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三人如影

夜色凛然，清凉的风犹如刀削般吹动竹叶发出“簌簌”声音。

竹林间，羽执紧紧攥着那道传音，已经听完了里面所有的内容。

抬头看去，穿过斑驳的竹叶，月色满溢着清寒，却没有一丝瑕疵。

羽执轻轻捏碎了传音。脸上的神情却渐渐凝成霜雪下的花，依旧保持着笑意，但格外萧瑟。被月色笼罩的眼底，充斥着无人知晓的忧虑和茫然。

袖中微颤的指节泄露了心绪。

平日豁达开朗的羽执，现在好像在长夜中苦苦呵护着手中一点微光，试图寻找日出的流浪者。

那一点微光无法照亮道路，也无法照亮谁人的脸庞。而环顾四周，皆是如墨的黑色，呜咽的风裹挟着千百年的绝望，将他的身影吞没。

“本来只是想为柳绿姝加一层保护，怎会听到这些。陌曾，昧雨和朝尘……真是不得了的事情啊。”

寂静如潮水般漫上心头，颤动的心跳声充斥着他的每一次呼吸，仿佛要撞破这具躯壳的禁锢。

羽执轻轻叹了口气，将眼底翻涌的不安悉数压下。随后木然地看向禁地的方向。

片刻后，昧雨悄声走入了羽执的眼帘。

这么个小小的人儿抱着比他高出不少的人，不管怎么看都有些奇怪。

昧雨将柳绿姝呈在羽执面前，似乎在他眼里一个成年女子没有丝毫重量。

“只是力竭晕过去了，并无大碍。”

“好，好。”羽执连忙点头。

虽然羽执双腿像是生了根般钉在原地，但还是做出一脸若无其事的样子抬起眼眸看了看柳绿姝。

他这个刚刚完成了惊天动地的大事的宝贝现在徒弟脸上灰扑扑的，汗水沾了发丝和灰尘，但脸上洋溢着得意的笑容。

毕竟昏睡中的柳绿姝并不知道是陌曾帮她完成了阵法的最后一段，她还全然沉浸在自己完成一件伟业的喜悦之中。

不过对羽执来说，这样的柳绿姝已经足够了不起了。

昧雨看着羽执的眼眸，而后用没有什么起伏的声音说道：“客卿说了，现在临风阁的人已经无用，麻烦羽执长老传个信。”

羽执的神情一怔，过了半响才挤出一抹笑意道：“陌曾客卿吗？今夜之事他也有参与吗？”

“传音还没到您手上？”

“唔，原来被发现了……”

羽执尴尬地收回了笑意，周围的冰冷让他感觉每一次呼吸都格外沉重。

但这份压迫感并非源于昧雨，而是源于羽执自己。

“与魔障共存之人，精通古阵的剑修……还有两个身份成谜的掌事。不小心知道了这么多秘密，就是杀我灭口，我也无话可说啊。”

“灭口？”

昧雨听见这话眉头一颤，瞬间紧盯住了羽执的眼睛。他的嘴角微微颤抖了一下，呼吸变得紧促了起来。

“你这样看待客卿？”

昧雨压低了声音，嘴角不自觉地撇了下去。

“是每一个人，我这样看待每一个人。”羽执淡然地摇了摇头，“魔界有魔，人界也未必是人。信的越多，期许的越多，最后只会失去越多。”

昧雨看着怀里的柳绿姝没有说话，羽执则顿了顿，再次看了一眼沉睡的柳绿姝，说道：

“罢了，麻烦昧雨掌事将我的徒儿送回仙鹤峰吧。我这就去趟临风阁。”

昧雨点了点头，抱着柳绿姝从羽执身旁走过。

可他还没走几步便停了下来。

如无风水面般平静的眼眸突然泛起阵阵涟漪，荡漾着满天的星辰闪烁。

清冷的声音好似林间的风，点点叩敲着寂静无人时的空竹。

“可若没有相信和期许，世间不会有昧雨亦不会有朝尘。”

“品味不到美食珍馐，感受不到喜怒哀乐。抬头不见云海奇景，低头不见山河广袤。我们这样无尽的生命便如一截腐木般从未开始，也如一截腐木般逐渐没入泥淖。”

“这样的一生，可算得上你们人族对平凡的向往？”

羽执的嘴角抿了抿，“我不太明白。昧雨掌事……你在说什么？”

