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 章

“苏子你累不累？妈带你慢慢走过来去。”“不累，”苏子的疲惫早被好奇心驱赶的无影无踪，怎么会累呢。“好。”妈妈把肩膀上搭着的东西换到另一侧，拉着苏子的手沿着街边向前走。午后的阳光穿过楼层斜射在街道上，没有风，街道两旁的树木也像午睡一样垂着头，一副无精打采的模样。知了发出刺耳的鸣叫声，苏子看到一个店铺前面树荫下坐着个女人低垂着头，手里拿着一个蒲扇，在给一个摇车中的孩子扇着风，孩子并没睡，看不到头，只见活力四射的两个如白梗般的小脚丫乱蹬着。走了一会苏子的好奇心也被这午后的阳光蒸发殆尽，一张小脸红扑扑的，两个如黑葡萄般的大眼睛润了一层光，湿漉漉的，额前的碎发被汗湿贴在皮肤上，让她觉得痒痒的，她有些口渴，这时候能有瓢从水井中打出来的凉水喝该多好。

抬起头就看到妈妈的脸颊也红彤彤的，一滴汗正顺着鬓角滴落下来。“苏子，再走一会就到了。”她妈妈安慰着她。“我不累，妈，我来拿鸡。”苏子没有等妈妈说完，抢走了妈妈从肩膀上搭着的那只大公鸡。妈妈张张嘴，没说什么，她看到前面不远处有卖冰棍的，但终究没舍得那两分钱。 苏子跟着妈妈走到一个大院前，门口有人把守，妈妈上前和人家说话，又登记了名字，她们才进到院里。苏子辨不清方向，只看到妈妈把她带到一个写着六的楼前，走进楼洞中黑乎乎的感觉让她极不适应。

苏子跟着妈妈磕磕绊绊的走上三楼，站在三楼左手边的一扇铁门前，妈妈低头看看她，把她的乱发用手指拢拢，又低头看看自己，有些拘谨的扯扯衣角，“苏子，我脸上埋汰不？”苏子抬头看着母亲。“不埋汰。”苏子一直觉得妈妈漂亮，比村中任何妈妈都漂亮，即使现在看上去有些狼狈，汗水润湿的头发紧贴在额头，两颊潮红，不过那双大大的眼睛，却亮闪闪的，透着丝丝的兴奋期盼，还有一闪而过的拘谨。

苏子妈妈在门前整理好自己和苏子，抬手敲门，哒哒哒，苏子觉得这声音象敲在自己的心上一样，瞬间世界都安静了，她紧盯着这扇门觉得时间太长了，长得她能听见自己的呼吸。“谁啊？”终于门后面传来问话声，随着铁门无声的打开了。

阴阴暗暗中苏子仰起头看到老妇人的一张脸，齐肩的短发，有些略厚的嘴唇。

“三姨，我是小霞。”苏子妈妈对面前的老人说道。

老太太盯着她看了会，嘴角随即向两侧延伸，笑容在脸上铺展开来。

“快进来，”伸手把苏子妈妈拉进屋内。苏子跟在妈妈的后面进了屋身后的铁门啪的一声关上。

昏暗的光线中她尽量适应自己的眼睛，想看清眼前的景物。啪的一声，白色的灯光洒下来。苏子在灯光中看清了面前的老人。

姨姥姥中等身高，身体畔胖，三四道抬头纹，头发灰白，高高的鼻梁，右嘴角有颗绿豆大的黑痣，一双总是含笑的眼睛，让人看上去亲切随和。

姨姥姥家是三室一厅，姥姥，姥爷，一间卧室，舅舅，舅妈一间。另外一间是书房。妈妈和姨姥姥亲热的聊着天，都是姨姥姥问，妈妈回答，苏子拘谨的坐在沙发上，不敢乱动，不过也偷偷的打量这间客厅。她坐的沙发靠墙放着，面前放着一个玻璃茶几，茶几上放着个托盘，托盘上放着暖瓶，围着暖瓶摆着五个玻璃杯。茶几的一角放着本日历，摊开的日历中间夹着支钢笔。

