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有匿于暗涌

陆千凡对陌曾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并非是因为陌曾有多么能言善辩，也并非是他有多会审时度势，更不是他的轻功有多厉害。

而是一种更加玄虚的感觉。

和陌曾站在一起，浅浅说上几句话，总能感觉内心异常平静。在充斥了数年的怒火似乎也变得越发温和。就像是老友一般，只要见面便会安心。

难道是什么前世情缘和命中注定？

陆千凡断然是不信这些的。但也不知该如何否定。

若要对这份莫名的熟悉感和安心感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陆千凡觉得应该归咎于陌曾奇怪的思维。因为时常被无语到，放松了心情，怒意自然也少了几分，也会感到安心和亲切。

当陆千凡还在努力找一个能够说服自己的理由时，陌曾突然抬起头，目光怔然地看向某处。

“三更半夜，全宗禁用轻功，怎么还有两个人在屋顶上跑……”

陆千凡在心里暗暗吐槽了一句：你还好意思说别人，一晚上就你飞檐走壁最多。

只听陌曾继续说道：“……他们好像是去南山禁地的方向？”

“什么？禁地！”陆千凡瞬间竖起了耳朵，顺着陌曾的目光看去。

难不成又是魔修！可不能让他们进入禁地。

夜间的山脚起了淡淡的雾，月又被遮掩，四下朦胧。陆千凡的目光穿过周围层层叠叠的屋檐，向南山禁地的方向张望了许久，却什么也没看到。

“我怎么没看见……莫不是已经被那两个家伙闯入禁地了？”陆千凡左看右看都没有看到哪里有人影，心中倍感焦急，便道：“要不这样，陌曾客卿。你去找长老，我先跟上去……陌曾？”

陆千凡回过神，发现身旁已经空空如也，身旁那个人已经消失地无影无踪。

她愣了一下，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这是被骗了啊。

陆千凡仔细想想，陌曾刚刚的语气那么假动作那么浮夸，自己居然还真的信了。

到底是什么时候被他灌了迷药？

陆千凡气得跺了跺脚，一时间不知道该先生陌曾的气还是先生自己的气。

【临风阁】

临风阁的执事昧雨今夜没有守在临风阁的门口，陌曾从临风阁内绕了一圈，也没有看到昧雨的身影。

一般来说，如果昧不在临风阁，那必然是在疏玉阁，和朝尘在一起。

“这个小子居然趁我不在跑去疏玉阁了。明明已经说了很多次，他们两个不能在一起。”

陌曾愤愤不平地小声感慨了一句，随即推开了季扇言居室的门。

房间内十分昏暗，只有凭借着窗外散落进来的月光，才能依稀分辨出屋内事物的轮廓。

满地的书籍，散落一桌的卷宗，墙角堆放着几柄剑。侧边的桌子上整整齐齐摆放一套精美茶具，这应该是这个屋子里看起来最顺眼的东西了

桌案后的卧榻之上一个身影侧躺着，他将头枕在胳膊上，刻意露出诱人的身体曲线。

借着微弱的光线，陌曾看到了他脸上几分不怀好意的笑容。

陌曾粗略地扫视了一圈后，止步于门口这一片干净的地方：“看书不点灯，您是不想要眼睛了吗？”

“我在等你，陌曾。你来晚了。”季扇言轻轻叹了口气。

“是，万分抱歉。路上有事耽搁了片刻。”

“无妨。”季扇言伸了个懒腰，借着夜晚微弱的光线能够看清他身体的轮廓，“说说吧，你这家伙又在计划着什么？”

“好的掌门。我便先说昨日南山禁地一事了。可以确认，南山禁地昨日确有魔修闯入。两名魔修，一名入魔前修为已达元婴，另一位虽是金元但怀有秘术，有小范围穿梭之能，可直接穿过结界。南山禁地的结界防不住他。”

“所以，若非陆千凡等人正好闯入，只怕那两个魔修已然得手……”

