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一种魔修

顺着剑看去，陌曾看到了来者的面容。

那个眼中总徘徊着忧愁和愤怒的少女，无论什么时候，脸上都是不符合她这个年纪的凌然和成熟。

陆氏嫡系唯一的血脉，苍水宗三长老崖九亭的弟子——陆千凡。

陌曾举起双手，被剑逼得往后退了几步，直到后背抵在墙上。

局势看起来有些被动，但是他眉眼之间并无局促之意。反而双眼一眯，和第一次见面一般露出一抹春日暖阳般平静地勾起了笑容。

这让陆千凡感到不悦，有种自己被轻视的感觉。她将重心往前压，手中的剑也往陌曾的脖颈上逼近了几寸。

陌曾感到一股压力，收起了笑意，尽量轻缓的动作指指了指陆千凡的剑，尽可能小心地说道：“刀剑无眼啊……可否放下说话？”

陆千凡冷声道：“背叛人族的奸细，怎这般多废话？说，夜半三更，你跑了苍水宗这么多地方，究竟在找什么？”

陌曾注视着陆千凡的眼眸，平静而真切地说道：“见笑，我起夜迷路了。”

“……”

“……”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后，陆千凡咬牙后槽牙从嘴里挤出几个字：“不好笑。”

陌曾轻轻咳嗽两声，又道：“其实，我素有夜游之症，会在熟睡之际四处游荡。”

在说话之际，陌曾目光快速地往天上瞟了一眼。他比起眼前的陆千凡，他似乎更加在意周围可能出现的情况。

陆千凡并不是陌曾的目标，因此他有些心不在焉。

面对毫无水平的装疯卖傻，陆千凡终于忍无可忍，低声警告道：“你当我是三岁小孩吗，陌曾客卿，不……这肯定不是真名，或许我应该先问问你那被魔尊看中的真名。你若再这般，别怪我不客气了！”

陌曾不紧不慢地为自己辩解道：“我若真是魔族派来的奸细，你一个筑基期的剑修怎拦得住我？”

这句话更加激恼了陆千凡，在她眼中，这无异于宣战。多么厉害的魔族，她都要誓死咬下一块肉来。

身为陆氏唯一的继承者，她不可能不战而退。

“那便试试。”

陌曾见状马上认了怂，“其实是季扇言派我暗中调查。毕竟两位长老身在明处，有些事情他们不方便做。”

“是吗，”陆千凡挑了挑眉头，“那你调查出什么了？”

“还没……”

“听起来调查很难啊，需要我向几位长老和掌门传达一下你的调查进度吗？”

“不用了……”

“你就是昨日对南山禁地动手的魔族奸细吧？如今南山禁地一定增加了大批人手，严防死守，你通过其他禁地找到空隙……嗯，调虎离山之计尤为不错。”

“你是陆白原的女儿吧？”

“闭嘴！”陆千凡咬牙切齿地将剑往陌曾的脖颈逼近了几寸。

“听说陆家主为人开明随和，他不希望你将来继承家主之位，也不希望你面对生离死别……”

“我说了，闭嘴！”

“他只希望你和千千万万的平凡人一样，能够随意地表达自己的喜怒哀乐，过着平淡富足的生活……这便是一个从战火中出生又在战火中长眠的人所能想到的对自己孩子最好的祝福了。”

“够了。不要提我的父亲，不要挑战我的底线！”

“因为他也知道：你根本不适合执剑。”

“……你什么意思？”

一番唇枪舌剑之后，陌曾的眼眸依旧宁静如水。

陆千凡从她的眼中看不到任何讥讽、恼怒、不屑……这些她曾经看惯了的神情都没有。只不过有一抹平淡的悲伤萦绕在眼中。

若有似无的悲伤好像一位倚靠在门口的老者，是那样平淡而平静，像是绛玦无处不在的风一样注视着每个无家可回的浪子。

风中有着最暴虐的杀意，有远行的苦涩，也有回眸之时最为柔软的赤忱。

但无论是苦涩还是赤忱，都不是陆千凡需要的东西。

寒光凛冽的剑在此刻变得越来越犹豫，剑意也不似方才的果断。

陌曾用指尖点了点陆千凡的剑尖，一副“说中了”的样子，道：“你看，你的剑在颤抖。这样的剑如何斩断因果？又如何肩负起肩头仇恨？”

