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愿随君侧

掌刑人待在季扇言身旁就感觉莫名喘不上气来。

见季扇言将鞭往地上一丢，他就如同看到了希望一样连忙从地上捡起了天雷鞭立马跳下受刑台，逃也似地快步离开了。

季扇言独自站在受刑台上，瞥视了一眼众人的神情之后才垂下眼眸看了一眼已经很久没有任何声息的陌曾。

粘稠的血液在周围到处都是，散发出令人不适的气味。

突然，季扇言皱了皱眉毛，面色狰狞了起来，飞起一脚猛地踹在陌曾的腹部。

陌曾像是一块没有骨头的肉块一样软乎乎地从受刑台边缘滚下，顺着台阶一路带着血滚到了人群之中。

众人立马避开。

所有人的脸色都不是很好，谁都不想惹着季扇言更加不想挨着陌曾。

在众人拥挤之中，徐晨被挤到了前面。

而好巧不巧，陌曾正好滚到了他的面前。

徐晨虽说杀过不少人，但都是干练利落一招封喉的。这样浑身满是撕裂的鞭痕，除了脸上其他没有一处好肉的血腥场面还是没怎么见过。

他的脸色瞬间难看起来。

因为陌曾滚了过来，所以众人的目光都朝着这边看了过来。

徐晨知道自己万万不能落在他人的目光之中，因此连连后退，直至全身都缩入人群之中。

季扇言站在受刑台边缘，居高临下地看着孟紫涛和岳轩昂两人。

“六十鞭刑罚已毕，诸位长老可还有异议？”

众人皆摇头。

孟紫涛则一言不发地看着陌曾。

突然，刑司阁的大门口传来一阵喧闹的异动。

随着门口侍卫的怒吼声，一个素衣的少年从众人头顶跃出，身姿轻盈地落在人群之中。

也许是闻到了空气中的血腥味，也许是从空中落下时就已经看到一地的血迹。

总之他的神情格外焦急。

在他的目光穿过人群，终于看到倒在地上不省人事的陌曾时，他整个人瞬间怔住了。

“客卿？”

朝尘歪了歪头，对眼前的情况有些不解。

比起不解，他更是不敢接受。

他只是晚上没有看着陌曾离开，而后就听说南山禁地又被人擅闯了。

他只是满心欢喜地准备好了宵夜，等着昧雨和他最爱的客卿一同享用。但是直到现在他都没有等到昧雨，也没有等到陌曾。

朝尘一言不发地推开众人，走到了陌曾面前。

他轻轻跪下，用最为温柔的动作依偎在陌曾身上。

暗红色的血液染上了朝尘素色的衣袖，沾上了他白皙的脸庞。

但他丝毫不在乎这些，只希望能够此时此刻能够离陌曾更加近一点。

犹如新生的幼兽依偎在母兽的膝下，朝尘轻轻依偎在陌曾的身上，

试图用这样的动作得到一句安慰，半点温暖。

一旁的人确实说着话，但那些议论纷纷之中尽是揣摩和讥笑。

“这是什么人啊？竟然敢这么闯进来，是不要命了吗？”一人小声质疑道。

旁边一人低声解释道：“是疏玉阁那个看门的。大概是收到了什么消息特意过来给他客卿收尸的吧。”

“看着倒是可怜啊，回去要哭惨了吧，这小家伙？这样的场面这辈子可不多见……”

“我看他是已经吓傻了，哈哈……”

