又是想拿他取乐,随即垂下眼帘,轻轻摇头。明妄月不依不饶地凑近,鼻尖几乎碰到他脸上的朱砂痣:"怎么?瞧不起本姑娘的功夫?"
她猛地后退两步,在狭小的屋内摆开架势,手腕一翻,竟有几分凌厉气势。"看好了!"话音未落,她已腾空而起,一掌袭向少年。
少年瞳孔微缩,重伤未愈的身体却本能地侧身闪避。明妄月这一掌擦着他耳畔而过,带起的劲风拂动他额前碎发。
"咦?"明妄月收势站稳,杏眼中闪过惊讶,"你练过武?"
少年抿唇不答,只是默默往炕里挪了挪。明妄月眼睛一亮,像是发现了新玩具:"有意思!再来!"
这次她变掌为爪,直取少年。少年勉强抬手格挡,却因牵动伤口轻哼一声。明妄月见状急忙收力,但还是在他手臂上留下痕迹。
"你..."她皱起眉头,突然查看少年衣襟。已经结痂的伤口因刚才的动作又渗出血丝。明妄月小脸一沉:"伤没好逞什么能!"
她气呼呼地翻出药箱,动作粗鲁却小心地为少年重新包扎。少年静静看着她忙碌的侧脸,幽蓝的眸色闪过一丝涟漪。
"看什么看!"明妄月语气不善地说,"等你好了,非得好好比试不可!"
少年忽然伸手,在她掌心轻轻写下:"为何救我?"
明妄月一愣,随即撇嘴:"谁救你了?我捡到的就是我的。"她点了点少年脸上的朱砂痣,"这么好看的玉娃娃,弄坏了多可惜。"
少年眼中浮现一丝无奈,却又写道:"名字?"
"明妄月。"她扬起下巴,"记住了。"
少年点点头,指尖在她掌心缓缓移动:"谢...谢..."
"知道就好。"明妄月收回手,转身走向门口,"我去练功,你给我老实待着!"
屋外积雪未消,明妄月深吸一口清冷空气,眼中换上了一副认真的神色。她抽出腰间木剑,在雪地中舞出一套剑法,剑势凌厉。
还是练功才能让她感到安心。
她利落地收了剑,走到门口抖了抖雪,靠在门上她一半处在雪地和屋中。他已经歇下,明妄月散了散热气,关上房门在屋中的塌边睡去。
接下来的两个月,雪被风吹得纷扬起来,明妄月教了他几手易容术和一门轻功。然后又在不经意间说了下山的路,此路只可下不可回头。
小哑巴啊,再见。她在心中叹了一口气。
明妄月看了一眼半夜悄然离去的少年,他的发在月光下闪着光,带走了另一半活气。
她翻了个身,山下该是入春了吧。
雪将一切都掩埋了,少年从梅林中摘下一枝花,望着明月,身影从夜色中消失。
那夜她其实醒着,听见窗棂轻微的响动,感觉到寒风溜进屋内的凉意。但她没有起身,只是闭着眼睛,听着脚步声渐渐消失在雪地里。
"走了也好。"她自言自语,呼出的白气在空中消散,"省得我还要分粮食。"
清晨第一缕阳光照进小屋,她还是不由自主地望向炕的另一侧——那里空荡荡的,只剩下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粗布,是少年用来包扎伤口的。
明妄月抓起粗布,上面还残留着淡淡的药香和一丝若有若无的冷梅气息。她皱了皱鼻子,将布条扔进火炉。火苗"嗤"地窜高,瞬间吞噬了那点痕迹。
日子似乎回到了从前,雪还是照常的飘着。
春去秋来在雪山上并未留下什么痕迹,风骤起,花纷走。明妄月已经十八了,武功大成,她给自己的誓该应了。
明妄月着一身青衣,立在风口,一身青衣猎猎翻飞,像是要将她整个人卷进苍茫雪色里。她发间那支梅花木簪挽得松散,几缕碎发挣脱束缚,在额前轻轻飘动,如同她此刻眼底的情绪——灼烈,却不肯显露。
簪尾梅枝在风里轻晃,她抬手,缓缓将它扶正。发髻却彻底散了,青丝如瀑泻下,被风扬起又落下,像一场迟来的、无声的祭奠。
从父亲消失后,她就隐隐觉得有什么不对劲,于是她立了个誓,十八岁,她要在十八岁之前将父亲母亲的东西学会。
然后,她要下山,将这一切弄个清楚。
明妄月将眼中的烦躁压下,她讨厌超出掌控的事物。
"吁∽塔塔。"一匹马飞奔至明妄月的身边,她利落的跨上马背。"真乖。"她笑了一声,风在耳边呼啸,月,雪,小屋一切都被甩在身后。
扬鞭策马踏花久。向天涯,任纵横。
"驾!"她一夹马腹,青衣没入官道扬起的尘土中,她特意将自己的面容易容成一个面有横肉的糙汉子,又使了缩骨术,非常具有迷惑性。
三日后,青州城。
明妄月牵着马走在熙攘的街道上,四周的喧嚣让她兴奋。
她被拉入了尘嚣,雪化了。
叫卖声、讨价还价声、孩童嬉闹声混作一团,比雪山最猛烈的风雪还要令人陶醉。
“唉,你们快看!”一阵吵闹声入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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