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临风阁扣余粮

“快进来。”昧雨说着，和朝尘一同将陌曾抬到了床上。

“先撕开衣服，都快和伤口粘连到一起了……”即便看到这样触目惊心的伤口，昧雨的脸色也没有任何变化。

他拿起剪刀，将破碎的衣物从血肉上面剪裁下来。

朝尘看着昧雨熟练地为陌曾处理着伤口，自己默默地走到了角落。

剪裁掉和血肉粘连的衣服之后便是开始仔细清理伤口。

这项工作十分繁琐，并且需要不断翻动伤口，甚至直接剪掉坏死的血肉。

因为担心陌曾什么时候醒来然后开始挣扎，昧雨索性将陌曾用秘法定住了。

“内伤，外伤，内脏破损，骨头也断了……这一段这一段，没一处好的……”

“这里不太行，啧，该死的魔障。”

“朝尘，帮我拿一下桌子上那个红色药瓶……”

昧雨等了半晌，也不见朝尘的回应。

“朝尘，你在发什么呆？这种时候你……”

昧雨有些生气地转过身，刚想催促，却看见朝尘蹲在角落里抱着头轻声啜泣着。

“朝尘？”

昧雨马上意识到自己刚刚的话有些重了，他连忙从床边站起来想要安慰朝尘。

但在起身的瞬间他又犹豫地回头看了一眼床上的陌曾。

一旁是意识模糊的恩人，一旁是情绪崩溃的兄弟。

两边都是昧雨生命之中最为重要的人。

理智告诉他应该马上冷静下来，应该不管朝尘的心情先给陌曾疗伤。

毕竟朝尘怎么也不会把自己哭死。

可是看见朝尘那副模样，昧雨的心也跟着不断颤动着。

朝尘将头埋在膝盖间，呜咽道：“我，我是不是很没用……呜，我不认识药，也不懂医术……又那么笨，不能保护客卿。我只会做饭，只会做一些没有用的事情，我，我就是个看门狗……”

昧雨又看了一眼陌曾，有些无措地解释道：“朝尘，不是那样的。”

“我知道苍水宗里面有坏蛋。我知道客卿是为了找出坏蛋才这样的……”

“可是要是我能再强一点，能一下子找到苍水宗里所有的坏蛋就好了。要是我聪明一点，能更加有用就好了……至少，至少不用在客卿受苦的时候还一个人待着这里傻乐……”

昧雨连连摇头，“朝尘，不是那样。人的事情很复杂，不是你我可以解决的。”

“可我就是什么也不懂，在关键时候毫无用处……”朝尘突然抬起了头，好像回过神来了一样，“呜啊，药？你刚刚说的药是哪个？呜呜呜！你看我又不认识呜呜，只会哭……”

朝尘虽然哭得喘不上气，完全沉浸在了自责之中。

但当他抬起头见到昧雨满手鲜血，无措地杵在床边时，他还是咬着牙跌跌撞撞爬上桌子找起了药。

朝尘一边翻找，眼泪一边落。

泪水不断模糊他的视线，他便用衣袖擦着眼睛，身上的血迹在脸上糊了一片，可他还是没有看到昧雨要的药。

“我不认识呜呜……唔……昧雨，是哪一个药哇？”

“圆一点的瓶子……对，就是你手上的那个。”

朝尘哭得没什么力气了，双腿也不断打颤，因此他只能艰难地爬到床边，把药交给昧雨。

突然，一只温暖宽厚的手轻轻落在朝尘头上。

朝尘一抬头，只见陌曾支撑着身体爬到了床沿。

“来客人了，朝尘掌事。”

陌曾挤出一抹浅浅的笑意，如清晨第一抹透彻的阳光一样平静地看着朝尘。他笑得虽然勉强，但满眼都是朝尘这一点却十分真切。

“如我所说的那般，朝尘。接下来看你的了。”

“所说的那般？”朝尘马上抬起头，吸了吸鼻子。大脑在一片混沌之中快速搜索着相关记忆。

终于，他在记忆之中找到了陌曾之前的话……

【下次如果见到一个孤身闯入疏玉阁要见我的人，还是要稍微不客气一点。】

这是陌曾交给他的任务啊，而且眼下昧雨抽不出手，只有他能够做这个任务。

朝尘瞬间从地上弹了起来，“保证完成任务！”

