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应帝心

自从得到皇上关注后，宜和宫的日子一天天变快了起来。十四晚，耀晨宫送来了二十两银。

十五早，巳时初，吟弦和子珀来到慎刑司。夏季的太阳异亮，慎刑司门前阳光漫溢。吟弦给了守门的两个太监各二两银，进入舀米房。

邬答应穿着和别人不同的大红布衣，绾着一头松弛又油湿的发髻。她的面色有点饱满，她垂头摆肘，双颊通彤，髻蓬松鬓偏。舀米的“咚咚”声回荡。

吟弦无暇看周围人的凄惨样，站在邬氏身前，浅笑盈盈:“邬妹妹。这两日过得可好？”

邬答应一怔，停下手，抬起头，眼珠先是惊讶，再睁大几毫，见到是吟弦这个不是很熟的人后，又半合上了眼，眼珠再变得呆滞无光。她继续手中活，不屑说:“在下忙于舀来，请恕在下未行礼之罪。李常在来这儿何干？”

吟弦冷笑了一声:“你在这可有甚打算？你不恨你自己吗？”

她听完猛地砸了砸米锤:“我如今无欲无求，下场不过尔尔，哪儿有精力去恨？”

吟弦讥讽似叹了一口气，摆摆自己的镀银甲套，说：“大家在外头一直在看你沦落为如今的笑话。你还愿意死？只要你一死，邬氏一族的荣光都将殆无，受苦的是你的族人，他们的官职会因你而被贬，有损邬家门风……”

话未说完，邬答应立马仰头，斥:“你突然找我说这个作甚？我与你毫无瓜葛！莫多管闲事儿。”

吟弦答非所问：“毫无瓜葛？你害得我们几个被扣了月俸，你可还安心？当下满宫嫔妃都对你嗤之以鼻呢！你这种废柴，死后也只不过一卷草席裹了，丢到山岗中任虱蛆啃食，任野兽瓜分。谁也想不到草席里是曾宠极一时的邬嫔娘娘！你死后的狼狈之态，哪止得住后人在史册评头论足？我看呀那些野史书册，不知会把你写成......蛊惑君王的妖孽？还是误闯宫闱的草包泼妇？”

是啊，以前的邬答应，头艳冠飞金银，身着珍缕旗衣红。足下云鞋堆锦绣，腰间宝饰绕玲珑。一双珠翠金甲套，半露寝衣半绣绒。

现在看见她劳累不堪，汗如雨下的奴婢相，完全不敢现象她昔日是究竟的光华。邬答应听罢气急败坏。忽的一甩手砸开舂米锤，余光看见吟弦的镀银甲套，心生嫉妒：“你究竟有什么目的？”

吟弦也不用正眼看她：“我觉得我应该默默咒你早死！你害我扣的月俸，都够我使上多久了？若你死得早，那你便是邬氏一族族谱上的污点，史册上记载你的那些事会令你臭名昭著......哎呀邬嫔娘娘究竟是怎样一个人呀......”

邬答应此人没什么脑子，只能气得扯嗓：“闭嘴！”

吟弦跺跺脚：“史官写！答应邬氏，不识大体，妄自封嫔，冒犯君主，罪不可赦，于慎刑司累死......这只是正史部分简略带过，可野史......会给你套上一个不是你本名的名字，给你的生平和家族添油加醋，可能会写......”

“你闭嘴！”邬答应提高了嗓量，在狭隘的慎刑司里有了回音。她放慢了动作，但突然好像示意到了不对，猛然磕头似的点了点几下头:“你说这些究竟作甚？”

吟弦看四周人少，只有一个嬷嬷站着。她什么也没说，取了五两银给那嬷嬷。，并在嬷嬷面前多看了几眼邬答应，做了个“走”的手势，便离了慎刑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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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日晚。慎刑司传来消息，皇帝不知为何就特赦，邬答应身为嫔妃，念在邬氏诚心改过，遂放出邬氏。

