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闷骚暗爽

温清辞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消失，门被轻轻带上，房间重归死寂。

黑暗中，顾砚那双漂亮的丹凤眼依旧睁着，清冷的眸子里倒映着窗帘缝隙透进来的微弱月光。

方才温清辞压在他身上的重量仿佛还未散去，喉咙上被扼住的窒息感也依然清晰。

温清辞打翻在地上的小夜灯，像一颗死去的小小星辰，静静地躺在柔软的地毯上。

没有了那点微弱的光源，浓稠的黑暗便如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来，带着黏腻湿冷的触感，紧紧包裹住他。

那些被尘封的记忆碎片开始在脑海中翻涌、叫嚣。狭小、密不透风的房间，母亲歇斯底里的尖叫责骂，冰冷的地面，无尽的黑暗……

顾砚呼吸变得急促，心跳开始失序。

他猛地从床上坐起，这个动作牵动了腿上的伤口，一阵尖锐的剧痛从骨折处传来。但他顾不上身体的疼痛，此刻，对黑暗的恐惧压倒了一切。他拖着打了石膏的腿，一点一点地挪到床边。

终于，他伸长手臂，摸索着捡起了那个小小的夜灯，像是找到了某种慰藉。艰难地将夜灯重新放在床头柜上，颤抖的手指用力按下了开关。

“啪嗒”一声。

柔和的暖黄色光芒瞬间驱散了一小片黑暗。

但这还不够。

他喘息着，又挣扎着起身按亮了房间里所有的灯。吊灯、壁灯、落地灯……一时间，整个房间亮如白昼，刺眼的光线给足了他安全感。

他就这样坐在床上，背靠着床头，任由无数灯光将他包围，像一座孤岛，用光芒抵御着无边无际的黑暗海洋。

他望着灯光，觉得温清辞实在是太奇怪了。为什么一下打他？一下又帮他报仇？一下又把他小夜灯打翻？他不是答应保守秘密了吗？怎么阴晴不定的？　　这是梦吗？只有梦才这么荒诞。

他一夜无眠，思索着这个问题。

第二天清晨，李叔推着轮椅来请顾砚下楼用餐时，被房间里亮了一夜的灯惊了一下。再看床上的顾砚，眼下一片淡淡的青黑，脸色苍白萎靡。

“少爷，您昨晚没睡好吗？”李叔担忧地问。

顾砚没说话，只是垂着眼帘，任由李叔扶他坐上轮椅。

楼下餐厅，气氛一如往常。长长的餐桌上摆着精致的中西式早餐。

顾城川坐在主位上，翻看着手里的财经报纸。他抬眼瞥见被推下来的顾砚，看着他那副病恹恹的样子，眉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

“腿要想好的利索，就多推出来晒晒太阳，透透气，变得精神点！别一天天就呆在你房间里！”他的语气里听不出半点关心，只有不耐烦。

锦婉适时地开了口，声音温婉柔和，像一缕春风：“城川，阿砚这不是出来了吗？我知道你就是嘴硬心软，在关心他。”她说着，又给温清辞夹了一个小笼包，“清辞，多吃点，看你这几天照顾哥哥也累坏了。”

顾城川觉得温清辞这个实城的农村姑娘真不错，顾砚住院的那几天，她都尽心尽力的照顾，“小辞啊，你这几天去医院也辛苦了，我都看在眼里。给你一张卡，想买什么东西就买吧，别委屈自己。”

温清辞立刻做出受宠若惊的样子，低着头小声说：“谢谢顾叔叔，您太客气了，不用了，这都是我应该做的。”

顾城川又说：“让你拿着就拿着，别跟顾叔叔客气，都是一家人。”

顾城川都这么说了，锦婉也给她使了个眼色，于是清辞装作不好再推脱的样子收下了。

顾城川也不卖关子了，他清了清嗓子，将话题引到了他真正关心的事情上。

“清辞来我们家也有几天了，我看她也渐渐熟悉了环境。”他放下报纸，脸上挂起一副慈父般的笑容，“我寻思着，等过几个星期给她办一场欢迎宴会，也该把她正式介绍给亲戚朋友们认识认识。毕竟，她现在也是我们顾家的女儿了。”

他说得冠冕堂皇，仿佛真心实意地为这个继女着想。

温清辞心里冷笑一声。怪不得刚才给她钱呢？欢迎宴会？真是说得比唱得还好听。

她用脚指头想都知道，这不过是个借口。锦婉怀孕还有几个星期就三个月了，胎像渐渐稳定。顾城川这个老狐狸，是想借着给她“正名”的机会，大肆操办，把所有生意伙伴、公司股东和董事都请来，好在宴会上顺理成章地宣告：

他顾城川后继有人了！

以此来稳住那些因他膝下只有一个“痴呆”儿子而蠢蠢欲动的股东，巩固他在董事会里日渐式微的地位。

这场宴会，主角从来不是她温清辞，而是锦婉肚子里那块还没成型的肉。她不过是个被推到台前用完即弃的幌子。

锦婉极配合地露出感动的神色，眼眶微微泛红，“城川，你对清辞真是太好了，拿她当你的亲女儿看！”

