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山寺

晨雾尚未完全消散，山间弥漫着一层薄纱般的雾气，如梦如幻。陈怀实、许仰云紧紧跟随着宋承华，一同翻身上马。三骑骏马犹如离弦之箭，踏碎了玄渊宗山门前那青石板上的寂静，一路朝着南方疾驰而去。山道上的露水，宛如晶莹的珍珠，打湿了他们的裤脚。三匹马的铁蹄有力地叩在碎石路上，溅起的泥点星星点点，如同调皮的小精灵，落在了宋承华那件月白锦袍上。然而，他却好似浑然未觉，手中的马鞭甩得“噼啪”作响，急切地催促着：“再快些！”

这已经是他们出山门的第三天了。陈怀实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缰绳在他的掌心勒出了一道道红印。他忍不住开口说道：“宋师兄，咱们真的不回京城吗？您爷爷的寿宴可就在下个月，廷尉府的帖子都已经发到山门了……”

许仰云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角，不过自己也忍不住接话道：“是啊，宋师兄，从这里回京城不过七日的路程，可去南山寺却要绕上半个月的山路……”

宋承华猛地勒住马缰绳，那匹马前蹄高高扬起，溅起一片尘土。他侧过脸来，眉峰紧紧蹙起，眼神中透露出一丝急切和坚定：“京城有什么好等的？唐师姐的帖子上说南山寺有要紧事，这可比我爷爷的寿宴重要十倍！”

陈怀实和许仰云对视了一眼，他们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疑惑。他们心中暗自思索：唐瑶何时和南山寺有了交情？他们跟着宋承华这些年，可从来没听他提过这档子事。许仰云咽了咽口水，小心翼翼地说道：“可南山寺……”

宋承华愤怒地将马鞭重重抽在树干上，那清脆的声响惊得林子里的鸟儿扑棱棱地乱飞。他怒目圆睁，大声喝道：“再废话，你们自己回京城！”

两骑慌忙跟上，陈怀实凑到许仰云耳边，小声嘀咕道：“你说唐师姐要的东西，会不会和那小师弟有关？前儿宋师兄看王多金写的词，眼睛都直了……”许仰云没有接话，只是紧紧攥紧了缰绳。山风呼啸着，卷着松涛声灌进他的耳朵，他忽然有一种强烈的预感，这趟南山寺之行，怕是没那么简单。

广义郡，小南山。

山峦连绵，一片葱茏，林木幽深静谧，仿佛隐藏着无数的秘密。傍晚时分，三骑骏马如旋风般冲入山中，打破了这里的宁静，不时惊起山道旁的飞禽走兽，它们扑腾着翅膀，发出阵阵惊叫声。

路旁的林荫间，有一座古朴的小亭，它静静地矗立在那里，为亭内的一座立碑遮风挡雨。碑上刻着岁月侵蚀过的“南山寺”字样，字迹虽然有些模糊，但依然能让人感受到它的历史沧桑。

宋承华、许仰云、陈怀实勒住马，仔细瞅了瞅碑文，确认没有走错地方。他们抬头看向眼前迤逦而绕上山的石阶，隐隐约约能看见山上林密中有一角飞檐，那应该就是寺庙所在的地方。

宋承华偏头示意了一下，许仰云脚跟轻轻一敲马腹，那匹马便如离弦之箭般纵马冲上了石阶。宋承华随后跟上，陈怀实也紧紧跟在后面。

山顶上，一座古色古香的寺院静静地坐落着，环境清幽宜人。门前有一个扫地的小僧，他看到跳下马的三人，连忙上前行礼，恭敬地说道：“三位施主，天色已晚，不知……”

宋承华冷眼一睨，目中满是不屑，一把拨开小僧，大步朝着院门闯去。许仰云和陈怀实也直接牵了马从正门进入寺院。僧人见状，赶紧扔下扫把，慌慌张张地往回跑，准备去通报。

很快，十几名青壮僧人手持棍棒，排成一排，在大院内拦住了三人。他们的僧袍一个个洗得发白，显得有些寒酸。

宋承华从腰间的钱袋里抓了一把钱，用力扔了出去。稀里哗啦的钱币落在僧人们的脚下，黄灿灿的，全部都是金币，这可不是一笔小数目。一群僧人面面相觑，眼中露出惊讶和贪婪的神色。

“这是香火钱！给我们准备好厢房，马要喂上等的草料。”宋承华淡淡地说道，语气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几位施主原来是香客！”正殿屋檐下的管事僧人惊讶地叫了一声，然后快步走了过来。他挥手招呼一群棍僧放下武器，亲自上前招呼宋承华，满脸堆笑地说道：“这年头兵荒马乱，山中土匪不少，见几位施主牵马硬闯，还以为是歹人，误会，误会，里面请，里面请。”说着，伸手邀请他们去客厅。

