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略懂剑法

没过多久，陌曾和朝尘便从房间内推门而出。

陌曾换上了一件衣角缀着芊羽白丝的黑衣外套，宽大的衣袖显有几分仙气。内衬是一件黑色素水衫，收腰的款式，显得身形更加飘逸轻盈。

朝尘在一旁细细品鉴了一番他为陌曾挑选的衣服，随后满意地点了点头，便自行去忙自己的事情去了。

院内少了朝尘后，两人视线飘来飘去最终撞到了一起。

气氛有些尴尬，陆千凡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

陆千凡虽知道陌曾懂剑法。

但真如朝尘所说的那样，陌曾对苍水宗内的剑法都了如指掌，这样的事情陆千凡还是有些不信的。

毕竟连掌门季扇言都不敢自夸他对宗内所有的剑法都了如指掌，何况一个没来苍水宗几年的客卿呢？

“请随意。”

陌曾一挥手，向着陆千凡做出一个‘请’的姿势，随即自己坐在了屋檐下的青石台阶上。

似乎是倦意未退。坐下后陌曾便托着脸，双目并无焦距地看着陆千凡。

“那便请客卿多指教了。”陆千凡也不客气，向着陌曾拱手一拜，便开始放开手脚。

当她转身走到空地上时，一把寒光凛冽的【赤云】剑就已经握在她的手中。

陆千凡平日都是一人独自练剑，自己慢慢琢磨剑法，还从来没有人在一旁指导过她。陆千凡用余光瞥了一眼陌曾，竟然突然有点紧张起来。

她深深呼出一口气，按着自己的节奏依次将【苍风】【凝水】和【觉空冽】练了一遍。

【苍风】和【凝水】剑招流畅自然，两种剑法也可以切换的行云流水。剑意正如流水一般蜿蜒而包容，如溪水一般清澈而专一。

练完这些，陆千凡的动作变得迟缓了一些。

接下来她要练的是她师尊的独门剑法，【断石破意】。只是这剑法陆千凡实在没有领悟到其中奥妙，只能勉强模仿个形态下来。

方才流畅的剑意瞬间消散无踪，取而代之的是磕磕绊绊的挥舞。

陆千凡感觉自己像个顿一下动一次的木人机关一样，浑身异常僵硬，只能按着剑法上面的图画做着形状。

凭借记忆，她十分仓促地练完后用有些心虚地用余光瞟了一眼陌曾。

她希望陌曾真如思凉所说那般能够对她的剑法指点一二，但又有些不好意思被人看到这么糟糕的剑法。

不过在将目光投向陌曾之前，陆千凡就仔细想过。【断石破意】这是三长老的自创剑法，三长老本人又是深居简出，除了闭关还是闭关，也鲜少在人面前显露身手。因此，陌曾就算知道这剑法也没什么机会懂得其中精妙。

想来陌曾见着这般稀烂的剑法最多也只会吐槽一句“你是怎么练的玩意”之类的。

因此，陆千凡鼓起勇气，已经做好了被吐槽的准备。

不过陆千凡万万没有想到，此刻的陌曾竟然用他的木剑在地上比划圆圈。

真是岂有此理。

陆千凡挑了挑眉头，挤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微笑，然后慢慢靠近陌曾，捏起嗓子道：“陌曾客卿？”

“嗯？”陌曾轻轻应了一声，虽然停下了手中的比划，但并没有抬头。

陆千凡继续问道：“您看我刚刚练得怎么样啊？”

“还不错。”

“还不错吗？”这一听就是十分敷衍的措辞，陆千凡的目光瞬间锐利了起来，“我好像有些记不清了，我刚刚练了哪些剑法。客卿记得吗？”

“苍水三剑套和三长老的剑法吧。”

苍水三剑套是苍水弟子的用语，指的就是【苍风剑法】【凝水剑法】和【觉空冽】三套苍水宗必须学习的基础剑法。

陆千凡顿感意外，没想到陌曾竟然真的看了。

不过，更加令陆千凡感到惊讶的是，陌曾竟然还能看出那是【断石破意】……

明明自己练得那般稀烂。

“都……不错吗？”陆千凡突然有些怀疑自己的能力道。

难道自己真的是一个剑术天才不成？

“是啊，”陌曾一本正经地说道，“三长老对剑法有着自己的独特的见解，不理解的人光是记住招式已是不错了……”

说罢，陌曾终于抬起头，扶着剑站了起来。

他从陆千凡身侧走过，走到空地中间，手中的剑随意比划了一番，似乎在稍作适应。

随后陌曾眯起眼眸，向着陆千凡微微颔首。

“请看仔细了。”陌曾将木剑执于胸前，好像一下子变了个人似的，气势凌然，剑意阵阵。

【断石破意】

“行至路前，剑指峰尖。

断石纵横，叩问决心。

上下求索，破意而行。”