温清辞也露出惊喜不已的神色，感激道：“谢谢顾叔叔对我这么好，还给我办欢迎宴。我在大学一定努力学习，给您争光。”

两人一唱一和，演得跟真的一模一样！

就在这时，顾城川的助理杨秘书行色匆匆地从外面走了进来，附到他耳边低声汇报着什么。

“顾总，”杨秘书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在这安静的餐厅里，温清辞还是听了个大概，“陆家的那位……听说伤得不轻，鼻梁骨都断了，门牙也掉了两颗，脸上……还被人写了字。现在正躺在私家医院里，死活不肯见人，脸都丢尽了。”

杨秘书例行公事道：“圈子里都传遍了，说他那天晚上在废弃工厂里被一群混混打得跟猪头一样，头破血流。阮媚那个女人也没好到哪儿去，吓得精神都快失常了。陆振邦气得差点犯了心脏病，正在彻查呢。”

“查出是谁干的了？”顾城川抿了口咖啡，问道。

“现场找到了一个车钥匙，是孙家那个小公子的。据说前天陆驰野在酒吧里为了帮阮媚挣面子，跟孙公子大打出手，还把人家的限量版跑车给砸了。现在孙家和陆家已经彻底撕破脸，两边都动了真格，在生意上互相下死手，斗得厉害呢。”杨秘书继续汇报道，“顾总，您看……我们是不是该准备点礼品，去医院慰问一下？不管怎么说，面子上的功夫还是要做足的。”

顾城川沉吟片刻，点了点头。“去准备吧。”

他心里其实乐开了花。陆驰野那个无法无天的混世魔王，仗着他老子的势，在香江横行霸道，一天就能惹一堆仇人，早就人嫌狗憎，仇人数不胜数。

如今被人打成这副德性，私底下不知道多少人拍手称快，也就是碍于陆振邦的权势，表面上不敢说什么罢了。现在出了个孙家当替罪羊，两家斗得你死我活，他正好可以坐山观虎斗。

餐桌上的众人各怀心思，锦婉优雅地喝着牛奶，顾城川在盘算着如何从中牟利。

温清辞低着头，用勺子慢慢搅着碗里的粥，看似乖巧温顺，实则竖着耳朵听得一清二楚。听到陆驰野的惨状，她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来。

鼻梁骨断了？门牙掉了？脸上有字？真是大快人心！她下手还是太轻了，早知道就该把他那第三条腿也给废了。

她心里正得意洋洋地给自己点赞，眼角的余光扫向了对面的顾砚。

只见那个在餐桌上从头到尾都像个木头人一样、对周遭一切都漠不关心的顾砚，在听到陆驰野被打得惨不忍睹的消息时，那一直低垂着的、被长长睫毛覆盖的眼帘下的嘴角，几不可察地、极其轻微地向上勾了一下。

那抹笑意转瞬即逝，快得像一阵风，像一个错觉。

如果不是温清辞一直分神留意着他，根本不可能捕捉到。

但她看见了。

在那零点零一秒的时间里，她清清楚楚地看见了。

温清辞的心猛地跳了一下，顾砚笑起来实在太迷人了吧！搅动着粥的勺子停在了半空。

她悄悄抬起眼，透过厚重的镜片，再次看向他。顾砚已经恢复了那副面无表情的木头脸，垂着头，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仿佛刚才那个稍纵即逝的微笑，从未出现过。

呵。

温清辞在心里冷哼一声，嘴角也跟着浮起一抹了然的、带着点嘲弄的笑意。

装。

继续装。

昨晚还以为你真是个六根清净、无欲无求的活菩萨呢。听到仇人遭殃，不也还是会暗爽？

真是个闷骚。

她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哥哥”，似乎比她想象中要有趣那么一点点。

一股莫名的得意和炫耀心理涌上心头。温清辞放下勺子，拿起桌上的牛奶，隔着长长的餐桌，遥遥地对着顾砚的方向，用杯子挡住自己的脸，做了一个只有他们两人能意会的、无声的口型。

“不、用、谢。”

怎么样？老娘帮你报的仇，够不够劲爆？够不够解气？你现在心里是不是爽翻了天，还得在我面前憋着，不敢表现出来？

她饶有兴致地观察着顾砚的反应。

他似乎察觉到了她的目光，缓缓抬起了眼。那双清冷的丹凤眼，第一次没有像往常那样避开，而是直直地迎上了她的视线。隔着一层厚厚的镜片，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

他的眼神依旧空洞，清澈得像一汪深潭，看不出任何情绪。但温清辞却敏锐地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那不再是看一个陌生人的眼神，而是带着一丝探究，一丝审视，还有一丝她暂时读不懂的复杂情绪。

这种无声的拉扯和对峙，让她兴奋起来。

她觉得，自己可能真的小看这个“痴呆”哥哥了。他或许不是真的傻，只是把所有的一切都藏在了那副漂亮又冷漠的皮囊之下。

有意思。

这顾家的日子，看来不会太无聊了。

温清辞收回目光，重新低下头，嘴角噙着一抹无人察觉的、胜利者般的微笑，继续慢条斯理地喝着她的粥。

而对面的顾砚，也垂下了眼帘，修长的手指轻轻摩挲着轮椅的扶手，没有人知道，他平静的外表下，内心是何等的波澜起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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