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墨镜

我刚把今晚最后一个“客户”推进冻柜，福尔马林的气味还没散尽，一种陌生的燥热感就从我四肢百骸涌起。

该死，是那个格斗家死前不甘的执念。我的肌肉像上紧了发条，每一束纤维都在渴望撕裂与冲撞。

一辆黑色的磁浮车悄无声息地滑到殡仪馆门口，车门打开，走下来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墨镜在夜色里泛着冷光。他径直朝我走来，皮鞋踩在石板路上，发出清脆而有压迫感的哒、哒声。

“陈莫先生？”他开口，声音像是被金属过滤过，“我们老板想请你去打一场拳。上一任‘铁拳’留下的空位，总要有人补上。”

我还没回话，我的身体自己就做出了反应。双腿微屈，重心下沉，一个我从未学过的格斗架势。妈的，这具身体已经不是我能完全控制的了。

就在这时，馆长老头提着扫帚，慢悠悠地从门房里晃出来，用他那浑浊的眼睛瞥了西装男一眼，沙哑地说：“年轻人，殡仪馆晚上不待客。有遗愿，白天烧纸。”

我叫陈莫，是一个普通人，为了给妹妹凑够天价基因修复费用，在殡仪馆做起了背尸人。不过一次意外让我发现，自己能通过接触尸体，“下载”死者最强的执念或技能。

西装男墨镜下的视线，像手术刀一样在我跟馆长老头之间来回切割。他显然没把这个干瘦的老头放在眼里。

“老人家，我们谈的是生意。”他的声音更冷了，“和死人无关。”

馆长老头根本不理他，只是用那把破扫帚，不紧不慢地在我脚前的石板上扫了一下。灰尘扬起，像一道无形的界线。

怪了。

那一下，竟然让我体内那股沸腾的格斗冲动平息了些许。我大脑重新夺回了一点控制权，赶紧借坡下驴，强行让僵硬的身体放松下来。

我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大哥，你肯定找错人了，我就是个普通上班族，哪儿会打什么拳？”

西装男死死盯着我，又看看老头，似乎在评估什么。几秒后，他从口袋里抽出一张黑色的金属名片，屈指一弹。

“咻！”

名片像刀片一样旋转着飞来，擦着我的耳边，深深钉在我身后的木门框上，嗡嗡作响。

“想通了，打这个电话。”

他没再多说一个字，转身回到车上，黑色的磁浮车像幽灵一样滑入夜色。

我盯着门框上那张还在轻颤的名片，背后已经湿透了。

夜风吹过，我打了个寒颤，这才发觉后背的衣服已经黏在了皮肤上。

老头还在扫地，一下，又一下，仿佛要将西装男留下的所有痕迹都扫进历史的尘埃。

“馆长……”我嗓子发干，“刚才那一下……”

他头也不抬，破扫帚在地上画着圈，“什么一下？风大，迷了眼吧。”

我看着他浑浊的眼球，很想问他为什么一扫帚就能压下我体内的格斗冲动，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我有一种直觉，问了也白问。他那双眼睛，看我不像在看一个活人，更像在看一块刚入库、等待处理的“材料”。

我放弃了追问，转身去抠门框上的名片。它嵌得死死的，边缘锋利，像一块随时会咬人的金属兽。

“别白费劲了。”老头沙哑的声音从背后传来，“那是‘请柬’，不是让你扔的。进了这门，背了这尸，你就不是你了。”

他扛起扫帚，慢悠悠晃回门房，留给我一个佝偻的背影和一句让我遍体生寒的话。

“你是他们的遗愿，也是他们的墓碑。”

我愣在原地，脑子里嗡嗡作响。就在这时，裤兜里的手机震了一下，是条新消息。

“哥，我破解了医院的防火墙，给你账户转了点零花钱，别太辛苦了。——你的天才妹妹。”

馆长老头还在扫地，一下，又一下，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那把破扫帚在他手里，扫的不是地上的灰，倒像是在扫我心里的慌。

“进来吧，夜深了，外头不干净。”他头也不抬，声音沙哑。

我喉咙发干，点了点头，转身走到门边，伸手去拔那张卡片。

纹丝不动。

我靠。我用了吃奶的劲，指甲都快崩了，才把它从木头里一点点抠出来。卡片入手滚烫，材质非金非铁，上面只烙印着一个拳头图案和一串号码。

老头提着扫帚，慢悠悠地从我身边走过，一股淡淡的线香味飘进我鼻子。

他停下脚步，浑浊的眼珠转向我手里的卡片，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捡了死人的东西，就得替死人办事。”

我心里咯噔一下，这话是什么意思？

他没再解释，只是补充道：“睡个好觉吧，明天……还有新的客人要来呢。”

说完，他就晃进了门房，留下我一个人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张烫手的“催命符”，脑子里一片混乱。死人的东西……客人……

我低头看了看卡片，又想起妹妹苍白的脸。

我拖着灌了铅的双腿回到自己那间小破屋，反手就把门锁死，好像这样就能把外头的鬼东西都挡住。

屋里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还有一股散不去的消毒水味儿。

我一屁股坐在床沿，冷汗湿透的T恤黏在背上，又冷又痒。那张黑色的金属卡片还攥在手心，烫得像块炭。

另一只手，我摸出手机，屏幕上还亮着妹妹的消息。

我拇指悬在屏幕上，删删改改好几次，最后只回了几个字：“钱收到了。别再黑人家防火墙，危险。”

发完消息，我把手机扔到一边。屏幕亮起，是我和妹妹的合照，她笑得像个小太阳，旁边是我一脸的生无可恋。

老馆长的话像魔音一样在我脑子里转悠。

“捡了死人的东西，就得替死人办事。”

我猛然低头，死死盯住卡片上那个浮雕的拳头。

铁拳。

西装男说，“上一任‘铁拳’留下的空位”。

操。

上一任……不就在几米外的冻柜里

他妈的。

我沉思一会儿，缓缓拨通了那个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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