“看来我给那个嬷嬷的银子还算有用处。”吟弦听到时笑了笑。

十六日晚间戍时末，下起了久见的绵绵小雨，侍婢元杉提着漫华宫的夹竹桃案色纸伞，为邬答应遮雨。这雨啊，像邬答应自己，昙花一现的美丽令人惊叹，而后又成了凄惨缠绵的苦命红颜，脆弱得一蒸即溶。

元杉受的是“满目琳琅”之刑，即把珍珠、翠珠等宝饰伫于刑人的脚指间，于是刑人走路之态就如雏鸟般滑稽，以及脚上的亮光珠翠在血淋淋的慎刑司内格外闪眼，遂有此有名。元杉自己已走不了路，双足已肿胀，无力扶主儿，甚至不济撑平了。

邬答应望望去往琳秋宫的路，折转了回去，往西六宫走；“元杉，东六宫的人大多非善类，如此回去，不太好。”

元杉转身:“我们还是去御花园躲雨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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宜和门又打开了。上一次打开是太监总管送了五件嫔妃常服，这次打开是喜讯，汪昭说吟弦今夜侍寝。含韦和子珀马上报主儿，两个奴才都奔奔跑跑，喜不自胜。吟弦终于松了一口气，她等了三天，终于等到了。不过有了此物仍不足以立足，还要巩固的地位、家族权势、像古书小说里写的那样，总是要有一遍遍的谋求算计。

侍寝前赐了沐浴，是在耀晨宫旁的尚心殿。

夜入的尚心殿光华四溢，殿门挂着水晶幻色珠帘，微微风簇，作出空灵之乐。汪昭、芹珠、子珀等几个奴才为吟弦放好水、控好水温，搅入花瓣多种，浴盆水“涓涓珠泪泛，滚滚玉团津”，随着吟弦，即为“佳人洗处冰肌滑,涤荡尘烦玉体新”了。

吟弦目前闭上双目。人人道后官尔虞我诈是出于情爱妒深、争风吃醋，殊不知,在宫中生存必须自保、一个女子，背后是家族，同朝廷更替紧密相连，不得不斗，不能不斗。

经过烦琐的程序后，吟弦由太监送到了皇帝的榻上。二人相视未语，灭烛淡淡寝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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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请安，吟弦身着皇上赏的暗蓝麻雀琼纱衣，旗头上饰着两朵小月季，亮白得引人注目。

吟弦向皇后行过礼后，贤妃问候道：“恭喜李常在！从此以后你便是后宫有福同享的妹妹了。看，你身上的纱衣是皇上赏的吧？”

吟弦有点诧异，贤妃果然是个精明人，连这件衣服的出处都能看得出来。吟弦礼回:“回贤主儿，确是。”

实嫔在后边笑说：“赏的也不知何时赏的，这么好看的衣服李常在可别放在心上，指不定哪一天皇上就忘了人呢，是吧？看我坐在嫔位四年多，皇上一向只看新人笑不闻旧人哭，莫太重视这些东西啦。”

此语落，座上嫔妃皆笑。

随即皇后叫吟弦坐下。吟弦应实嫔的话:“谢实主儿良言。嫔妾必当精进，谨尊教诲。”

林贵人轻扯一扯衣袖口，说剧一样道:“怎么我以前听说宜和宫是前人敬娉皇贵妃住过的，敬娉皇贵妃性子奇怪，怨多妒深，为人人嫌弃的怨妇也，李常在不嫌阴晦？”

吟弦不由得睁大眼看着林贵人，她疑惑的是，为什么一进宫，宫里的人说话做事都莫名其妙的？

正欲回答，林贵人马上笑作一团:“李常在莫当真了，我就只是耍耍小性子玩一玩，若非看在我们姐妹一场我哪儿会这样说？”

“林贵人费口了。”吟弦说。

众人乱谈一番后即散了。吟弦从众人间也一起退出殿时，无意间注意到角落一直安分守己的文贵人，好似面色不大好，含胸驼背，殃殃无力的样子。是不是遭人暗害？亦或是别的不可告人的事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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