苏子偷偷打量房间这些东西的时候，姨姥姥拿了个盒子，打开盖苏子第一次看到这么多颜色的糖果，咽了下口水。姨姥姥把糖果放在她面前，笑咪咪的说道：“吃吧。”苏子很想吃，但还是看看妈妈，看到妈妈点头她才小心翼翼的拿起块糖，剥开糖纸，放进嘴里，真甜，比在家里吃的任何时候的糖都甜。

苏子后来才知道妈妈和姨姥姥一家一直有书信来往的，那天晚上她和妈妈睡在书房的那张大床上，在姨姥姥家的书房她第一次看到那么多书，一面墙那么大的书架，摆满了各种书籍。

那天夜里苏子睡在软软的床铺上第一次知道了什么是失眠，她睡不习惯床。

第二天苏子第一次吃到了，油条，豆浆。接下来她有些无聊了，姨姥姥在书架上找了半天也没有适合她看的书，苏子有些遗憾，没有适合的书，况且她认识的字太少了，她还没有上学呢。而妈妈开始忙起来了，姨姥姥找出了棉絮，让妈妈帮她做被子。

姨姥姥怕苏子寂寞就带她下楼找小朋友一起玩，在那里她认识了彩虹。苏子不记得彩虹姓什么了，但一直记得她，彩虹贯穿了苏子整个童年。

这是个如画般漂亮的女孩子，尤其那双眼睛好像来自油画般呈现出丰富的晕染效果，笑起来又如夏日雨后升起的初月，弯弯的清澈耀眼。她穿了条白色的纱裙，蓬松的下摆，腰间有条彩色的带子系成蝴蝶结。脚上是双黑色漆皮凉鞋。皮肤白白的，头发用条红色的丝带扎成了高马尾。苏子当时尚不了解这些形容词，现在才明白那份被吸引及崇拜的本质来自哪里？她们两个年纪相仿，却在不同的世界生活，她大苏子几岁，她在彩虹身上瞥见的是她永远无法实现的可能，这种可能让她无限向往。

苏子虽在农村长大，但也是“伶牙俐齿，”她父亲虽然一无是处，却生得一副好皮囊，这副皮囊让她多多少少从中获益。在这之前她生活的小小世界内，虚荣心是满满的，直到遇到彩虹，被打击的七零八落的。

她比苏子白比苏子漂亮，比她发辫样式多，衣服更是换得眼花缭乱。苏子那时是一头短发，而且发型总是取决于头一天晚上睡觉的姿势，东一绺西一绺不逊的立着。

彩虹的手又细又白，苏子的手指粗糙指甲缝中塞着黑黑的泥巴，于是她第一次认认真真的洗手，用水把站立的头发弄湿弄顺，但就这样，她还是不愿意在彩虹面前伸出手在她的图画书上指点哪幅好看。

彩虹把她原有的世界搅得天翻地覆，她第一次有了自卑的心理。

但她喜欢和彩虹玩，喜欢看她画画，喜欢听她的，喜欢她带给她的一切冲击感。。。这种冲击感让她的内心每天如过山车般跌宕起伏，但又对前方的未知充满好奇。

彩虹有一本厚厚的美术书，里面有各种植物的名称与花开的样子，她很会画画，几笔就绘出它的形状来，一朵花被蜡笔涂过就象真的一样，（那时候那种叫做蜡笔的东西在苏子的眼里就是神奇的产物）她羡慕不已。彩虹却唰的一下子把那张纸撕了下来。

“不好看，重来。”

苏子万分惋惜的看着，像只可怜的小狗儿一样趴在她身边“多好看啊。”