“花言巧语就想让我动摇吗？那让你失望了，我十几岁亲眼目睹亲人死在我的面前，随后在荒野上漂泊，在魔族环伺之地死里逃生。我见过无数因仇恨而死之人，因为绝望而奔赴深渊之人。”说话间，陆千凡感觉自己似乎很久没有令心中的恶意和冰冷这样奔流了。

这滋味并不好受，但确实有些怀念了。

怀念那是可以不用瞻前顾后的陆千凡。

陆千凡继续道：“名存实亡的嫡女，犹如丧家之犬。这一路走来，跨过多少沙砾便有多少人对我冷嘲热讽。被击倒再爬起，一次又一次，如此这般我才能走到这里。”

“如何背负仇恨？不需要你操心。我坦言告诉你，那早已是我的一部分。倘若没有这份仇恨，世间便没有陆千凡。”

“我说了不少了，魔族的奸细，该轮到你了吧。你究竟是谁，有什么目的，同伙是谁？”

夜空中有什么鸟从树梢跃起，扑着翅膀奋力飞向被云层遮掩的月亮。

或是因为鸟的粗鲁，或是因为此刻恰好起了一阵风。总之，树叶开始摩擦着，发出了簌簌的声音。

远飞的鸟回应着，一声一声地用婉转的歌喉和着。宛如一曲悠远的歌谣，轻轻拨动人的心弦。

陌曾抬头看去，月亮已经从云层的空隙之中露出来半截。陌曾的眉尖一颤，迅速抿了下嘴唇。

“他醒了。”

谁醒了？

陆千凡还没问出这句话，便看见陌曾身形一闪，躲开了自己的剑。

陆千凡急忙提剑，调整方向砍去。

但陌曾依旧轻松避开。在陆千凡还未来得及收招的瞬间，陌曾用手抓住了陆千凡的剑，往外一翻，剑便落到了陌曾手中。

与此同时，陌曾的另一只手熟练地在陆千凡身上的穴位上点了两下。

陆千凡顿时感觉身上酥酥麻麻的，即便抬手也使不上一点力气，挣扎间竟然双腿发软地往地上倒去。

此时，陆千凡也看出来了，这几招架势和白天昧雨制服那个刺杀者的架势如出一辙。

陌曾和昧雨，这两人绝对有什么关系……

陌曾微微屈膝，像是捧起一只并不顺从的幼兽一样轻轻将陆千凡抱起。

“失礼了。”

说罢，陌曾脚尖点地，腾跃而起，身姿一转，轻盈如飞。

明明抱着一个人，却依然像是一片没有重量的羽毛一样，随着微风在藏锋阁层层叠嶂的屋檐之间漫步。

没有一点声音，也没有惊扰到任何一个人。

如来时那样，陌曾轻而易举地离开了藏锋阁内阁。接着，他加快了步伐，在苍水的屋檐上穿梭，似乎完全不把地上巡逻的弟子放在眼里。

陆千凡靠近陌曾的胸口，闻到了一股药味。这股药味似乎已经将陌曾腌制入味了，怎么闻都是同样的浓厚而苦涩。

但也令人感到些许安心。

如陌曾所说，他身染魔障，应该是日日夜夜需要服药治疗，严重者还需要每日有人运功逼出难以控制的魔障。

如此痛苦只为这般活着。

这是他成为魔族奸细的缘由吗？

陌曾飞身落在一处院内，将陆千凡稳稳地平放在地上，随即蹲下身，“抱歉，这就为你解穴。”

“不必了。”陆千凡挡开陌曾的手，用手撑地，便站了起来，“我自己早解开了。”

