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苏万霞在春节的时候看到李子超拉着一对孩子去给老人拜年，手中的两个孩子在大雪天哭哭啼啼的，那个比苏子只大一岁的小丫头，脚上居然穿着透笼鞋（凉鞋）劣质的塑料冻得裂开了用条麻绳系着，另外的两父子穿着的假鞋（单鞋）都张着嘴，漏在外面的脚上没有袜子，又黑又紫。苏万霞心里很不是滋味，她猛的想起小时候的自己，也是经常穿着这种露脚趾的鞋，可能就是如此，逼她学会好一手好针线活，七八岁就开始自己做鞋子穿。苏万霞回到家找到几双旧鞋，找了个借口给李子超媳妇送了过去，虽然她自己的生活也很艰难，但她总想尽办法不让自己的孩子受冻。

而一另面苏子的胆大妄为有大部分也都是她纵出来的，她曾经对苏子说：“谁要骂你是地主儿崽子，你就骂回去，要是打你，你也打回去。出事了让他们来找我。”但也不允许苏子欺负弱小，她秉着“人不犯我，我不犯人”的生活原则。从小喜欢看古书听古书的女人，骨子里有种正义感。她不攀强富贵，也不欺负弱小，在村子一头安静的生活。对来找她帮着做活的人，不管是韩家还是李家及其他姓氏的人，她都尽她所能的帮助。

苏子夜里醒来看到她妈妈还在给村里一个叫华儿的姑娘做嫁衣，她知道那个姐姐要结婚了，煤油灯下，姑娘举着灯，她妈妈在细细的修剪。她看到两个人在墙上的侧影时而被拉长时而被缩短，她甚至能看到那姑娘眨动的睫毛。就这样盯了一会，慢慢的进入了梦乡。

西北风渐渐减弱，冻在屋檐下的冰琉璃在正午的时候会一滴滴的向下落着水珠，阳光正强的中午门口就形成了一个水帘，滴落在屋檐下的水珠在下午湿度渐渐冷下来的时候，又慢慢的冻成了一个圆形的冰坨，象一个倒扣着的白瓷碗。朝阳的斜坡上雪融化的已经露出了黑土地，冰水流的到处都是，路上很不好走，往往看上去白白的雪踩上去就会溅一脚泥水。田里的雪基本已经融化干净了，黑土地已经复苏，迎接着新的季节的到来。

四月的天气明亮而温暖，一行行大雁在干净的天空中鸣叫着飞过，翅膀有力的煽动着空气，队形在头雁的带领下不时的变换一下，高昂的叫声引得孩子们仰着头跟着看，它们的身影为单调的苍穹添上了一抹灵动。大坑中的冰雪早已经融化成水，鸭和鹅经常追逐着嬉戏着，偶尔也会高兴的踩着水滑飞一小段距离。大炕边的柳树嫩绿的枝芽绿了，可爱的毛毛狗趴在柳枝上在春风中悠闲的荡着秋千。孩子们折下柳枝做成柳哨，用力的吹着，看谁的声音吹的长吹的响。就这样吹着吹着，大地就被唤醒了，吹着吹着似乎是一夜之间春天就来了把一切都换上了绿的妆容。

脱下厚重棉衣的苏子也如苏醒了一样，有东西要冲出胸腔般激奋，这个冬天她认识了好多字，有些东明也不知道的，她抱着书去问她妈妈，她妈妈都是很耐心的告诉她，甚至教会了她查那本破字典。现在苏子很想去上学，这种想法如这春天般的小草，在她心内滋滋的生长。她知道新学期要到秋天才开始上学的，每年的暑假期间，会有老师来村中登记适龄的孩子，把名字年级记走，九月份开学就可以成为小学生了。可苏子只有七岁。在农村基本都是八九岁才上学，路程远。

七岁的夏天苏子每天都在留意村中什么时候有老师来登记学生名单。终于在一个天气晴朗的上午，她见到了，那个姓余的男老师，老师中等身材，很瘦，两腮有些凹陷，颧骨就显得突出了，一双细细的眉毛稀稀疏疏的，眼眶也很深，一双略发黄的眼睛，带着丝笑意很是随和，一身蓝色的衣服两个胳膊肘的地方各补了块同色的补丁，抬手翻本子的时候有根线头从袖口垂下来。他本子上写着李子村适龄孩子的名字，没有苏子。 苏子那天做了她觉得很正确的一件事，就是把年纪报大了一岁，她对余老师说她八岁了，生日是春天的时候，她足够年纪上学了。被她串通好的东明拼命的点头，余老师笑咪咪的翻翻本子又看看她，苏子觉得她的一颗心就吊了起来，“老师，我真的八岁了，你写上我吧。”她觉得只要老师把名字写上，她上学的命运就决定了。“那你会写你的名字吗？”“会。”苏子的心脏扑通扑通的跳着。“好，”余老师把笔和本子递给了苏子，苏子趴在小队部的石头碾子上认认真真一笔一画的写道：“韩苏梓”，这三个字是她妈妈一早就教会她的。李海老人笑呵呵的在一旁看着，“这鬼丫头，还怪有心眼的。”