毕竟是疏玉阁的门面，朝尘还是得注意一点形象的。

哪怕来者可能不善，朝尘还是在匆匆洗了一把脸后才兴冲冲跑出了房间。

“啊，好哄……”

陌曾乐滋滋地看着朝尘远去的背影，回眸才发现昧雨正严肃地看着自己。

昧雨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吐着：“您，这么容易，就解了，我的，定身术？”

虽然昧雨知道自己已经沉睡了很久，实力大不如前。但他花了力气布下的定身秘法也绝非是一个奄奄一息的人类悄无声息地就能解开的。

“呃……”

陌曾突然有些心虚，毕竟他没感觉自己没有什么道理可说。

但仗着自己如今一身的伤，大概应该有些可以有点底气的？

正所谓理不直气也壮。

“对。”陌曾无比坚定地回答道。

不过，昧雨对此并没有对陌曾能解开定身术这件事情有过多惊讶。

毕竟他对于陌曾挨了六十下天雷鞭依然能够自行恢复意识这件事情也没有感到多少惊奇。

昧雨面不改色地感慨道：“看您这么有活力真是一件好事。”

毕竟是拖着一身魔障，神志不清地连站都站不稳却还能解开上千年封印的人。

昧雨感觉惊讶这种感情用在陌曾身上实在是有些浪费。

见陌曾一脸沾沾自喜，全然没有一个病重的人应该有的自觉，昧雨马上面无表情地威吓道：

“不过这样的话，若是敷药时您不小心挣扎了，我就只能将您嵌到石头里了。”

“哎？”

嵌到……石头里？

这是一个医者应该说出口的话吗？

陌曾突然感觉天塌了。

疏玉阁静谧无声，门口没有烛火也没有灯笼。

甚至没有一个巡逻的人。

安静地有些反常，但又合乎情理。

如今季扇言的大部分精力不是在南山禁地上，便是在调查魔修上：屹川和羽执更是为了明日各宗的到来和最近发生的事情忧心不断：至于其他各阁长老……

他们大部分都中了千障毒蛊，欲望被放大，行事偏激，对于道德和底线越发薄弱。

完全是一批自我意识淡薄的兵器。

至于孟紫涛和岳轩昂，他们是前掌门遗留的旧部，对季扇言的行事颇为不满。在他们的带领下，那群单纯的兵器应该会有一些不错的用途。

贺鹏宇一路上极其小心，生怕留下一点痕迹。

今夜，他来疏玉阁只有一个目的：一场交易。

他给出的筹码是所有在魔障的深渊中苦苦挣扎，又无力解脱之人无法抗拒的……一条全新的生路。

将被魔障侵蚀之人变成真正的魔修。

这样便不会受到魔障的侵扰了。

而且没有无聊的人性和底线作为束缚，没有道德和律法的约束。

如此新生，无拘无束，不用在意他人视线更不用在乎出生和家世。

疏玉阁内比他想象地还要安静，草药的苦涩味和沾染魔障的鲜血的腥臭味一同在贺鹏宇的鼻腔里打转。

他毫不费力地就确定了陌曾的位置。

魔族的秘术在他的指尖不断涌动，贺鹏宇嘴角微微上扬。

这段时间屹川压得他们喘不过气来。今夜本是布下大棋，散下毒蛊令禁地守卫得以自相残杀，好让徐晨进入禁地之内夺取魔障圣物。

但不知为何被陆千凡打断，更是杀出了陌曾这个不安定的因素。

若是再这般毫无进展，怕是要被上面的魔族认定为无用之人而抹杀掉。

而此刻，只要拿下陌曾便能看到希望，贺鹏宇仿佛看到自己终于得到了一场至关重要的胜利，脸上洋溢着得意的微笑。

一个少年冷淡的声音打断了他美好的遐想。

“今日疏玉阁不待客。请回吧，这位客人。”

朝尘身上的血迹还在，素色的衣裳有一半已经满是暗红色的血迹，其余部分更是散落着斑驳的红色。好像刚刚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幽魂。