昧雨转过身看向羽执，神色平静地如一潭深水。

唯有那双水色的眼眸渐渐被黑色取代。

“二长老，您如此惧怕失去，轻言期许，当年为何救下柳绿姝？”

“告知她这个世间得了一种绝症，她所向往的自由是一个巨大的谎言，人们无论如何努力都不会有期盼明天……这样不好吗？”

“没有虚假的希望，也不会有绝望，自然也不会失去。如您所说，这是您向往的吗。”

昧雨的话没有丝毫的质问也没有任何疑问，平静的陈述令人有些发指。

可仔细一想，昧雨似乎一直如此。

哪怕说了那么多，声音依然冷冽得毫无波澜。

但羽执的脸色微变，他敏锐的感觉到了昧雨突然变得有些不像自己认识的昧雨了。

少了一份生人勿近的凌厉和张口闭口间充斥的厌恶。

多了一份拂过山水与星河间柔风般的温和。

羽执沉下眼眸，眼中闪过一道迟疑，“昧雨掌事，现在说话的是你本人，还是……陌曾客卿？”

昧雨眯起了深色的眼眸，“是我们。我，昧雨还有朝尘。”

羽执只是随口一问，但万万没想到眼前这个昧雨竟然会坦诚告知。

他刚刚只是有了些许猜想：昧雨竟然能够控制分身，那是不是可以通过分身和本体之间的关系直接传递信息。

又或者，通过某种秘术让陌曾直接控制分身。

可以说这样的话，整个苍水宗大概都是陌曾的眼线了。

错愕之余，羽执轻轻叹了口气，好像试图将自己一切繁杂思绪从脑海中逐出去。

但他对这个世间的绝望并非一朝一夕形成，即便试图说服自己，内心深处的恐惧也会逐渐上涌。

“陌曾，唉……既然如此，那我便开门见山地说了。你呀，还太年轻了。”

“人心中炽热的火焰是有限的，当一次次历经绝望，一次次在悔恨与不甘中挣扎最后只能接受现实时，这团火焰就会一次次黯淡，直到消失不见。”

“所有人都一样，都只是竭尽全力地燃烧自己，竭尽全力地活着。但可惜这个世道没有出路。哪怕是剑尊榜上排名第一的剑尊白鹄，也已经因为出剑越来越迷茫无措而归隐山林，不问世事了。”

“到了火焰消失的那个时候，人就和死了没什么区别了。”

“有时候我也总是在想啊，人族有可能赢吗？真的有可能有战胜魔族，将九州无战的呼声变为现实，归还给每一个人吗？明日的明天究竟是风平浪静还是魔军压境。”

“一个人……一个毫无自保能力的普通人，到底该怎么在魔族横行的世间心无旁骛地活着呢？”

“昧雨”沉默了一会，随即淡淡地吐两个字：

“美酒。”

“呃，什么？”羽执怀疑自己听错了。

昧雨继续道：“他日我送二长老一坛上好的美酒，可好？”

虽是用着昧雨毫无波澜的声音讲出来的，但这句话羽执听出来了，分明就是陌曾的口气。

美酒啊……羽执一听见这个词情不自禁地勾起了嘴角。

反应过来的羽执突然感觉心中的苦闷好像也没有那么多了。

仅仅用美酒就被说服了，见自己到头来竟然是这副丢人现眼的样子，羽执不禁尴尬地笑了。

也许，人本来是一种容易遐想的生物。仅仅听到一句美好的东西就可以激发无尽的遐想，继而爆发出强大的力量。

人心中的火焰确实终会有燃尽的一天。

但只要一点星火，一点能够看见的微弱的美好，那么寂寥的眼眸也能够复燃。

“美酒啊，哈哈……那我便擅自期待起来了。就当做今日借用我的徒弟的谢礼好了。”

羽执突然想到了什么，思索道：“说到酒，我最近花了好些功夫弄到宗内的一批上好玉杯酿竟然不见了，也不知道是被哪个馋嘴的老东西顺路拿走了。”

羽执口中这个“馋嘴的老东西”指的是大长老屹川。

虽然宗内好酒的人不少，想方设法从宗外运酒的人也不少。

但敢若无其事地顺手牵羊的人羽执只能想到屹川一个。不过这次的屹川可是背了黑锅，那一批上好的玉杯酿眼下正在羽执的宝贝大徒弟的肚子里。

平日里看着屹川一本正经，一但到了“酒”这个话题上可是截然不同。

羽执念叨了几句屹川，才将注意力回到正事上来。

“既然如此，我便先行去临风阁了……三位，告辞。”