因为朝尘的到来人群之中产生了一股奇妙的愉悦感。

由此没有人发现，此刻的季扇言的神色渐渐凝固了起来。

此刻的季扇言脸上少了几分傲然，正屏住呼吸、目不转睛地看着朝尘。指尖也牵动着一道旁人难以察觉的剑意，以备不时之需。

人的话语千篇，人的情感万千。

可朝尘素来是不理解这些东西的。

蒙昧的眼被阳光拉扯开，冰冷的心开始在石缝中跳动。他才开始听到声音，开始理解人言，开始一点点了解喜怒哀乐。

可现在，人言句句刺耳，宛若刀锋。

朝尘不愿意听，不愿意去明白。

他的双目渐渐变得空洞无物，眼中没有焦距也渐渐褪去了那些学习到的情绪。少年的身体像是从深渊往下坠落一般变得轻飘飘，一阵阵冰凉刺破肌肤，穿透骨髓和此前的种种记忆。

不解情感的野兽模仿着喜怒哀乐，却终究不能理解其中的奥秘。

朝尘茫然地抬起了头，望向周围一张张带着轻蔑的笑意的人面。有那么一瞬间，朝尘感觉到了他血脉之中最为原始的本能——杀戮。

无数猩红的思绪浮现在了朝尘眼前：

客卿在地上一动不动，他不告诉我接下来要做什么了。

周围的人好碍眼啊……

他们都在笑什么，又在议论什么呢？

好烦啊，真讨厌。能让他们永远闭嘴吗？

现在的我，大概不会有什么犹豫吧。这么多碍事的虫子，杀死几个根本无所谓。哪怕是剑尊，也未必能够护得全部人周全……

朝尘攥紧了拳头再一次贴到了陌曾的胸口处，可就在濒临崩溃之际，他突然听到了一阵铿锵的声音。

是来自陌曾胸膛的声音，那一颗心仍然在蓬勃有力地跳动。朝尘忽然感觉鼻头一酸，眼前浮现起第一次见到陌曾时的模样。

那一日的天很白。一个脸色苍白的人族跌跌撞撞地站在地上，却将整个世界都双手奉上。

【人很讨厌吗？可是我也是人啊。朝尘，你讨厌我吗？】

【试着相处一下嘛，就当是消遣了。反正你们的时间很长，对吧？】

朝尘眼中渐渐多了一份毅然，他咬着嘴唇轻轻将陌曾抱起。

“什么人敢擅闯，这是在藐视宗门律法吗？”岳轩昂从人群后走出，大声斥责着周围的巡司阁弟子，“还不将擅闯之人和陌曾一并捉拿！”

朝尘完全不理会背后的声音，不断用冰冷的目光撞开面前一个个的人，而后一步步往刑司阁外走去。

昔时蒙君恩，今朝随君侧。

我们本是朝夕时散落的尘埃，云昧时飘落的絮雨，不值一提。

因为有了客卿，才得以凝聚身形，看见世界百态。

如您所说，伴您左右。

一日如是，日日如是。

刑司阁的看守侍卫将朝尘团团包围，锐利的剑刃闪烁寒光，直戳朝尘眉间。

朝尘的目光毫无波澜，“让开。”

警告并无作用。

但他浑身上下寒若死寂的杀意比警告更加有用。在场的人无不被这股杀意刺地胆战心惊。

朝尘对着冰冷的铁器和灼目的剑刃走去。

这般凛然不惧，满眼威仪的神色令众人面面相觑。

一时间竟然无人敢阻拦。

剑刃可以划伤朝尘的脸，可以划破他的手臂，可以从任何方向刺伤他。但唯独不能碰到他怀中的人。

灼热的气息一步步逼退了每一个试图从朝尘怀里拉下陌曾的人。

无论是刑司阁的看守，还是巡司阁的弟子都不敢随意上前阻拦这个少年。

见无人上去拦下闯入者，岳轩昂变得更加恼怒。

“来人！快来人！”岳轩昂怒目圆睁，双眼爬满了红色的血丝，“还不拿下这个擅闯之徒！”

季扇言重重叹了口气，似乎已经到了无法继续旁观的地步。

他走上前，用衣袖盖过岳轩昂的怒吼。

“让他们走吧。”季扇言的语气恢复了一如既往淡漠和冰冷，似乎已经累了。

“不行，犯人应该押入黑水牢。来人，快将他们拦下……”

岳轩昂的话音未落，便对上了季扇言的双眼。

季扇言如看着死物一般死死盯着岳轩昂的眼睛，面无表情地说道：

“我的话应该比你有分量吧，岳长老？”

岳轩昂感觉心头一凉，瞬间没了刚刚的气势。

“是，是……对。那，那当然。”岳轩昂意识到自己刚刚的行为有些逾越了，立刻改了命令，“掌门说了，让他们走。快，给他们开路。”

季扇言回身淡淡地瞟了孟紫涛一眼，继续道：

“六十鞭，足够明日搪塞那些宗门的口舌了。况且，试渊祭乃是大事，我不想让这肮脏的血玷污了众人翘首以盼的事情……”

说着，季扇言用余光往门口看了一眼。

眼见着朝尘带着陌曾离开了视线，他的脸上才稍稍缓和了些，露出了作为人脸上应该有的柔和感。

“后面的事情交给你了，孟长老。那家伙身染魔障，就连他身上血也是肮脏得很。这些血迹千万不能用手碰触，要用焚火小心焚烧干净。”

