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妈妈带着她进到屋里面，苏子看到屋内有两排木制的椅子，靠里面的长椅上坐着一个和她爷爷年纪相仿的老人，黑色的衣裤，两个胳膊肘的地方各打着蓝色的补丁，两个膝盖处也同样是两个四四方方的补丁。脚下是双黑色的布鞋。老人侧身头枕在一个黑色的革制的手提包上，包的四边已经磨的发白。苏子注意到他那张也同样是黑漆漆的脸，额头上的皱纹很深，像故意画上去的，鼻子尖尖的，骨头的棱角清晰可见。眼窝有些塌陷，这样突出鼻子又瘦又高，嘴唇紧紧的抿成一条直线。

妈妈在身后推了她一下，她急急忙忙走进屋内，苏万霞直接向一个方方正正的小窗子走过去，站在窗前用手指敲了敲，咔哒一声，小窗子打开，苏子只听到黑黑乎乎的窗洞内传出来个男人的声音，懒洋洋的问道：“去哪？几点的车？”妈妈递过去钱。“春市，九点半的。”一只手伸出来接过去钱，一会一个硬硬的纸片样的东西递给妈妈，还有找的零钱。

苏子跟着妈妈从那间小房子出来，妈妈带着她穿过第一道铁轨走到第二个站台前。她注意到在第一个站台离挨着那个小房子的铁轨前一个人都没有，她和妈妈在的站台前离她们有五六十米的地方站着个男人，高高瘦瘦的，背对着她们，只能看到那个男人穿着深蓝的裤子和一件白色的衬衣。站台的尽头一个白色蓝顶的小房子，上面写着变压器箱。更远处三条铁轨笔直的向远方延伸，铁轨的两侧是玉米地。蓝天上飘着几朵白云，一动不动的静止在那里，如蓝色画布留下的底白。太阳慢慢升上来高过了房屋树木阳光渐渐的强了，晃得苏子有些晕，不太真实的感觉在头脑里晃来晃去。妈妈理着她带的东西，一只已经杀好拔过毛的大公鸡单独放在一个袋子里，十几穗玉米，院子里摘的茄子西红柿等蔬菜，用一个红色的网兜装着。

十几分钟后不知道从什么地方传来叮叮当当的声音，苏子看到刚刚买票的那两扇木门东面一个铁门咣当的一声打开，一个穿着一身蓝，领子上带着肩章的男人拿着一大串钥匙走出来。啪的推开她们刚刚买票那间屋的木门，对里面喊道：“去春市的检票了，去春市的检票了，在第二站台上车。”苏子的妈妈拿着车票向那个检票员走去，还没有走到那人跟前，那扇木门被推开，先前那个在屋内睡觉的老人走了出来，看来他应该早就醒了。妈妈拿回来的车票上面被剪掉一个小豁口，苏子看到那上面有相反的两个箭头，一个指着海镇，另一个指着春市，价钱是3元。

远方传来铁轨嘎吱嘎啦的响声，声音越来越近，苏子的心立刻提了起来，兴奋中带着恐慌，随后火车鸣笛的声音响起，脚下的大地似乎开始震动。苏子的妈妈拉着她向后退了几步，她踉跄了一下，看着那个庞然大物，黑色的火车头鸣着笛喷着黄白相间的烟驶了过来，象在空中拖着条长裙摇摇摆摆的。 苏子觉得巨大的气流迎面扑过来，她急忙闭眼，再睁开时，车身在缓缓的减速，咔的一声终于停下来。车门打开，两个一身制服的男人分别从两个车门走下来。苏子来不及细看他们，就被妈妈拉着踩在舷梯上迈进车厢里。