就是脸看起来稍微干净些。

毕竟刚刚出门前才洗了把脸。

但凌乱的发丝粘在他的脸上，加上脸上几道伤口又淌出了血。干净倒是干净了，只是比没洗脸之前还要添了几分狼狈。

贺鹏宇知道这个疏玉阁有这么个少年，但并不了解。

根据观察可以发现朝尘和昧雨各自有些拳脚，但是这普通的拳脚功夫在魔气和灵力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但为了减少麻烦，贺鹏宇还是做出一副恭敬有礼的样子。

“是我唐突了，忘记自我介绍。我是巡司阁的副掌事，贺鹏宇。找陌曾客卿有要事商量。”

朝尘再一次冰冷地拒绝道：“我说了，今日疏玉阁不待客。贺掌事请回吧。”

贺鹏宇马上拿出了一罐药，讨好道：

“听说陌曾客卿受了天雷鞭之罚，那鞭子的威力可非同小可啊。我这里有一秘药可缓解疼痛，对于天雷鞭造成的伤也极其有效。小掌事若是不信我，将这药带进去也是一样的。”

“不需要。请离开疏玉阁。”

朝尘的警告一次比一次生硬，像是一块毫无情感的石门一样完全阻挡了贺鹏宇一切的花言巧语。

这着实令贺鹏宇有些不耐烦了。

他假意答应着离开，缓缓往外踱步。

在朝尘眨眼的瞬间，贺鹏宇身上的灵力乍现，直接闪到朝尘的身后。

反正疏玉阁就两个人，一个小小的掌事而已，就算消失了也不会有其他人在乎。

贺鹏宇的灵力扫向朝尘的脖颈，这一下足够令一个人的脑袋落下。

他万万没想到，自己竟然失手了。

朝尘的身形在他面前突然消失不见，灵力扫了个空。

贺鹏宇急忙回身寻找，一转头发现朝尘竟然已经面不改色地站在了自己的身后。

贺鹏宇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起来，他完完全全没有看清朝尘的动作，更加不知道他究竟是如何绕道自己的身后的。