从容的笑意回到了羽执脸上，他不紧不慢地离开了竹林。

【临风阁】

即便到了后半夜，临风阁上下依旧好似佳节欢宴一般灯火通明。

临风阁的掌事昧雨，也依旧守在门口，从未离开。

神武宗掌门胡曲山怒目冲冠道：“禁地大阵被毁，魔修至今下落不明，而且已经数月有余……呵，出了这么大的事情竟然还不终止试渊祭？你们苍水究竟是怎么想的？”

玄天掌门孟贵梧接着胡曲山的话，将矛盾直指季扇言。

“明知道最近局势不稳定，我们各宗依然千里迢迢而来，本就是相信苍水宗。可如今呢？元婴的魔修在宗内，若是弟子们被魔修伤了分毫，无心剑尊如何负责？”

季扇言半躺在椅子上还是一点正经模样都没有。

别人无论说什么他都只是翻个白眼，权当耳边风，但唯独孟贵梧的话极其刺耳。

季扇言瞥了孟贵梧一眼，用鼻子不屑地哼了一声，“区区元婴魔修，我一剑砍了不就行了。孟掌门胆子小，就乖乖躲着好了，我是不会笑话的。”

孟贵梧阴阳怪气道：“是吗。恕我孟某人眼拙啊，这魔修在哪里被季掌门砍成两半了？奇了怪了，实力顶天的无心剑尊怎么还没抓着魔修啊？”

任谁都能看出来的激将法对季扇言格外好用。

他瞬间面色涨红，拍着椅子站了起来。

见两人眼看又要吵起来，轩灵宗掌门玉娥插连忙嘴道，“我听说是有个苍水客卿打破禁地阵法，放走了魔修，这才让事情变得如此失控。但现在那个客卿已经受到了惩罚……是吧？”

玉娥一边说着，一边使劲对云枫宗掌门杜从儒使眼色。

杜从儒也正愁着该怎么把这两个红了眼的剑尊和前剑尊拉开。

见玉娥使眼色，他马上心领神会地点了点头，“确实如此，事情已经过去便不必再提了。眼下最重要的还是如何在试渊祭顺利举行的同时除掉魔修。”

“要我说，这试渊祭真有继续举办的必要吗？”

说话的人是擎霜宗掌门普司成。

从一开始，他就对这次试渊祭的举办有些不满，如今更是忍无可忍。

“一开始就全宗封禁，仔细排查肯定能够找到。现在弄成这幅样子实在是难看……”

不过，没有人理会他的不满。

普司成的声音很快就被其他人的声音盖过去了。

毕竟试渊祭还真的有必要。

不然在云枫宗遭到魔族攻击的时候，就不会问苍水宗能否举办试渊祭，而是直接联系各宗终止今年的试渊祭了。

试渊祭的渊，便是芦明渊的渊。

作为上古人魔战争的交战点之一，期间散落着诸多法宝秘籍。

季扇言手中的法宝【天云意令】和杜从儒手中的法宝【江山咫尺】就是出自芦明渊。

一个眼看就要打开的巨大宝库突然不开了，任谁都不乐意。

“还是说说那禁地吧。”

杜从儒将话题拉到了自己这边，“季掌门，阵法一事您考虑地如何了？据我所知，按照禁地阵法现在的状态，过不了多久就会溃散。这不就等于开着大门让魔修进去么，实在危险。”

季扇言往后一靠，重新坐回了椅子上，淡定自若道：“这件事情我自有办法。”

杜从儒不解季扇言为何还能这般平静，毕竟总所周知苍水宗是季扇言的底线。

他不可能会视魔修于不顾。

杜从儒继续劝说道：“敌在暗处，我们在明处。拖一天便是多一份危险。”

孟贵梧冷冷地看了一眼季扇言，随即用鼻子哼了一声。

他才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可以攻击季扇言的机会。

“我们这么多人聚在这里还不是为了给苍水宗收拾烂摊子。季掌门，人家杜掌门好心想要帮你，你怎么这副态度啊？怕不是苍水宗里真的藏着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吧？”