季扇言微微挑动了眉头，打断道：“真这么巧吗？要是我没猜错的话，分明你是将陆千凡等人引入这个局中。你利用自己身上的魔气，一路将陆千凡和柳绿姝引至南山禁地，让她们发现魔修的踪迹，又担心两人莽撞上前，弄醒了思凉，让他稍稍看着点两人。”

“正如掌门所说，是我让陆千凡、柳绿姝和思凉三人入局的。陆千凡不必说，她仇恨魔族，渴望为陆氏复仇，已经调查魔族踪迹多时，甚至不惜受到责罚。柳绿姝唯恐天下不乱的性正好和陆千凡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走到了一起。又有二长老撑腰，柳绿姝打探起魔族的消息也是十分容易。”

“那两位魔修确实可以取得禁地内封印的物品，但还不足以脱身。他们使用的秘术对宗门大阵无效。两位魔修不是有勇无谋之人，他们必然有还有后手，但我们尚不可知。这是个隐患。若将两人杀死，便会放任这个隐患继续留在苍水。因此我选择先观察一阵子。”

“但是为了保护南山禁地，就有人需要制止魔修的行动。陆千凡和柳绿姝便是极好的选择，同时也可以吸引魔修的目光，降低对我的警惕。”

季扇言点了点头，目光飘落至桌上。

不久之前，刑司的审问记录才呈报上来，内容是关于白日行刺陆千凡被昧雨抓获的那人的。

不过季扇言并没有翻看，那份记录和众多卷宗一同堆在一起。

季扇言开口问道：“那个白天对陆千凡行刺的人呢，也是你安排的？”

“刑司阁还未审出什么来吗？我好像看见卷宗了，就在您的手边。”

闻言，季扇言十分不乐意地翻了翻手边的卷宗，像是介绍今日吃了什么一样平淡道：

“哦，一个时辰前死了。”

“据他所说是因为嫉妒而行凶。嫉妒陆千凡明明天资愚钝，只因为有着陆氏的名号而被破格被三长老收为亲传弟子，享宗内特权，即便犯了错也不用受到惩罚。加之听说了陆千凡闯入禁地却只是被关入清阁，他由此气恼万分，心生歹念。”

陌曾追问道：“怎么死的？”

季扇言又看了一眼，淡淡回答道：“自杀。”

自杀？

怀着嫉妒的人极度自我，最容易向外释放压力，不应该选择自杀这种行为。

不过陌曾丝毫并不意外，思索了片刻道：“看来他是那两个魔修的人。他们的动作很快，消息也比我想得要灵通。能够这般快速地鼓动一个人来刺杀陆千凡，想来在苍水宗内应该还有不少被他们蛊惑成为魔族傀儡的人。”

季扇言问道：“都找出来很棘手？”

“那些被蛊惑的笨蛋两位长老就可解决。我担心的是前来接应那两位魔修的人，若是他有能够神不知鬼不觉进入苍水宗的能力，或者有能够令宗门大阵失效的力量。就算我天天住在南山禁地都防不胜防。”

闻言，季扇言直接两手一摊，一脸毫无留恋道：“那咋办呢？”

陌曾看了季扇言一眼，轻轻叹了口气，“掌门您……好歹是掌门啊。也稍微用自己的脑子为宗门解决一些事情啊。”

宗门内大小杂事，外交，举办什么活动都是屹川和羽执在操劳。和魔族有关的事情皆由陌曾在负责。

季扇言只需要顶着他那无心剑尊的名号安安稳稳坐在掌门之位就行。

既然要动脑子……季扇言当然也不是什么愚笨之人，他很快给了一个回答：

“那就全杀了呗。抓到那两个魔修，将他们的肌肤一点点划开，挑出筋骨，慢慢剁成肉泥，然后挂在苍水宗大门前。这样管他魔修还是魔族都不敢来进犯苍水宗了。”

