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荷花池边魂未散

六月的风裹着荷花池的腥甜水汽扑在脸上时，苏清荷正被一只涂着丹蔻的手"搀扶"着往池边挪。

太阳穴突突地疼，她望着眼前青石板缝里钻出的几株野薄荷，喉间突然泛起溺水时的窒息感——前世也是这样，苏清雪攥着她的手腕往池里带，说什么"妹妹看这锦鲤多好看"，转头就用银簪扎她的手背，推她下去时还在笑："庶女也配跟我争太子妃？"

"妹妹可是累了？"苏清雪的声音甜得发腻，指尖却在她腕骨上掐出红印，"今日诗会难得，母亲特意让我带你来开开眼。"

诗会？

苏清荷抬眼，假山后传来几个世家女子的窃窃私语："听说苏二小姐是丞相府养在庄子里的野丫头，要不是苏夫人发善心，哪能进这正院？""可不是，到底是庶出的，连头面都戴得寒酸......"

寒酸？

她低头看自己腕间褪色的翡翠镯子——前世她死了才知道，这是生母留给她的唯一遗物，苏清雪说"庶女不配戴贵重物件"，转手就把母亲的红宝石步摇别在了自己鬓边。

心跳突然快得发慌。

苏清荷盯着水面上晃动的倒影：十五岁的自己，眉梢还带着未褪的青涩，可眼底却映着前世被水草缠住脚踝时的绝望。

她终于确定了——她回到了被推下荷花池的那一天，回到了所有噩梦开始的时刻。

"姐姐当心。"苏清荷突然开口，借风掀起裙摆的刹那，看似踉跄地往后退了半步。

预料中的推力果然袭来。

苏清雪原本挂着笑的脸骤然扭曲，她借着"搀扶"的姿势猛推，却只扑了个空，整个人朝前栽去，发髻上的珍珠步摇擦着苏清荷耳畔划过，"扑通"一声掉进了齐腰深的池子里。

"啊！"周围的丫鬟婆子尖叫起来。

苏清雪在水里扑腾，金镶玉的护甲撞在青石板上发出脆响，妆容被水冲花，活像只落汤鸡。

"姐姐这是做什么？"苏清荷退到假山旁，声音清清淡淡，"方才分明是姐姐说要指给我看池心的并蒂莲，怎么自己脚下不稳了？"

人群里传来抽气声。

苏清雪呛了两口水，被嬷嬷捞上来时浑身滴水，她死死攥着湿透的裙角，脸上的笑比哭还难看："妹妹...妹妹莫要胡说，我、我是怕你摔着......"

"胡说？"苏清荷盯着她发颤的指尖——前世就是这双手，在她断气后翻遍她的妆匣，把母亲留下的和田玉牌塞进了自己的锦囊。

她勾了勾唇，"姐姐若真心疼我，方才推我时，怎会用这么大的力气？"

苏清雪的脸瞬间煞白。

"姑娘！姑娘你怎么了？"

一声惊呼打断了僵局。

白芷捂着心口栽倒在地，额角撞在青石板上渗出血珠，整个人蜷缩成虾米，面色青紫得吓人，喉咙里发出拉风箱似的喘息。

"这是...这是中了毒！"有懂行的婆子喊了一嗓子，人群立刻炸了锅。

苏夫人的陪房张妈妈颤巍巍摸白芷的脉，手刚搭上就缩回："这、这脉跳得跟打鼓似的，怕是活不成了......"

"让开。"苏清荷挤开人群蹲下去。

前世她被推进池后，白芷为了救她也跳了下去，最后被苏清雪的人按住脑袋淹死在水里。

此刻她望着白芷发紫的唇瓣，闻到了一丝若有若无的苦杏仁味——是夹竹桃的毒，混在早膳的杏仁酪里下的。

她从袖中摸出随身携带的银针包。

前世被苏清雪害死前，她刚跟着太医院的老医正学了半年针灸，如今那些穴位图在脑子里清晰得像刻上去的。

"内关、膻中、神门。"苏清荷默念着，银针精准刺入白芷腕间、胸口和掌根。

围观的人只看见她手法快得像穿针引线，不过半盏茶的工夫，白芷的喘息声渐渐平稳，眼睫颤了颤，竟缓缓睁开了眼。

"姑娘......"白芷哑着嗓子喊，眼泪顺着鬓角往下淌。

"活了！

真活了！"人群里爆发出惊呼。

苏清雪湿漉漉的裙角滴着水，她死死盯着苏清荷手里的银针，指甲几乎掐进掌心——她明明让厨房在白芷的早膳里下了足量的夹竹桃汁，怎么这贱蹄子还会医术？

"大小姐......"

一道沙哑的声音从人群后传来。

林嬷嬷挤到近前，浑浊的眼底泛着水光。

她是母亲的陪嫁奶娘，前世被苏清雪发卖去了偏远庄子，走的时候还塞给苏清荷半块碎玉，说"等你大婚那天，拿这个去城南找陈记当铺"。

此刻林嬷嬷盯着苏清荷手里的银针，嘴唇哆嗦着："老奴当年跟着夫人学过几天医，可从未见过这样的针法......"她突然凑近苏清荷耳边，声音轻得像叹息，"小姐若想知道夫人的事，三日后子时，来老奴房里。"

苏清荷的手微微一颤。

前世母亲暴毙得蹊跷，她问过林嬷嬷，可那老妇人只是哭，说"都是命"。

如今林嬷嬷主动提起，难道她知道当年的真相？

"清荷，你过来。"

苏夫人的声音从假山后传来。

苏清雪像见了救星，哭哭啼啼扑过去："母亲，妹妹她......"

"先回去换身衣裳。"苏夫人扫了眼浑身滴水的苏清雪，又看向面色平静的苏清荷，"清荷，你昨夜受了惊，今日就别再出门了。"

苏清荷垂眸应了。

她摸着袖中还带着体温的银针，听着苏夫人带着苏清雪离去的脚步声，望着林嬷嬷佝偻着背消失在游廊尽头，突然笑了——前世她像只被拔了牙的猫，任人欺凌；今生，她倒要看看，这深宅里的魑魅魍魉，还能不能掀起什么风浪。

是夜，苏清荷坐在铜镜前。

月光透过窗纸照在她脸上，镜中映出她眼底的冷光。

白芷端着药碗站在身后，小声道："姑娘，方才张妈妈说夫人让您明日称病闭门，说是怕您再受惊吓......"

"知道了。"苏清荷打断她，指尖轻轻划过腕间的翡翠镯子。

三日后的子时，林嬷嬷的房里，会有什么在等她？

母亲的死因，苏清雪的阴谋，还是那半块碎玉里藏着的秘密？

她望着窗外渐圆的月亮，把银针包收进妆匣最底层。

明天开始，这丞相府的天，该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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