一瞬间，陆千凡有些恍惚。

似乎眼前并非空旷的庭院，而是身处于昏暗的山涧。周围断崖绝壁，满眼尽是险色。

仔细看去，一人在绝壁之中攀行，渴望寻求世间绝学。

山涧寒风凛冽，断崖层层叠叠压了过来。

巨石遮天蔽日，光是气势便能直接将人按倒在地。唯有从缝隙之中偏见一丝生机。

“叩问前路，不问归处。”

陌曾身影翩翩，凌厉风生随至，破开层层断崖，破山之势一剑刺向苍穹。

山石在周围崩裂，断石的余波震荡山间。借着纷落的乱石，陌曾再次出剑，剑意迅猛，身形紧绷，此剑横出，将满天乱石悉数泯成灰烬。

灰烬散去，旭日掩面而出。

陌曾自觉还算不错，心满意足地收了剑。

他无意地往周围看了一眼，这一看可出了大事。

只见地上多了一堆散落的泥土和陶盆碎片，有几棵开得真艳丽的花卉病恹恹地躺在泥土之间。

在目光触及这个小小的惨剧的瞬间陌曾神情微震，眼中马上闪过一瞬道心虚，“这花盆怎么碎一地了呢？好像是八爷送的吧，哈哈……我应该要完蛋了。”

此时，陆千凡还没从陌曾的剑招之中回过神，双眼明明睁着只知道眨，但也只会巴眨。全然没有听陌曾在叨咕什么。

陌曾用脚小心翼翼地将这一地花盆的碎片拨至一边，才注意到陆千凡满脸的震惊。

“怎么，看呆了？”陌曾好奇的看着陆千凡呆滞的眼角，脸庞突然凑近了些。

“嗯……啊？等等，等一下！”

陆千凡，一手推开陌曾，一边匆忙地在她的百纳袋里面翻出一本秘籍，急切地翻找起来。

陌曾弯了弯腰，才从底下看到秘籍封面的字：断石破意。

陌曾不禁眯起眼眸，有些无奈道：“该不会，三长老把这个给了你之后就闭关去了吧？”

“师尊他……他很忙。我能成为师尊的徒弟已是荣幸。”陆千凡快速翻了几页，而后沉默了片刻才从书后缓缓露出一双眼睛盯着陌曾看，“还真一点没错，确实是这套剑法。”

陌曾被陆千凡的动作逗笑了，但在眨眼间他便做出了满脸不被信任的悲伤，道：“这般不信任我啊？三长老人还在苍水呢，我不能拿什么假剑法去糊弄他的弟子吧。”

陆千凡并不理会陌曾的装模作样的表演，平静地合上书，并解释道：

“是师尊说过，这套功法他从未传授与他人。我是第一个，随后他便闭关修炼了。所以……罢了，反正你也不会告诉我。”

“等三长老出关了，你去问他便知道了。”陌曾卖了个关子，似乎想到了什么，继续说道：“说起来，自己的徒弟自己都不教，三长老他还真是没什么良心，对吧？”

“……”

陆千凡没有应答。

其实她确实想过很多次，是不是师尊其实并不喜欢自己，本来并不打算收自己为徒的。

只是迫于其他长老的口舌和陆家的名声，只是稍微……像收了一只没什么存在感的家禽一样将她收下了吧。

拜入三长老崖九亭门下当天，陆千凡其实挺开心的，甚至内心怀揣的是前所未有的期盼。

她本以为，自己终于有个稍微亲近一些的人。有可以仰仗的师尊，有一个受了欺负可以庇护的地方。但她的期望显然落空了。

她这位师尊一共都没有说过几句话，也没有露出过什么表情。师徒的每次相见都是以陆千凡小心翼翼的打招呼为开始，以崖九亭匆匆避开为结束。

而后不久，崖九亭更是给陆千凡扔下一本功法后，自己一言不发地闭关去了。

如石头一般冰冷的倾石峰，和一路走来同样毫无人烟的荒石岭有什么区别？

也还是和漂泊的日子一样，独自一人，眺望昏暗的天际。

陆千凡确实有些难过，为什么她的师尊是这般，而柳绿姝的师尊那般好？

可是此时此刻，面对陌曾的询问，陆千凡只是无比平静地摇了摇头。

也许是心里已经没有了那些波澜，也许是那已经不是什么渴望之物。

陆千凡轻轻说道：“能有容身之处，已经足够……”

“他不教，那便我教！哼，自己没有尽到师父的责任，到时候也怪不得他的徒弟和人跑了。”

