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蒙难

大炎王朝，天启二十七年，秋。

京城，镇北将军府。

府内九万九千朵自洛阳加急运来的名品牡丹，与满院的红绸喜字交相辉映。少将军顾宸渊身着大红麒麟袍，亲手将最后一支“同心永结”的玉如意置于喜案之上，难掩眉间喜色，心中默念：“七载相知，今日终得圆满，可迎娶音儿归家。”

高堂之上，人声鼎沸，皆是京中显贵。镇北将军夫妇与顾宸渊之外祖父母亦是满面春风，只待吏部尚书柳家之女，柳炫音的花轿临门，便可拜堂成亲，共贺这桩京城第一良缘。

然吉时将至，却迟迟未见新妇仪仗。

正当众人翘首以盼，忽见一女子着藕荷色襦裙，步履匆匆地穿堂而入。此女名唤苏洛，乃是宸渊最信任的女管事，素来稳重。她快步行至顾宸渊身侧，附耳低语，声音发颤。

“少将军……柳府……柳府方才遣人传话，说……说今日的吉时，恐要延后了。”

顾宸渊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他转过身，声音沉了下去：“为何？”

苏洛不敢抬头，急切地解释道：“来人称，柳小姐的义兄许公子……忽染恶疾，卧榻不起，柳小姐情急之下，已赶去许府亲自照料，故而……请将军府……暂缓婚仪。”

婚姻大事，岂能儿戏！

顾宸渊望着满堂宾客投来的错愕与不解的目光，一时竟不知该如何交代。

“少将军，”苏洛见他神情黯然，忍不住低声劝慰，“许是……许公子的病当真十分凶险，柳小姐她……也是一时情急，别无他法。”

这句安慰苍白无力。顾宸渊苦笑一声，挥了挥手，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罢了……既如此，便罢了。”

他拖着沉重的步伐，走向高堂，将事由原委告知父母。

“荒唐！”将军夫人勃然大怒，拍案而起，“国法家规，婚姻乃人伦之本！她柳炫音未过门便如此骄纵妄为，是欺我顾家无人吗！”

不出所料，顾家上下，无不怨声载道。他们对柳炫音的积怨，早已非一日。

众人皆知，宸渊对炫音用情至深，言听计从。昔日，炫音无意中言道喜好江南水乡的景致，宸渊便耗费巨万，在府中为她修筑一座精巧绝伦的水榭。方落成，炫音又蹙眉说此榭冬日挡了暖光，宸渊便二话不说，令人将水榭整座拆除，移至湖对岸重建。凡此种种，宠溺至极，京中无人不晓。大家实在想不明白，堂堂少将军，为何会对一个女子痴迷至此。

“母亲息怒，”顾宸渊不敢直视母亲的眼睛，低声道，“音儿她素来重情，想必是义兄之病情确实危急，她……亦是无奈之举。”

“重情？一个待嫁的女子，与无半点血亲的男子过从甚密，本就有违礼法！如今更为了他，将两家颜面置于脚下！简直荒唐至极！”将军夫人怒气未消。

外祖母长叹一声，想说些什么，终是忍住了。

顾宸渊亲自向满堂宾客一一赔罪，说明原由，一场天大的喜事，最终以闹剧收场。宾客散尽，外祖母才走到他身边，轻声道：“痴儿啊，你可知，真正的‘恶疾’，是何模样？方才祖母遣人去太医院打听了，那许国庆，不过是偶感风寒，并无大碍。”

顾宸渊听罢，默然不语，心如刀割。

夜深，万籁俱寂。

顾宸渊独坐于庭院的石凳上，望着空中一轮皎洁的冷月。他可以容忍柳炫音一次次的任性，但今日大婚之日的背弃，已让他彻底寒了心。

“砰！”

一声巨响，将军府厚重的包铜大门竟被人从外一脚踹开！

数十名手持利刃的黑衣刺客如鬼魅般涌入，他们武功高强，杀气腾腾。顾宸渊大惊，拍案而起，尚未来得及喝问，已被数名大汉以千斤之力死死按倒在地！

转瞬间，他的母亲、外祖父、外祖母、叔伯亲族……尽数被从内堂抓了出来，捆缚于庭院之中。

“尔等宵小，究竟是何来路！”顾宸渊目眦欲裂，声嘶力竭。

然而，刺客们充耳不闻，他们更像是暗夜中的修罗，举起了手中的屠刀，当着顾宸渊的面，开始了一场惨无人道的屠戮！

第一个倒下的，是他的外祖母。锋利的匕首贯穿了老人的心脏。

“渊儿……”