季扇言不会是忍气吞声的那个人。

本就比孟贵梧高半个头的他直接用鼻孔对着孟贵梧，不屑道：

“事关重大，应该再三斟酌。这点事情孟掌门难道不懂吗？还是说孟掌门想觊觎我苍水宗什么？”

这可把孟贵梧气得不轻。

“季扇言恃才放旷、目中无人”这几个词在孟贵梧的嘴边绕了几圈，终究还是咽了下去。

他做出毫不在意的样子，轻飘飘地说道：“事急从权，眼下可没有这么多时间。季掌门是不懂，还是根本没有想着要对付魔修啊？”

“行了行了！”

素来沉默寡言的岳隐宗掌门令须鸿终于受不了这两人像野猫一样天天在他头上嗷嗷乱叫。

他抬手插在季扇言和孟贵梧之间，厉声道：“若是论吵架的能力，两位绝对是一顶一的。这么多人看着，堂堂一宗之主这幅嘴脸，不觉得丢人吗？！”

“呵。”

“啧。”

两人各自选了一个语气词狠狠往地上一丢，随即转过身去，谁也不再看谁。

“是啊是啊，”杜从儒也出来说了些好话，“大家本意都是为了消灭魔族，维护人族安危的。有事就好好商量，何必如此针锋相对呢？”

这时，门口传来一阵推门的声音。

刚刚还吵嚷的不可开交的几人立刻抬起头看去。

羽执一一拜见各位掌门，随后看向杜从儒，神色为难道：

“杜掌门，实在抱歉。南山禁地一直以来都是苍水最为机密的地方，阵法的布置还是不劳烦您费心了。”

羽执顿了顿，走至房间中间继续道：“另外，宗内逃窜的魔修已经有了下落，过几日便可捉拿。各位掌门好好准备试渊祭一事便好，无需忧虑其他琐事。”

见其他掌门没有要说话的意思，孟贵梧的目光从地面转到了天花板上。

半晌，他的目光落到羽执身上，嘴边淡淡地冒出一句，“若是其中出了什么乱子呢？”

这话没什么波澜，但洋溢着一股浓浓的火药味。

杜从儒见状急忙解释道：“咳咳，孟掌门的意思是我们这些宗门归根结底都是为了铲除魔族而存在，都是盟友。若有需要，大家可以一起想办法……”

“我说杜掌门，你这好老人未免也装地太过了吧？”

季扇言敲了敲桌子，极其不耐烦地打断了杜从儒的话。

“这是苍水的内务，不明白吗？你千方百计想要干涉苍水内务，接手禁地阵法，是有何目的？只有魔修对禁地虎视眈眈，那么我是否可以合理揣测一下云枫宗已经被魔修渗透了呢？”

“我只是担心苍水宗的安危啊，”被季扇言这么一说，杜从儒顿时脸色难看了起来。

纵使他脾气再好，不能接受这平白无故的污蔑。

杜从儒少见地露出了愠色，“换句话说，也是担心我云枫弟子的安危。季掌门你怎能这般恶意揣测？”

见这季扇言和杜从儒两个人剑拔弩张的，众人不免露出几分诧异。

就连孟贵梧都默默端起了茶水，好好欣赏了一番两人的神色。

平时季扇言虽然狂傲不羁，总是眼高于顶，但只要是杜从儒的话他都是听的。

毕竟杜从儒平日里总是和前辈一般在各宗掌门面前帮着季扇言说话，就连之前季扇言刚刚当上掌门那段时间，云枫也是第一个上前提供帮助的。

杜从儒应该算是除了登天阁那位老阁主之外，唯一一位在公共场合愿意和季扇言正常交谈的人了。

欣赏过后，孟贵梧站了起来忍不住走到杜从儒身旁感慨道：

“杜掌门你一片好心被人当成驴肝肺啊。”

而后，孟贵梧又刻意提高了音量：“我真是百思不得其解，为什么苍水宗如此荒谬，不仅没有倒闭竟然还是上四宗之一。除了一个剑疯子，真不知道苍水宗里还有什么。”

嘴上说着百思不得其解，但孟贵梧看起来心情大好。

他走到门口，独自推门而去，“诸位还想继续在这招人嫌呢？我孟某人走了，走了……”

众人见状，也纷纷对这个疯子摇了摇头，愤慨地甩袖而去。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