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充满阳光呢

“我没病！我很健康！”

陈默急切地打断她，语速飞快，仿佛慢一秒血库就会彻底枯竭。

“真的！我…我女朋友，她在中心医院隔离病区，刚脱离危险…”

话到这里喉咙猛地哽住，后面的话被翻涌上来的情绪堵了回去。

用力吸了口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我…我想做点什么！我能做的，好像只有这个了。”

女志愿者眼中的审视瞬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切的动容和理解。

那目光穿透了急切的表象，看到眼中尚未干涸的泪痕和深藏的痛楚。

她轻轻点了点头，声音柔和下来，带着一种安抚的力量：“我明白了。您先别激动，请跟我来填一下登记表，然后我们做基础检查。

您的心情我们理解，但也要确保您的身体状况符合献血要求才行。”

她引领着走向旁边临时搭建的登记棚，阳光透过棚顶缝隙洒下了斑驳的光点。

坐在塑料凳上，接过志愿者递来的表格和笔，透过笔尖留下歪歪扭扭的名字：陈默。

填表，量血压，扎手指验血型……一系列程序在志愿者温和却高效的引导下进行着。

当针头刺入静脉，看着暗红色的血液顺着导管缓缓流入采血袋。

它离开了身体，带着体温的余热，也带走了一部分淤积在灵魂深处的，名为“无力”的毒素。

陈默不知道这袋血最终会流向何方，是否会真的，奇迹般地汇入林薇的身体，支撑她虚弱的生命。

这可能性渺茫如尘埃，但此刻，这不重要。

血袋渐渐充盈，沉默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阳光透过眼皮，是一片温暖的红。

心口那片空洞，在血液流失带来的轻微眩晕中，似乎被一种新的，带着微微暖意的重量，缓缓笨拙地填上了一角。

“好了，先生。非常感谢您！您真的很勇敢！”女志愿者熟练地拔掉针头，用棉球压住针眼，声音带着真诚的感激。

她将那血袋小心地封存好，贴上标签。标签上清晰地印着名字和血型：陈默，A型。

按着棉球，手臂传来些许酸麻，刚想起身道谢，目光无意间掠过采血车旁的人行道，整个人瞬间如同被冰水浇透，僵在原地！

是她！

林薇！

她穿着一件宽大又不合身的病号服外套，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嘴唇毫无血色，整个人瘦削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长发凌乱地披散着，更添几分脆弱。

她正低着头，脚步虚浮地被一个穿着讲究，染着浅金色头发的轻佻男人半扶半搂着，朝着路边一辆看起来价格不菲的跑车走去。

那个男人…就是照片里那个！那个搂着她，脸上带着得意笑容的第三者！

可此刻他脸上带着明显的不耐烦，一只手看似扶着林薇的腰，另一只手却急躁地按着车钥匙，跑车的车门应声弹开，发出刺耳的声响。

“快点，薇！磨蹭什么？医生不是说可以出院观察了吗？这鬼地方我一分钟都不想多待！”

男人催促着，声音不大，却清晰地飘了过来，带着一种居高临下，毫不掩饰的轻慢。

林薇被他半推着，脚步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下意识抓紧了男人扶在她腰间的手臂。

抬起头，脸上是掩饰不住的疲惫和一种近乎麻木的顺从，她的目光空洞地扫过街面。

下一秒，与陈默的视线在半空中轰然相撞。

时间仿佛在那一刻凝固了。

她眼中的空洞涌出巨大的惊愕和恐慌，苍白的脸颊浮出一股病态的潮红，随即又褪得比刚才更加惨白。

她像触电般猛地甩开男人扶在她腰上的手，令身体剧烈地晃了一下，几乎站立不稳。

“搞什么？”

金发男人被林薇突然的甩开弄得猝不及防，踉跄了一步才站稳，脸上浮起一层薄怒。

顺着林薇惊恐的目光，看到来站在献血车旁的陈默，男人眼中闪过一丝明显的错愕。

随即嘴角勾起一个嘲弄的弧度，眼神像在打量一件碍眼的，不合时宜的物品。

“呵！”

他发出一声短促的嗤笑，目光在我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外套，和按着棉球的手臂上扫过。

“原来是你啊？怎么跑这来献爱心了？真感人。”

他的语气轻飘飘的，每个字都像淬了毒的冰针，精准地扎向我心口那片刚刚开始愈合的创面。

沉默站在原地，血液似乎在这一刻彻底凝固了。

四肢冰凉僵硬，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撞击着，每一次跳动都带来撕裂般的钝痛。

原来…张医生的话，是谎言？

那个“主治医生”的身份，只是为了粉饰这难堪的真相，为了给林薇，也给我，一个不那么赤裸的台阶？

经过治愈后留下的空洞，此刻正被眼前这一幕再次填满。

林薇的惊恐泪水，男人刻骨的鄙夷，不断疯狂地灌入刺骨的寒风。

那刚刚因献血而获得的一丝微弱暖意和释然，瞬间被冻结碾碎。

一股带着血腥味的怒火猛地从脚底窜起，直冲头顶！

比之前砸键盘时更加狂暴且绝望。

那不仅仅是被背叛的愤怒，更是被愚弄，被怜悯，被当成彻头彻尾的傻子的屈辱。

三秒前还支撑着我的那点赎罪般的平静，瞬间化为齑粉。

“陈默！不是……不是你想的那样！”

林薇带着哭腔和剧烈的喘息，她试图向我解释，身体却虚弱地摇晃着，几乎站立不住。

“行了！”金发男人不耐烦地打断她，一把粗暴地抓住她的胳膊，用力将她往敞开的跑车里塞。

“跟他废什么话？一个穷酸鬼，赶紧上车！晦气！”他的动作粗鲁，毫无怜惜，就像在塞一件行李。

“放开她！”陈默几乎咆哮起来，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冲了一步。

心口那片空洞被愤怒和屈辱彻底点燃，烧灼得几乎失去理智。

然而就在冲出去的瞬间，血冲上头顶，令眼前阵阵发黑，所幸手臂被旁人轻轻地拉住了。

是那个戴眼镜的女志愿者，她不知何时站到了身边，眼神里充满了担忧和制止。

她对陈默微微摇了摇头：“先生，冷静！您刚献完血，情绪不能太激动！”

这一拉一提醒，让沸腾的血液稍稍冷却了一丝。

他停住脚步，剧烈地喘息着，目光越过女志愿者担忧的脸，再次投向跑车那边。

林薇已经被男人粗暴地塞进了副驾驶，她挣扎着扭过头，隔着车窗玻璃泪流满面地看着我，嘴唇无声地开合着，似乎在重复着“对不起”。

那眼神里充满了哀求和一种深不见底，被整个世界抛弃的疲惫与灰败。

金发男人绕到驾驶座拉开车门，看都没再看陈默一眼，仿佛只是路边一粒不值得他浪费目光的灰尘。

他脸上带着一丝得逞后的轻松，发动了引擎。

跑车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窜了出去，汇入稀疏的车流，消失在街角。

只留下刺鼻的尾气和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

陈默僵立在原地，手臂上按着的棉球不知何时已经掉落，针眼处渗出一点殷红的血珠，如同心口崩裂的伤口。

献血车旁，几个志愿者都停下了动作，目光复杂地看着我，有同情，有叹息。

“看见即治愈……” 他低声重复，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过生锈的铁片。

阳光落在身上，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只有深入骨髓的冰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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