苏子的妈妈把带着的东西用个布绳系好，搭在肩膀上，她腾出手来紧紧的拉着苏子。苏子跟着妈妈进了闹哄哄的车厢，找到一个没有人的长椅，妈妈把东西从肩膀上拿下来，把她按在靠窗的椅子上，苏子发现这绿色车厢内人并不多，她和妈妈就占了对着的四个坐位，两两相对的绿色长条坐椅，皮制的椅面，一个靠背隔开，相对的两个椅子中间有个方形的小绿桌板，可以放东西。她现在就是胸前靠着这个小桌子坐在窗前，还没有完全看清这个车厢时，感觉身子猛的往前一栽，小胸脯撞在了桌板上，外面的东西慢慢向前靠近，短促尖锐的鸣声响起，火车启动了。原本对车厢内好奇的苏子立刻把头转向了车窗外，火车在慢慢加速，外面的景物快速向后面退去，那片玉米地已经过去了，现在隔了一片高梁后又是一大片玉米地，视线内是一片接着一片的庄稼，也有村庄一闪而过。

十几分钟后，火车又开始鸣笛，速度在慢慢的降下来，苏子有些疑惑的看向妈妈。“到一站了，你数着，六站后就到春市了。”“好，”苏子答应一声，她看到外面的站台，象海站那样，站台边上竖着一个牌子，牌子上三个黑色的大字“张家湾”，这一站停了三分钟上下几个人，就开走了。

火车奔驰着，不时有白桦林和成片的房屋迎着车窗奔来，又擦着车身飞去。在铁轨拐弯的地方，苏子无意中看到了车尾，火车这么多车厢啊，第一次坐火车的苏子觉得它象条游龙一样在大地上蜿蜒而行。

旷野上一片片的田地，绿油油的玉米地，红色的高粱已经抽穗了，火车在经过一大片向日葵地，正开花的向日葵黄灿灿的如碧波之中铺了层锦缎。

也有小河溪流在远处晃着水光，远远的看去粼粼荡漾，有只燕子在火车减速的时候飞过来，随着车身向前追着，只一会就被火车甩在了后面，最后它翅膀一斜向田里一棵树箭一般飞去。

苏子一直趴在窗前向外面看着，中间妈妈提醒她不要一直看外面，小心晕车，她不懂什么是晕车，一直就这样趴在桌板上。 第五站后，火车又开出十几分钟，苏子吃惊的发现，红砖房一下子多起来，偶尔还会闪过灰色的楼，她知道那是楼房，她在书上看到过。只是扑面而来的时候才发现原来楼房这么高。楼群越来越多，火车又一次鸣笛眼前一下子变得暗下来，车身进入了棚子架起的隧道，苏子只看到错综复杂的铁轨，其他的都被遮挡住了。

车厢内的人开始骚动站起来整理东西，苏子也被妈妈牵起手从座位上站起来，随着人流一步步向车门走过来。她牢记着妈妈的话，一步都不能离开，她也不敢，这可不是李子村了。

苏子紧抓着妈妈的手随着人流下车，走了条长长的阴暗的隧道，又走了十几阶阶梯，眼前一下子亮了起来，她看到一排铁栅栏，中间几米就有一个出口，出口的位置左右各站着两个穿着蓝制服的人在检票，人们排着长长的队从这个出口出来后，四散开，妈妈拉着她的手也从这个出口出来，她抬起头，瞬间吸了口气，一座十几层的楼房撞进她的视线。“ 站前商场”，红色的绸带上面用金色的大字写着，“春市欢迎您 ”。商场的一楼是巨大的落地玻璃窗，苏子看到里面琳琅满目的商品，都是她没有见过的。来不及细看，已经被妈妈拉住了手腕径直朝电车走过去。一辆辆有轨电车，整齐的排在车站前的广场上，苏子看到地上交叉在一起的轨道，以及车身上伸出来的在空中的两根象线一样的东西，车子走的时候甚至不时有火花蹦出。她的手被妈妈牢牢的牵着，跟着走到26路车跟前，坐车的人不多，两个人都有座位，电车开动后苏子看到一个女人手里拿着钱和票向后面走来，嘴里叫到该买票了。26路车她们坐了7站路下车，还要改乘9路车，只有两站路，苏子妈妈不舍得再花一毛钱买车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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