外祖母只来得及发出一声呼唤，便无力地倒下。倒地之时，那双老迈的眼睛圆睁着，充满了惊骇、绝望与不解。

“不！”

顾宸渊狂啸着，青筋暴起，死死挣扎，却被压制得纹丝不动。他想去够不远处的示警鸣镝，却连指尖都无法触及。

“渊儿！”

又一声凄厉的惨叫，他的母亲被一名刺客一刀枭首，头颅滚落一旁。

随后，是他的叔伯，他的表兄表姐……无一幸免！

就连他年仅九岁的表妹，也被两名刺客拖入了假山后的暗室之中，片刻之后，只听一声微弱的哭泣，接着便再无声息，一具衣衫不整的冰冷尸身被随意地丢了出来。

鲜血染红了整座庭院的青石板，流淌成河。

在这王法森严的京城天子脚下，竟发生了如此惨绝人寰的灭门血案！

“你们……到底是谁！”

顾宸渊的声音因绝望而嘶哑。很快，他的目光被大门口吸引了过去，那里，缓缓走入了两道熟悉的身影。

其中一人，正是他心心念念的未婚妻，柳炫音。而她身旁，站着的便是本该“病重垂危”的义兄，许国庆！

“柳……炫……音！”

顾宸渊的脑中一片空白，他想不通，也无法理解。他还想质问，却已有人上前，用铁钳般的巨力将他死死压住。

他只觉四肢传来撕心裂肺的剧痛，手筋脚筋已被悉数挑断。紧接着，一名刺客持一柄特制的锋利短刃，沿他背脊正中一刀划下，竟是……要活生生抽出他的脊骨！

“为……何……”

顾宸渊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嘶吼出这两个字，便在无边的剧痛中昏死过去。

弥留之际，他仿佛听见柳炫音冰冷的声音在夜风中响起：“顾宸渊，你该明白，棋盘之上，总有弃子。你顾家，便是这盘棋上，必须舍弃的棋子。”

为什么……我如此爱你，你为何要这么对我！

他的意识在黑暗中狂喊，这突如其来的灭顶之灾，让他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

随后，他感觉全身冰冷，仿佛被抛入了无尽的深海，意识也随之沉沦。

他觉得自己死定了。

不知过了多久，仿佛一瞬，又仿佛千年。顾宸渊的耳边，隐约传来忽远忽近的对话。

“此子经脉尽断，武骨被抽，能存一丝心脉，已是万幸。只是……凡人身躯，恐难回天。”

“无妨。那‘龙血神骨’乃上古神物，亦是绝世凶物，正好用来重塑其身。是成龙是成魔，便看他自己的造化了。”

当顾宸渊再次醒来，发现自己身处一个温暖如春的山洞之中，几名气息缥缈、仙风道骨的男女正围着他。

“醒了？看来你命不该绝。”其中一名青衣女子见他睁眼，嫣然一笑，又对身旁人道：“不错，神骨与他已然相融。”

“这里是……？”顾宸渊的声音沙哑干涩，“我家人……我家人何在！”

那一夜的血色回忆瞬间涌入脑海，他双目赤红，挣扎欲起：“柳炫音！她为何要如此待我！”

“凡尘恩怨，我等不知。”青衣女子笑道，“你被发现时，已离死不远，是我等为你植入‘龙血神骨’，方才保住你一命。你已昏迷三月，此地乃是昆仑之巅。”

见顾宸渊一脸迷茫，女子与身旁几人对视一眼，皆微微颔首。

“也罢，看在你与神骨有缘的份上，我等便收你为徒。来，认识一下，这几位，是你的大师父、二师父……对了，”女子素手一挥，几名风姿绰约、貌若天仙的少女走了过来，她们的容颜，远胜柳炫音百倍，且因是同门，看向顾宸渊的眼神都带着一丝温和与好奇，“这几位，是你的师姐。”

“师父……师姐？”顾宸渊如在梦中。

昆仑无岁月，山中已千年。

转瞬之间，七年光阴，白马过隙。

七年来，顾宸渊将几位师父的通天本领尽数学到手中，无论是活死人肉白骨的绝世医术，还是翻江倒海的盖世武功，皆已登峰造极。

在昆仑的日子虽然宁静，但他没有一日忘记过那血海深仇。

这一天，他将自己的想法告知了众位师父。

“嗯，”大师父抚须点头，“你的武功已青出于蓝。只是，那龙骨乃神物，亦是凶物。它能重塑你身，亦能吞噬你心。日后你重返红尘，需以阴阳相济之法，方能驾驭其力，否则便有焚身之危，切记。”