陌曾有些义愤填膺地说道。

听见陌曾突然情绪激动起来，陆千凡也愣了一下。直到陌曾的这句话在陆千凡的脑海之中回荡了好几遍，她才抬起头看向这个说话的人。

这个着黑衣携白玉的男子，看起来总是随和而友善。明明只是见过几面，但陆千凡总有些似曾相识的熟悉。

为了抄近路而走禁地，大半夜在剑阁顶上乱跑……他的话说和做事明明很不着调，甚至有些荒诞，但和他站在一起确是感到无比心安。

见陆千凡目不转睛地打量地看着自己，陌曾突然有些泄气了。

他连忙审视了一下自己的态度，并收拾了一下刚刚有些狂傲不羁的语气，重新说道：

“我方才那些话自大了些，还没问过你的意愿，不知你是否愿意……”

陌曾话未说完，便被头顶上一阵噼里啪啦的动静打断。像是有什么东西踩着屋顶的瓦片飞奔而来。

“陌曾客卿，出什么事了！”

只见朝尘像阵风一样呼啦啦地从屋檐上翻了下来，身形快得令甚至陆千凡有些看不清。

稳稳落地后，朝尘将目光瞄准陌曾，随后像一支箭一样冲到了陌曾身前。

“我刚刚听到很大的动静！您没事吧……等等？”

朝尘感觉地面的感觉不太对，抬了抬脚，发现自己正踩在一堆花盆废墟上。

“哎呀，这花盆怎么这样了？”

陌曾眼眸微眯，捂着胸口道：“咳咳，是我方才用剑一不小心打碎的。朝尘，我现在有些头晕……”

似乎是对应着所说的话，话音刚落，陌曾浑身像是突然没了力气一样软软地坐倒在一旁。

朝尘瞬间着急了，“您没事吧？我，我这就去找昧雨，您等一下。保持呼吸，不要激动，我很快就回来！”

朝尘跑得确实快，短短一息就消失在了陆千凡的视线之中。

陆千凡负剑而立，向着陌曾深深鞠躬道：“感激不尽。”

陌曾见朝尘已经无影无踪了之后，马上从地上爬了起来，道：“你若想学，我便教。无需感激，教与学是世间最简单不过的关系，也是最人类原始的传承。”

若是各大剑法宗师，剑法宗门也是这般想的，世间便不会有那么多因为擅自习剑而被打断四肢的人了。

没有宗族的孩子，没有姓名的孩子，他们甚至不配拿剑……哪怕拿剑只是用来保护自己，都被视为一种对于剑道和剑修的不尊重。

不过这些话陆千凡没有说出口。

毕竟如今的以剑为尊的世道，不是一两个人的三言两语可以改变的。

陆千凡顺理成章地向陌曾开始学剑。

不得不说，陌曾教地很好。似乎一沾到剑术，他整个人就像重新活了一遍一样，变得容光焕发。

陆千凡也学得认真，很快便能跟着陌曾的节奏一同挥剑。

剑招也有了些许石破惊天的剑意。

陌曾还展示了几招其他宗门的剑法，并一一为陆千凡讲解如何若是遇到这些剑招该如何破局。

见陆千凡只是似懂非懂地点着头，陌曾马上亮出玄天宗的方圆剑法和陆千凡对练起来。

直到日暮，陌曾还意犹未尽地讲解着岳隐掌门的绝学。

各大宗门的看门剑法、掌门长老的独门剑法他都了如指掌；江湖上有名有姓人物的毕生绝学他能一一讲解；甚至连剑尊的剑法都能模仿几招。

陆千凡这下确确实实相信了朝尘所说的话，陌曾不仅对苍水宗之内的剑法了如指掌，就连苍水宗之外的剑法也十分了解。

有很多个瞬间，陆千凡的脑海之中会冒出一个值得深思的念头：这世间还有陌曾不会的剑法吗？

又过了一段时刻。

昧雨和朝尘提着食盒过来了，这次是走得正门。朝尘也全然没有中午时候那般慌张。

将一桌饭菜铺在桌面上，朝尘气鼓鼓地站在陌曾面前，“昧雨都告诉我了，客卿是个大骗子！哼，砸了八爷的东西，等着挨八爷的揍吧！”

陌曾一脸无辜地解释道：“怎么成骗子了？确实是我打坏了八爷的花盆啊。一想到打碎了八爷的东西，可不就头晕了吗。”

“哼，可恶。您说什么便是什么吧。”

朝尘跺了跺脚，气鼓鼓地找昧雨吐槽去了。

充实地修行，每日都能享用佳肴，陆千凡感觉人生美好地有些不真实。

往后几日，都是这般。

早起帮朝尘打扫院落，然后陪朝尘一同吵醒陌曾。

开始练剑，有时还能看看朝尘和陌曾的拌嘴，只是昧雨的目光有些令人背后发凉。

一同享用晚餐。听朝尘讲一些桂剑仙的英雄时刻，或是听陌曾讲一些剑法大师不为人知的过往。

这是绛玦之战后陆千凡最为开心的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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