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餐桌上的屈辱

冰冷刺骨的雨水似乎已经渗透进骨髓，陈默抱着保温桶，在佣人小心翼翼打开的侧门缝隙中，终于踏入了苏家别墅干燥温暖的玄关。脚下昂贵的意大利卡拉拉白大理石地砖光洁如镜，倒映着头顶璀璨的水晶吊灯，也清晰地映照出他此刻的狼狈：湿透的廉价西装颜色深一块浅一块，紧贴着皮肤，不断有水滴从发梢、衣角滴落，在光洁如新的地砖上晕开一小片一小片刺眼的水渍污痕，像是不合时宜的闯入者留下的肮脏印记。

他像个误入宫殿的落汤鸡，与眼前奢华考究的环境格格不入。

浓郁的饭菜香气和红酒醇厚的气息从敞开的餐厅方向飘来，伴随着一阵阵刻意压低的谈笑声。餐厅里灯火通明，巨大的长条形餐桌上铺着雪白的亚麻桌布，精致的银质餐具和水晶杯盏在灯光下熠熠生辉。岳父苏振邦脸上带着商人惯有的、恰到好处的笑容，正举起酒杯。妻子苏明月坐在主位旁，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米白色套装，衬得她清冷的面容愈发精致，只是那眉眼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坐在她对面的是一个脑门锃亮、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正是那位王总，此刻正红光满面，唾沫横飞地说着什么，引得苏振邦不时点头。

赵美玲穿着一身艳丽的真丝家居服，靠在餐厅门框上，手里端着一杯红酒，眼神像扫描仪一样扫过陈默和他脚下那滩水迹，毫不掩饰地流露出极度的嫌弃和厌恶。

“啧！”她撇了撇嘴，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玄关和餐厅里的人听见，“脏死了！赶紧把你那破点心放厨房去！别在这儿弄一地水！然后立刻、马上滚回你那个杂物间换衣服！别在这儿碍眼，熏着王总吃饭！” 她像驱赶一只误入厅堂的流浪狗，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陈默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下。他没有去看餐厅里的任何人，只是沉默地低下头，抱着保温桶，小心翼翼地避开光亮的地砖中心，尽量沿着边缘快步走向厨房方向。昂贵的皮鞋踩在湿滑的地砖上，发出轻微的“吧嗒”声，每一步都显得格外沉重而突兀。

就在他即将穿过餐厅门口，准备拐向厨房时，王总那带着几分酒意和居高临下审视意味的目光，终于落到了这个几乎被所有人刻意忽略的身影上。他似乎觉得很有趣，放下手中的酒杯，用手帕擦了擦嘴角的油光，用一种半开玩笑、实则充满了轻蔑的口吻，对着苏明月笑道：

“苏总啊，年轻有为，一手把明月科技做到今天这个规模，前途无量啊！就是…” 他故意拖长了尾音，目光在陈默湿透的背影上扫了扫，嘴角勾起一抹戏谑的弧度，“就是您这位‘贤内助’…啧啧，挺特别啊？听赵夫人刚才说…是在贵公司做…测试？” 他故意把“贤内助”和“测试”这两个词咬得很重，带着一种不言而喻的调侃。

餐厅里瞬间安静了一瞬。苏振邦脸上的笑容僵了僵，显得有些尴尬。旁边伺候的佣人立刻低下头，大气不敢出。空气里弥漫开一种微妙的、令人窒息的难堪。

苏明月握着红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有些泛白。她的目光终于抬起，却是越过陈默，直接落在王总脸上，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寒泉，没有丝毫波澜，甚至没有向陈默所在的方向偏移哪怕一毫米。她端起酒杯，浅浅抿了一口，声音清冷而疏离，仿佛刚才被谈论的只是一个与己无关的陌生人：

“王总说笑了。公司的事要紧，我们还是谈谈刚才提到的云端服务架构优化吧。” 她直接转移了话题，将陈默的存在和他的“职位”轻描淡写地拂开，如同拂去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

“对对对！王总，谈正事，谈正事！” 苏振邦连忙打圆场，试图缓解尴尬。

然而，赵美玲却像是被王总的话点燃了引线，瞬间找到了宣泄口。她立刻拔高了声音，尖锐得有些刺耳，迫不及待地加入了这场公开的羞辱：

“哎呀王总！您可真是说到点子上了！” 她几步走到餐厅门口，仿佛是为了让她的声音更能清晰地传到陈默的耳朵里，“我们明月当初就是太心软！太年轻！被一些花言巧语给骗了！要我说啊，这男人啊，没本事就是最大的原罪！您瞧瞧！连份像样的、体面的工作都保不住，在公司里也就只能干点修修补补、测试测试的杂活！还得靠我们明月一个女人辛苦打拼来养着这个家！这算什么男人？简直就是…就是…”

后面更恶毒的话似乎卡在了喉咙里，但那份鄙夷和怨毒已经如同实质般喷涌而出，弥漫在整个奢华却冰冷的大厅。

陈默的脚步在厨房门口顿住了。背对着餐厅里那些或戏谑、或冷漠、或鄙夷的目光，他挺直的脊背像一根绷紧到极限的弦。垂在身侧的双手，在湿透的西装裤遮掩下，死死地紧握成拳，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那点疼痛，似乎才能压住胸腔里翻涌的、几乎要冲破喉咙的屈辱和怒火。

他没有回头。

没有去看苏明月那张精致却冷漠的侧脸。

没有去回应任何一句刻薄的话语。

他只是用尽全身力气维持着表面的平静，在赵美玲那尖利嗓音的持续轰炸和王总那毫不掩饰的嗤笑声中，抱着那个已经有些冰凉的保温桶，加快脚步，近乎逃离般地冲向了通往佣人房的、那狭窄而阴暗的后楼梯。

餐厅里，虚假的热络气氛在王总饶有兴致的眼神和赵美玲喋喋不休的抱怨声中，似乎又慢慢恢复。杯盏重新碰撞，话题重新回到了“几个亿的项目”上。

只有玄关那几滩正在慢慢变干、边缘模糊的水渍，和空气中残留的一丝湿冷的雨水气息，无声地诉说着刚才发生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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