季扇言留下一段轻飘飘的话后，甩甩手带着屹川离开了。

此时，听到了这段话的掌刑人发出了尖锐的爆鸣声。

他刚刚可是将沾满了陌曾鲜血的天雷鞭抱了好久……而后才用清水清洗干净。

众人听闻有魔障，也不敢多待，急忙退散。

趁着众人四散奔逃之际，徐晨悄悄隐入黑暗之中。

他借着无月的夜色潜入巡司阁，找到了有些心神不宁的贺鹏宇。

一见到贺鹏宇，徐晨就开门见山道：“出事了！”

“我知道。南山禁地你没去成，阵法破碎引来轩然大波。”贺鹏宇算了算时辰，这大半夜，他还没睡够呢，“你也不用这个时候来找我吧。”

“季扇言重罚了陌曾！”

“啊？”贺鹏宇睡意全无，差点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为何？”

“似乎是没能抓到我们，令疯子丢了脸面。疯子的狠毒我们都知道，那陌曾被打得可惨了……整整六十鞭呢。”

闻言，贺鹏宇皱起了眉头。思索了片刻后故作平静道：“行，我知道了。今夜不安定，你赶紧先回去。日后联系。”

徐晨点点头，潜入阴影之中溜出了巡司阁。

就在徐晨离开后的不久，贺鹏宇也动身了。

……

“快到了客卿，快到了……”

一路上，陌曾都在轻微抽搐，似乎备受梦魇侵扰，难以醒来。又或者因为身上的痛楚已经深入骨髓。

朝尘唱着一曲悠古的歌谣，柔和而古朴的曲调将人的思绪拉远，回到魂牵梦萦的故乡。

只是朝尘不知道自己的故乡是何处，也不清楚这首歌究竟唱了什么。

但这首歌谣令他安心。

所以应该也能让陌曾安心吧。

只不过因为紧张和焦虑，他只能用颤抖的声音断断续续地哼着几个调子。

远古的叹息自空中而来，垂怜的目光令月亮再现光辉。逐渐苏醒的许悠古思绪，足以令安抚受伤的灵魂。

“疏玉阁快到了，客卿……”朝尘突然觉得“客卿”这个词变得突兀。

他其实一开始不是这么称呼陌曾的。

朝尘垂下如渊水般清亮的眼眸，趁着四下无人之时轻声道：

“主人，我们回家了。”

朝尘也没有想到他的呼唤竟然有了回应。

陌曾的身体颤抖了一下，从咽喉中挤出一句沙哑的声音：“疼……”

“客卿！”

朝尘关切地看向陌曾，脸上瞬间爆发出了遮不住的喜悦。

不过很快，朝尘迅速将头抬起。

“没事了，马上要到疏玉阁了，我会去找昧雨，实在不行，我先用秘法给您止血……别担心，我在这里，这里没有人再会伤害到您了……”

陌曾睁开眼睛，在月色之下，他看到朝尘那张泪痕和血迹交错的脸，和眼中依旧满溢的泪水。

血迹已经干涸，几道划破脸颊的剑伤看得极为触目。

而满脸的泪痕，则将晶莹月色的月色分割成千片。每一片都深深刺入陌曾心口。

那本是一张稚嫩白皙的脸，仅仅趴在窗沿上，便足以赏心悦目。

一双不谙世事的眼睛，总是说不完话的尖牙利齿。好像在此刻变得黯淡。

“朝尘……”陌曾试图慢慢抬起头，触碰朝尘的脸。

但只是稍稍抬起了指尖，浑身的疼痛便瞬间涌了上来。

陌曾咬住嘴唇，挤出一个笑容，缓缓地，轻轻地，像是拼尽全力一样拂去了朝尘眼角的泪水。

“抱歉……朝尘。”

“您为什么要说抱歉，为什么，明明是那些坏蛋，明明是我……是我太笨了没有能够保护您……不对，不对！您不要再说话了，我不要听！我什么都不想听！”

朝尘情绪越来越激动，快步跑了起来。

陌曾感觉两眼一黑，剧烈颠簸让他浑身上下像是要散架了一样。

每一寸肌肤都传来撕裂般的疼痛，直冲脑门。即便陌曾想提醒朝尘慢一点，也因为疼痛而难以张口说话。

所幸，这样的痛苦没有持续太多时间。

朝尘飞一般冲入疏玉阁，一脚踹开了陌曾房间的门。

“客卿，我马上就去找昧雨……哎？昧雨你怎么在这里！”

朝尘还没走进门，便看到了一副严阵以待的昧雨。

房间内的桌子上摆放着大量的药品纱布和药草，地上放了几桶用药草浸泡过的水。

昧雨看起来早有准备，房间内也充斥着浓烈而苦涩的草药味。

有可以相信的人在，朝尘一下子感觉内心好像没有那么焦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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