二师父接着说：“你几位师姐早已下山，在尘世中各有经营。你此番下山，若遇上神骨反噬的麻烦，可与她们‘商议’一二，她们自会助你。”

“为师再赐你几件护身法宝，去吧，去了结你的尘缘。”

许久之后，京城，南城。

寒风萧瑟，行人稀少。

一座破败的宅邸前，正是当年镇北将军府的旧址。

顾宸淵终于回来了。看着眼前熟悉的断壁残垣，他眼眶瞬间湿润，没想到此生还能重回故地。

七年前那个血腥的夜晚，再次清晰地浮现在脑海中。父母亲人的惨死，柳炫音的背叛，历历在目。

“少主。”

这时，一名身着锦衣、气度不凡的中年人悄然出现在他身后，恭敬行礼：“老奴林忠，奉韩小姐之命，在此恭候多时。”

顾宸渊眼神一冷：“你是何人？”

林忠道：“韩小姐，正是您的七师姐。当年您被投入护城河，也正是七小姐将您救起，连夜送往昆仑的。”

顾宸渊这才点了点头。

他声音冰冷地问：“我顾家满门，究竟是何人下的毒手？”

林忠躬身答道：“回少主，明面上的主谋，是柳家小姐与那许国庆。但他们，亦不过是他人手中的刀。”

顾宸渊眼中寒光一闪：“刀？谁的刀？”

“当朝三足，丞相，太尉，以及……柳小姐的父亲，吏部尚书。老将军功高震主，是他们所有人的眼中钉。”

顾宸渊回味着林管家的话。

果然是她！还有那三大权臣！

无论他们的目的是什么，都无所谓了。

一查到底，一杀到底！

任何与顾家灭亡有关之人，都必须死！

他在昆仑苦修七年，师父曾言，如今的他，早已超脱世俗，天下之大，皆可去得。王法律例，于他再无半分约束！

只听林忠又道：“当年惨案发生后，是苏洛小姐……冒死偷殓了将军与夫人的部分遗骨，悄悄葬在了城外后山。这七年来，她也时常去打理顾府旧宅。或许所有人都以为您死了，但苏洛小姐，却一直坚信您还活着。”

顾宸渊瞳孔骤然一缩！

苏洛！那个曾对他流露过情愫，却被他一心扑在柳炫音身上而回绝的忠心女管事！

“对了，”林忠从怀中取出一封信，“这是苏小姐留给她父母的绝笔信，被我们的人截了下来。”

顾宸渊颤抖着手打开书信。

“爹、娘，女儿不孝。因受顾家牵连，累得二老被苏氏宗族除名，更欠下那还不清的印子钱……”

“今日，柳炫音逼女儿嫁与东平侯为妾，女儿……只得应允了。以此为条件，可免去家中债务。”

“爹娘或许会怪女儿当初不该对少主那般尽忠，可女儿……是真的敬他爱他……”

顾宸渊看着信，双眼瞬间赤红，心痛得无以复加。

林忠叹道：“那东平侯年过七旬，早已命数将尽，他修习邪门方术，急需与他生辰八字相合的女子之元阴来为他续命。苏小姐的八字，正与他相合。柳炫音此举，名为送妾，实为送命！此刻，他们正在京城最大的酒楼‘天音楼’，今日，也正是东平侯的七十寿宴！”

顾宸渊缓缓合上书信，周身散发出宛如实质的杀气，一字一顿地低语：

“柳炫音……你很好。你既将苏洛送上死路，我便先送你满门……去黄泉路上等她！”

“少主，您要做什么！”林忠大惊失色，“东平侯位高权重，其孙更是京城禁军统领，号称‘京城第一俊杰’啊！”

顾宸渊没有回答，只留下一个冰冷的背影和一句话。

“血债，须用血来偿。今夜的东平侯府，便是我顾宸渊归来的……第一份祭礼！”

话音未落，他的身影已化作一道残影，消失在萧瑟的寒风里。

林忠愣在原地，亡魂皆冒。

单枪匹马杀向侯爷的寿宴？这……这与送死何异！

“小姐！”林忠慌忙掏出一枚特制的传音玉符，急切道，“少主他……他孤身一人，杀向天音楼了！”

玉符那头，传来七师姐清冷又充满威严的声音：“知道了。由他去。京城的这片天，便是塌了，师姐替他扛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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