画出来都那么好看，涂上颜色更好看了，这是她在心里说的，她词语匮乏，就知道很好看，于是偷偷的伸出手把那张纸拿过来。

“不要啦，不好，重来。”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盯着她，苏子像极了犯了幼稚的错误的人，那种目光让她更加自惭形秽。

“噢。”她只能又还给彩虹，看着她哗的一声把那张纸撕烂，大半天的时间她的希望被彩虹撕了好多次，最后她终于趴在了桌子上。。。

她不记得每天在姨姥姥家发生的事，但彩虹所有的事情，都记得牢牢的，她每天的衣服，发饰，拿的什么样的画纸，书报，她都记得还有她偶尔会带个不同的小朋友去找苏子玩，从家里拿来苏子从没见过的各种糖果。

那天午睡后，她带了两个男生和一个女生把苏子叫出来。

“我们去偷花儿吧？”人多自然不能画画玩了，“偷，花啊？”苏子有些结巴，虽然是村中的泥巴孩子王，可也一直奉公守法。

彩虹哈哈的大笑起来，那双大眼睛笑得眯成了一条线，另外三个孩子也笑了。苏子有些不好意思又有些生气，心里感觉自己和彩虹这几日已经很亲密了，她不该这样在别人面前笑自己，笑她露怯。

彩虹心思聪敏，很快就收了笑，拉着她的手说：“不和你闹着玩儿了，体育场那里有个大花园在修花呢，我们去那里捡几枝。”

苏子去过那里，离姨姥姥家的楼不到一站路远，那里有一个很大的花圃，足有她们小半个村子大，应该有几十亩。花匠经常修剪打理开得姹紫嫣红的花枝，周围认识花匠的奶奶阿姨会要上几枝，其他的自然有花店去低价收购。

她们就是想从中偷拿些，附近的孩子们经常干这种事。那天她们偷偷的弯着腰，用花枝挡着身体，把花匠剪下来的没来得及收起的花偷偷拾起来，于是跟在花匠后面的她们就是群猴子，捡起地上的扔了手里的，总觉得地上没有拾起来那枝是最美最艳的，但即是如此一会的工夫苏子还是抱了满满一怀，因为她比他们谁都不舍得扔，果然是没见过世面的孩子，只管往怀里塞，尽管被花枝扎得呲牙咧嘴的。

“够了吧？”终是害怕，想早些离开犯罪现场，她挨到彩虹身边问她。彩虹左右看看，又拾两枝。

“嗯，走吧。”苏子长出了口气，似乎听到心脏咚的一声落回去了，结果这声音恰似被花匠听到，他回头扬起剪刀冲他们大喊，快步朝他们赶过来。

“跑啊，”不知道谁先喊一声，几个孩子立刻逃跑，花匠实实在在的追了一段路，是不是天天被这些孩子气着了，竟那么卖力。他们终于跑到了安全的地方，撑着身体大口大口的喘气，缓了一会，才发现各自怀里的花朵因奔跑损伤大半，花瓣因颠簸都掉了好多。

“太难看了，我还要新的。”苏子还没从喘息中平复过来，彩虹已经丢了手中的花，准备再回花圃，另外两个孩子摆手表示不去了，彩虹直勾勾的看着苏子。

“不去了吧？我的给你。”苏子也害怕回去被抓。彩虹的手一挥，一脸决然的说“不要，我要更好的。”

苏子就在一半恐惧一半义气的驱使下和她战战兢兢的回去了，这一次她是望风的，花匠可能想着他们不会再杀回马枪，一直低头仔细修剪花枝，她们倒是很顺利得完成了彩虹的心愿。

不知道是不是这次的仗义相陪，总之苏子走的时候，两个孩子十分不舍。彩虹把两对圆珠笔拆开送了苏子两支，笔端连着个细细的小链子，链子的一头系着个小熊和一颗五角星，另外终于画了幅完整的她认为最完美的画给苏子。 而苏子，没有什么能送给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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