陌曾突然有些后悔自己刚刚问的话了，早该知道季扇言脑子就只有这些东西。

“对了，”季扇言突然想起了什么，“之前我不是说插在玄天的内应已经有很久没有消息了吗。前两天我又派人打探了一下，发现玄天宗已经全宗封锁了两月有余。”

陌曾回忆了一下最近的情报，道：“岳隐宗那边也古怪地很，上个月便将外出的弟子全部召回，包括他们的【宗门之光】钟柏免也匆匆回宗了。”

上个月啊……掌门这消息真迅速。陌曾在心里暗暗吐槽了一句，随即神情严肃起来。

“如果没有猜错的话，玄天宗和岳隐宗也遭到了攻击，宗内形势不容乐观。”

陌曾思索了片刻，向季扇言确认道：“这次的试渊演武的举办是该轮到云枫宗了吧？”

“对。”季扇言合上了卷宗，“杜从儒那小老头消息这么灵通，魔族开始对宗门出手的事情他必然已经知晓，这个节骨眼上还得举办试渊演武。哈哈哈，想必现在他应该已经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一般了。”

这倒是个机会，无论对魔族而言还是对我们而言……

突然，陌曾眼尾泄出几丝锋利的微光，仿佛冰层下暗涌的漩涡。

“那便好。掌门，我需要您陪我演一场戏……”

一场掩人耳目的戏。

……

秋水雅居的机关比陆千凡想得还要难缠，陆千凡花了不少时间才安然脱困。

而离开秋水雅居后，由于没了陌曾带路绕开巡逻弟子，陆千凡变得举步维艰，只能一路小心翼翼地摸回清阁。

终于在日出之前，陆千凡像个灰溜溜的大耗子一样狼狈地窜入了清阁。

一进门，陆千凡便听到了柳绿姝戏谑的欢迎：“呦呵，这不是我们英勇无畏，雷厉风行的陆千凡吗？”

现在才刚刚日出，柳绿姝没有早起练功的习惯也没有早睡早起的习惯。因此往常这个时辰柳绿姝还在呼呼大睡，直到日上三竿。

陆千凡迅速扫视了一圈屋内，确认陌曾不在，顿时神情轻松了些，在一旁坐下。

柳绿姝见状快速爬了过去，将下巴靠着陆千凡的肩膀，“你昨日和陌曾客卿聊什么去了？究竟什么事情可以聊整整一夜，我可好奇，让我听听呗？”

“这个……”

陌曾的话真假难辨，陆千凡也分不清他的话语里面究竟有几分真实。

说陌曾是魔修吗？

老实说，陆千凡现在自己也弄不清楚到底应该相不相信陌曾。

陆千凡灵机一动，打算先行搪塞过去，“说来尴尬，我昨夜起夜不小心迷路了。担心被巡逻弟子发现产生误会，便一路躲藏，好不容易才回来。”

“这样吗？我记得清阁的茅房就在旁边，不足百米。你怎么迷路的？”

“唔，其实……我素有夜游症，昨夜竟然发作了起来，醒来发现自己置身于一个陌生的地方，在宗内绕了好久才回来。”

“得了吧。”

柳绿姝扬起眉毛，露出一副对陆千凡了如指掌的样子，“咱俩之前天天睡一间房，我还不知道你睡觉那副死样子？还夜游症，打雷都叫不醒你！说吧，你和那个叫陌曾的有了什么奸情？”

陆千凡愤愤地哼了几声，不满道：“什么奸情，怎么说得这么难听！我只是……确认了一些事情。”

“他是魔修吗？”

听到柳绿姝说“魔修“二字，陆千凡的神情明显愣了一下。

不过很快，她摇头掩饰了过去：“不是。他肯定不可能是魔修。宗门这么多人也不是瞎子，不可能让一个魔修明目张胆地在眼皮子底下活动。”

柳绿姝又问道：“那他是魔族的奸细？”

陆千凡摇了摇头后，又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不管是不是，他的目的应该和我们的目的并不冲突。”