若是刚刚朝尘真的想要动手，那么自己恐怕已经……

吃了这轻敌的教训，贺鹏宇不敢再赌。

一把深色的玄铁剑出现在他的手中，与此同时，灵力在周身凝聚，化为千道清晰可见的剑气。

属于元婴修士的庞大灵力瞬间笼罩整个疏玉阁。

他有意不让灵力散开，而是形成一道类似结界的屏障紧紧断绝了疏玉阁和外界的联系。

剑光如同蛟蛇，张口便咬向朝尘的胸口。

直至剑光落在眼前，朝尘没有躲开。

贺鹏宇暗自发笑：吓傻了吧，一点拳脚功夫怎么可能抵得过元婴的修为……

下一秒，贺鹏宇便笑不出来了。

他的剑受到了一股莫大的阻力，他万万没有想到，他的剑被朝尘用两指夹住，动弹不得。

周身的剑气在一股强大的威压之下瞬间溃散。

他最为自信的剑术竟然被一个毛头小子看穿……甚至这个毛头小子所爆发出来的压迫感竟然能让自己胆颤心惊。

他贺鹏宇，可是元婴的修士啊。

而且成为了魔修，实力更甚。

“这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呢！”贺鹏宇瞳孔骤缩挣扎着，猛然抽回了剑。

看着朝尘平静自如的神色，贺鹏宇明白他能够顺利地抽回剑，完完全全是因为朝尘也没有打算下死手。

否则仅仅是刚刚那几招就已经够他死上两遍的了。

可是既然已经动了手，若非杀人灭口还要如何收场呢。

动用魔气吗？

那也太冒险了。

当个懦弱恶人总比被发现魔修的身份要好。

贺鹏宇充斥整个疏玉阁的灵力溃散，但并非因为他收起了灵力，而是因为朝尘的身上出现出一股贺鹏宇从来没有见过的金色力量。

并非灵力，并非魔气也并非妖力。

那股力量神圣而庄严，恢弘而磅礴，宛如抬头可见的苍穹，无处不在，但又触不可及。

临近无法见其顶峰的高山时，人会情不自禁地望而生畏。

而面对一望无际又深不见底的深渊时，人会不由自主地感慨自己的渺小。

这是人生来时面对威胁时的本能，也是魔族在遇到高不可攀的强者时本能产生的敬仰。

贺鹏宇的内心也是如此。

此时此刻，惊惧和震撼占据了他全部的思绪。

他甚至产生出想跪下对着朝尘磕头跪拜的疯狂念头。

明明已是魔修，决意为自己而活；明明已经已经和淤泥融为一体，决意颠覆这个世界一切对错。

为何还会如此全身心地崇敬着什么。

这个念头令他无比作呕，但同时他也感到毛骨悚然。

“请，离开。”

这依旧没有一点波澜的话语是朝尘发出的最后的通牒，“疏玉阁不希望惹上事端，你若就此离开，对我的事情守口如瓶，我也就当今日之事从未发生。”

这一次，贺鹏宇妥协了。

他也不得不妥协，因为他明白自己根本打不过朝尘。

他收起剑，用着最后一点体面匆匆告辞了朝尘，随后逃也似的地离开了疏玉阁。

……

昧雨叹了口气，解释道：“我也并非瞒着朝尘，只是打算一切准备妥当之时再告诉他。”

“我送完陆千凡回来，来疏玉阁整理药品时便想告诉他的。只是那时他早已听到不知道哪里传来的消息冲出去了。不过也没什么好说的，即便提前知道您今夜会受伤，他也是那副样子……”

昧雨不知是在给自己解释还是为朝尘作解释，又或者只是简单陈述了一下今夜发生的事情和计划不一致的原因。

一口气说这么多话，昧雨还是有些不适。

不过看着浑身缠满了绷带的陌曾，昧雨还是颇为满意的。

突然，门被人撞开。

朝尘满脸笑容地走了进来，回手还不忘带上门。

“我决定了！”朝尘站在房间中央叉腰道。

“什么？”昧雨问道。

“你们临风阁这个月……不对，这两个月都不会有我做的饭菜了。“朝尘盛气凌人地指着昧雨说道，“你，知情不报。我生气了。”

昧雨不服地为自己辩解道：“还不是因为你太过天真，一点点心思全在脸上。这种事情不可能告诉你。”

“昧雨，我和你一起出生一起长大。你说我天真就是在说你自己！”

朝尘像是胜利者一样高傲的昂了昂头，没想到一不小心看到了床上被绷带裹成了粽子的陌曾。

“噗嗤……哈哈，”朝尘忍不住笑出了声，“客卿……哈哈哈你怎么这个样子了？”

见朝尘看到了自己的杰作，昧雨甚是得意地介绍道：“不会乱动也不会扯到伤口，而且还不容易乱跑。一举多得。”

“确实。嗯……我又决定了，”朝尘似乎又做了双目重大的决定，“临风阁三个月的伙食费没有了，全部拿来给客卿补身体。”

一听要没饭吃了，昧雨瞬间急了。

“不对，朝尘。客卿也是知情不报的人之一，怎么他没有惩罚还有奖励？”

“那能一样吗。”

“……其实，”昧雨突然挺起胸膛，一本正经地说道：“我一直是疏玉阁的人。我身在临风阁，但是心在这里。”

“哦？”

朝尘像一条蛇一样凑近昧雨的耳边，发出了恶魔般的低语，“药都上好了吧，昧雨掌事？离开疏玉阁，回你的临风阁去。”

闻言，昧雨直接两脚一蹬不管不顾地躺在了陌曾身边。

随后两眼放空道：“客卿状况不定，我得留下来看着。”

“你凭什么可以和客卿睡一起？可恶，我才是疏玉阁的掌事，你这个临风阁的家伙赶紧走啊。”

朝尘说着，一并爬上了床拉住昧雨的衣裳。

昧雨已经打算赖在疏玉阁了，自是不会妥协。

两人便这般不断拉扯在一起。

被压在两人身下的陌曾感到身体像是被石磨碾过一样疼痛。

但是因为被昧雨施了更加强力的定身术，陌曾甚至发不出一点声音。

陌曾从来没有像现在这么思念过八爷。

至少八爷不会在他身上和人打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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