苏子没有把自己偷偷报名的事给她妈妈说，她还不知道怎么说呢，不过东明和小英提醒她：“苏子上学要交学费的，还要有书包，你有这些东西吗？”苏子瞬间傻眼。是啊，这些都得告诉妈妈了，这不是她在外面一个人能搞定的事。“没事，实在不行，我让我二叔想办法，他有钱，天天去镇上上班也能买到书包。”东明一挺胸脯说道。他不想看到苏子失望，再说苏子上学多好啊，他们又可以天天在一起了。

苏子还没来得及告诉她妈妈，她妈妈倒先找上了她。“苏子过来把头发洗洗。”吃过早饭，没有出工的妈妈叫住她，苏子有些纳闷，按时间来算没到洗头的时候。苏万霞把苏子拉到水盆前，按着她的脖子，撩着盆里的热水把她的头发打湿，用自己家做的胰子搓出沫沫揉到苏子头发上，苏子的头发不是很好，到是不少，只又细又软。不像她妈妈的头发，又黑又亮且粗。她很喜欢妈妈的头发，不像她自己，睡一觉起来就成了鸡窝头了。苏子妈妈把她的头发仔细的洗了两遍，又换清水冲洗两次，苏子觉得妈妈洗的很认真，把她的脖子，耳朵，都洗的干干净净的。又拉过她的手泡在胰子水里一根手指一根手指的揉搓，然后又换了盆新水，让她把缝着补丁的小布衫脱下来，擦洗身体。苏子有些扭捏，又有些慌乱。她的小脑子在飞快的转着，虽然不知道她妈妈为什么要这样做，但莫名的觉得有事情要发生。最近她没和谁打架没惹祸啊，那就剩撒谎报名的事被妈妈发现了？那直接揍就行了，用不着洗干净了再打，多麻烦。 苏子胡思乱想的空，已经被妈妈从上到下把小身板擦了个遍。 “好了，晚上睡前再洗脚吧。”苏子一脑子浆糊，她妈妈回头又说了句：“你今天仔细着别弄脏了。”“妈，干啥了？”苏子终于忍不住，这不年不节的。 苏万霞把那盆脏水倒出去回来后，坐在坑沿边。“苏子，我有个表姨，在春市，妈明后天要过去看看她带着你一起。”苏子呆楞几秒后一声尖叫，“春市啊，天边啊。”在这之前，苏子走的最远的距离就是乡里集镇上，和她家相差三公里，她的小天地也就是五公里内。连县城都没去过。县城都是遥不可及的事情，别说春市了，那在苏子的概念中远的像天边一样。 苏子兴奋的在屋内转圈圈。爸爸抱着妹妹从外面回来，小雨张着小手叫她姐姐，她跑过去，抱着妹妹，恨恨的亲了两口。她恨不得跑到外面，对小英，东明他们说，“我要去春市了，我要去省城了。”县城算什么。但她终究没敢，妈妈的性子她还是了解的。

七岁的苏子第一次去省城，第一次坐火车，许多年后闭上眼睛，那一路的风景还会从她的脑中一一闪过。李子村走六里就到了乡镇，以前苏子和妈妈，大姨，小表姐们一起来赶过集。集镇不大，名字却响亮，海镇，苏子后来百思不得其解这个海是从哪里得来的。这里没山没海，一望无际的黑土地，镇的附近连条河都没有。

海镇和李子村有些相似，两排整齐的房子坐落在路的南北侧，走到村子的中间突然出现条向南的路，向远处延伸，这样就形成了个丁字形的路，路口有个商店，那时候叫供销社，一排半砖半草的房子，有二三百米长的筒子屋，里面隔开的柜台卖有农具，布料，食品。从供销社的门前向西一直走，大约一百米有条向右拐的路。

在这近五百米的路的尽头苏子看到了铁轨，火车站。海镇的火车站是座红砖的小房子，尖峭的屋脊顶用白色刷了一层漆，一个方方正正的烟筒从屋后面的顶上露出来，顶端用两片黑铁的瓦片搭成个人字形立着，远看象只收着翅膀蹲伏的大鸟一样，两扇木门里外都能推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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