“啊，”陌曾的神情有些意外，他目不转睛地看着陆千凡站起，随即满脸懊恼地说道：“早知道刚刚放下来让你自己跑了。”

陆千凡快速瞪了陌曾一眼，不满道：“怎么，我很重吗？”

听闻女子的体重是最不可提及的禁忌，因此陌曾连连摇摇头。

突然，他神情一变，猛然咬住了嘴唇，用左手抓住了右手手腕，露出了万分痛苦的神色，“咳咳，你怎么忍心让一个魔障缠身的病人如此受累。咳咳咳，我的腿好生难受，一定是今日跑得太多导致魔障侵蚀越加严重了。”

咳嗽间陌曾快步退开了几步，和陆千凡保持了三丈远的距离。

陆千凡确实因为陌曾脸上的神情而心疼了一瞬，但她转念一想，一个刚刚能轻而易举在整个苍水宗穿梭的人，怎么可能突然这般虚弱。

她冷冷瞥了一样陌曾，淡淡回了一句：“那也是活该。”

陌曾抬起头，在陆千凡脸上瞟了几眼，随即无奈地笑了笑道：“你白日可不是这般无情啊……”

“行了，适可而止，我可不会同情一个魔族的奸细。”

似乎是陆千凡话语的作用，陌曾脸上的痛苦也逐渐舒缓，没过一会，便又恢复了那般平静温和的样子。

见陌曾不装了，陆千凡继续道：“想要好好谈谈也可以，告诉我你的身份，你的目的……还有，把剑还给我！”

陌曾低头一看，手中拿的正是刚刚从陆千凡手里卸下来的剑，因为拿剑的感觉太过自然，他已经完全忘了这把剑并不是他的了。

“抱歉。”陌曾连忙递上了剑。

陆千凡沉默地将剑收回，为了不看陌曾，她将目光移到了别处。

此地绿草如茵，一看便是荒废了很久。

看空气中，能够感受到相当充沛的灵力流淌的痕迹。这地方应该有不少人为做的结界机关。

“秋水雅居，四长老苒菁辞的居所。自从四长老携三个弟子闭关后，这个地方便在也没有人打理了。这个曾经百花争艳的院子终究也是荒废了。”

“四长老喜欢摆弄结界和各种秘术，又不喜有人踏足她的地盘。在闭关前，她在秋水雅居周围布置了不少危险的结界和秘术。也因此，这里人迹罕至，是私会的好地方。”

陆千凡连忙打住了陌曾的话，“你说什么？”

陌曾愣了一下，马上回忆了一下刚刚的话中是否有不妥之处。

片刻后，他才道：“这里是秋水雅居……”

“不是，是最后一句。”

陌曾接着又回想了一下，“这里人迹罕至，是私会的好地方。”

就是这句话。

陆千凡瞬间变了神色，用于虚张声势的怒意蹿上眉间，“谁跟你私会！”

“呃，不妥吗？”陌曾用指尖摩挲着右手的衣袖，大脑快速运转着，“我的意思是幽会，呃约……或者开会？”

“……”陆千凡默默咽下咽喉里的怒意。

这几个词显然都有些不太妥当。陌曾也不知道自己的脑子这突然之间是怎么了，居然想不出一个合适的次元来：“也许是交流……交，交谈？”

“你不能说密谈吗？”

“啊对，密谈。是个密谈的好地方。”

陆千凡叹了口气，深感无语地拍了拍自己脑门。

刚刚看起来还算精明，怎么一会儿眼前这个家伙就变得不是特别聪明的样子了。

这样的家伙真的能是魔族的奸细吗？

陌曾看出了陆千凡心中的疑虑，“事已至此，我便实话实说了。我不是魔族的奸细，我是魔修。”

“？”