柳绿姝见状立刻变得有些不开心。

“喂喂，我的小祖宗，要不听听你在说什么？什么都不知道就可以相信一个无缘无故帮助我们的人吗？这可不像你啊……哎？莫不是因为陌曾长得还不错，一副纯洁小白花的样子，就对他产生了没必要的好感？”

柳绿姝一开口就停不下她的揣测。

“毕竟你也看到了，他身染魔障，并且还是相当严重的那种。那是不治之症，多则几年，少则几个月他就会因为魔障侵蚀五脏六腑而死。”

“修为全无，用不了灵力，还要花大价钱续命。在如今这什么都缺的乱世，这种消耗远远高于使用价值的人无论在哪里都是累赘。”

“可他呢？他是当今天下势力最强盛的四个宗门之一——苍水宗的座上卿。无心剑尊竭尽全力为其渡气续命，药圣容八呕心沥血为其治疗，天地剑尊走遍五湖四海为其寻药。若这陌曾没点背景势力，谁会无缘无故表达自己的善意？”

“他是我等平庸之辈高攀不起的存在。作为师姐，我真心告诫一句：相信这样一个人从头到尾都不清不楚的人，只会被甩得团团转。”

若无背景势力，谁会无缘无故表达自己的善意呢？

柳绿姝这句话让陆千凡感同身受。

绛玦一战之前，陆氏是整个漠北最大的家族。多少达官显贵，能人异士或是圣人尊者，都踏破门槛想要和陆氏攀上一点关系。

而绛玦一战之后，那些曾经满口感恩戴德，称兄道弟的人见着陆千凡都避而远之。

或是将陆千凡视作包袱驱赶；或是视作自己善意的证明而表彰起来，而后丢弃。

是靠着和野狗抢食，靠着救济粮陆千凡才勉强活着到了苍水宗。

陆氏前途光明的陆氏嫡女，漠北之王的掌上明珠，一夜之间成为了什么都不会的废物……

千人的嘲讽，万人的唾骂，好像不过是云烟。当大漠的风声在脑海中回响起，陆千凡才感觉有了片刻安宁。

陆千凡神情恍惚了片刻，不知怎么，心越发沉寂下来，总是不由自主地回想起当初从魔族手中救下自己的那个执剑仙。

执一柄破剑，捻着几式折花，轻轻地从空中落下。

旷野星稀，平静如水。

陆千凡回了回神，淡淡点了点头，“确实，被他骗了……追了一路眼看就追到了，没想到一不小心被他甩了。”

“啊？”

几句言语，柳绿姝不由想入非非，快速地在大脑中翻出了那些情情爱爱的话本中的剧情。

什么恩恩爱爱，长长久久，儿女双全……柳绿姝越想越不对劲，越想越离谱，不多时便已经描绘出一副在傍溪草庐中两人耕作谈笑的模样了。

都有些修为，也不理乱世纷争，隐世劳作，自给自足。度过那般平安富足的一生。

这样的生活，实在是……

令人作呕！

柳绿姝突然感到一阵恶心，随即将目光瞄向了陆千凡。

毫无预兆地，柳绿姝飞身起来，一把扑在陆千凡身上，使劲捏她的脸。

“可恶啊，你们两个绝对不行！我不同意！”柳绿姝大声嚷嚷着。

“什么不行？你在说什么？”

“答应我……陆千凡。不要留下我一个人好吗？”

陆千凡连忙后退几步，打量着柳绿姝，“突然之间，你这是怎么了？”

柳绿姝见状马上像游蛇一般蹭到了陆千凡身上，“答应我，不管遇到什么事情都要来找我，不要……不要让我一个人。”

柳绿姝今日很是奇怪。

陆千凡思来想去也不知道究竟是自己哪句话说错了，触动了柳绿姝的心弦。

但柳绿姝这副样子确实少见。

平日里的柳绿姝从来没个正形，口无遮拦，随心所欲，她看起来什么都不在乎也什么都不需要。

就如无拘无束的清风穿过房间，胡作非为了一番，其实并无目的，不知自己归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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