陆千凡咋了咂嘴，一时间怀疑是不是自己幻听了。

毫无防备地听到这样的话，宛若现在突然收到了魔族归降人族的消息一般，除了震惊之余更多是觉得荒诞可笑。

陆千凡皱着眉头将脖子缩回，又将刚刚因为惊讶而张大的嘴巴合上。

她左思右想，却也想不明白眼前这个人到底打着什么注意。

公开承认自己是魔修？

难道是真的病入膏肓，被魔障侵蚀了脑子吗？

“你知道什么是魔修吗？”陆千凡神情严肃地盯着陌曾的眼睛，希望从陌曾眼中看到几分不那么坦然的躲闪，她的声音多了几分怒意。

“投靠魔族、彻底抛弃人族身份的人或是令魔气重塑血脉，用魔气代替灵力的人，才是魔修。”

“一但发现魔修，任何人都可以将其当场诛杀！陌曾客卿你这是什么意思，试探我的立场，还是挑衅人族的威严？”陆千凡的声音因为恼怒而微微颤抖，脸色也越发红润。

她盯着陌曾的的眼睛，似乎想要在那眼睛里找到任何一个破绽，任何像是会说出这般戏谑的话一样的人所会表现出的轻蔑和不屑。

只要一点破绽，一个借口……陆千凡就会不顾一切地撕开眼前这个人的咽喉。

魔修……

如此轻佻地说着自己是魔修。

他可知这二字背后是多少人的希望破碎，多少人因为背叛而枉死？

陌曾感受到了陆千凡的怒意，但并无半分慌乱，有意无意地看向了自己腰间的玉佩，随即抬头看向了月亮。

他的咽喉，此时如此清晰地暴露在陆千凡面前。

“你刚刚问我是何人，有何目的。我如实相告罢了。当然，如果可以，我希望一切都可以停滞在此刻，停滞在什么都没有发生之前。”

陌曾似乎并不在意陆千凡正死死地盯着自己的咽喉，一副下一秒就要将他咽喉撕开的样子。

他抬起眼眸，看向如千万个夜晚一般高悬于空中的月亮，露出些许不合时宜的怅然：“月色皎皎，明日也会如此吗？”

陆千凡没有说话，也没有出剑。

她盯着陌曾片刻后，居然收起了剑，一同看向了那轮明月。

确实如陌曾所说，今晚的月色很美，但总觉得少了些什么。

明月它高悬云端，云雾为伴，群星为友。可它总默默注视着人界，无人真正和它可比高下，是那般孤单。

沉默之中，陌曾开了口，解释道：

“判断魔修最重要的一点便是是否使用魔气，世间可用魔气的办法有三。”

“其一，利用魔君的魔气本源重塑经脉，可令魔气在体内畅通；其二，由于沾染过多魔障和魔气，身体部分魔化，此时魔气和灵力一同在体内存在；其三，有一种魔功可直接逆转经脉运行，重塑丹田气海，逆灵气为魔气。”

“我是其二。”

陌曾话音落下之后，陆千凡沉默了。

她突然觉得虽然季扇言是人尽皆知的疯子，但最多只是行为偏激一点，行事放荡一点。

眼前这个名陌曾的客卿，才是真的脑子有点不正常。

片刻后，陆千凡有些无奈道：“……那算不上魔修。”

陌曾并没有笑着应和，而是出乎意料地严肃，“不，就是魔修。接受魔气存在于体内，就已经是罪不可赦的行径。你知道吗？那些坐在高处的人，眼中是容不下任何脏东西的。”

听完这些，陆千凡更加不解。

既然这么危险应该越少人知道越好，怎么这就告诉了一个陌生人？

是想主动露出自己的把柄从而博取信任？

“你为什么告诉我？要是我哪天不开心把这事情说了出去，你不是完蛋了吗？”

陌曾看着陆千凡的脸庞，神情又恢复了平时那般的平静温和，甚至还有一抹若有似无的欣慰。

他就这样看着，末了轻轻感慨了一句：“你看，月色真好。”

月色真好。

风微凉，夜宁静，一切都很好。

因为此刻一切都还算和平，因为此刻没有战火四起硝烟与哀嚎。

因为现在苍水还未覆灭，陆千凡还没有成为魔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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