三匹马自有人牵去照料，那些棍僧开始弯腰捡起地上的金币。

“你是本院主持？”负手行走在屋檐回廊下的宋承华突然问道。

“不是不是，贫僧如寂，是东院首座。”如寂客客气气地自报身份，看那样子似乎把宋承华当做了金主来巴结。

宋承华斜着眼睛看了他一眼，冷冷地说道：“让你们主持来见我。”

如寂无奈地摇了摇头，说道：“不巧得很，主持外出访友，明天才会回来！”

是夜，宋承华三人就在客房住下了。

寺庙伙房那边炊烟刚刚熄灭不久，有两名小僧送来斋饭。

斋饭摆放好后，两名小僧退了下去。许仰云走到桌前，看了看那锅斋饭，只见里面只有一锅青菜泡饭，简单得不能再简单了。

许仰云摸出一只小瓷瓶，小心翼翼地抖了点白色粉末进泡饭里，然后拿着汤勺搅了搅。他的脸色很快一变，只见泡饭的颜色有点发黑。他回头轻轻唤了声：“师兄！”

宋承华和陈怀实走近一看，脸色也跟着变了。他们心中暗自庆幸，幸好检查了一下，这斋饭居然有毒。谁能想到这看起来挺正规的寺院居然能干出这种事来。

“一群贼秃！”陈怀实咬牙切齿地骂了一声，扭身就要找一群和尚算账。

宋承华却出手拉住了他的胳膊，然后招了两人近前，三人碰头一阵嘀咕。

回头，许仰云端起那锅斋饭，找了个角落处理掉了。他将桌上的东西稍作修饰后，三人互相点头示意一番，然后陆续倒在了地上，一动不动，装作已经中毒昏迷的样子。

半个时辰还不到，角落的一扇窗被扒拉开了一道缝隙，一只眼睛朝屋里瞄了下，然后又消失了。

不一会儿，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有人推门进来。首先进来的是两个棍僧，后面跟着一个身穿袈裟的老和尚。这个老和尚个头不高，清瘦的身材略显佝偻，肤色黝黑，一挂白须随风飘动，两眼炯炯有神，正是南山寺主持圆觉。

外面跟着涌入数名棍僧，之前那个东院首座如寂跟在老和尚左边，右边则是西院首座如悟。

有弟子端着空锅朝这边亮了下，说道：“都吃光了。”

看看脚下躺着的人，西院首座如悟双手合十，叹了口气，说道：“罪过罪过，主持，我们又造了杀孽！”

主持圆觉也叹了口气，无奈地说道：“世道这么乱，民不聊生，百姓自己都顾不上，谁还来捐香油钱？南山寺又远离城郭处在深山之中，不想点办法哪来的香油钱，大家若是连肚子都吃不饱，若是人走没了都散伙了，还谈什么振兴南山寺？再给我几年时间，攒够了钱我一定在城里修一座大寺庙完成主持的遗愿，到时候天天有香火钱进账，咱们也不用再干这事了。”

“唉！”几声叹息在僧众中响起。

如寂挥手示意了一下，几名棍僧上前开始搜地上三人的身。

谁知异变突生，一名棍僧突然“啊”地一声惨叫，被许仰云一脚踹飞了出去，一连撞翻了数人。

宋承华亦霍然起身，一把掐住了一名棍僧的脖子，冷笑着说道：“好一群谋财害命的贼和尚！”话落，手一拧，落入手中的棍僧咽喉咔嚓一声，被他直接拧断了。他回手虚空一抓，放在后面的宝剑出鞘，吸了过来，稳稳地摄入手中。

三道剑光骤然亮起，一群棍僧挥舞木棍抵挡，哪里抵挡得住。顷刻间，棍僧们被杀得血肉横飞，惨叫声连连。余者吓得仓惶退出，只剩下主持圆觉挥舞禅杖叮叮当当抵挡，掩护僧众撤离。此时，他身上隐隐有妖气浮现。

“原来是个妖精！”宋承华一声冷笑，一剑狠劈下去。圆觉连忙用禅杖一挡，震得宋承华胳膊发麻。

圆觉明显不是宋承华等人的对手，随便哪一个几乎都能打得他没有还手之力。除了蛮力惊人外，他的修为的确不怎么样。

可令三人稀奇的是，圆觉已经连挨数剑，身上的衣服已被划得破烂不堪，然而剑锋却难伤其身，似乎穿了什么护身宝甲，不然早就要了圆觉的小命。从衣服的破缝来看，有毛茸茸的东西绽露出来，剑锋划过居然能发出金属摩擦声。

不过三人很快发现了圆觉的破绽，剑锋砍劈没用，只有用刺的才能刺穿圆觉的皮肉。饶是圆觉皮糙肉厚，屡屡避开要害，但连挨几剑之下也有些吃不消了，躲闪中鲜血一路滴答。

几人杀到院子里，宋承华略抬手示意了一下，许仰云和陈怀实罢手，停止了攻击。三人成犄角之势，将狼狈不堪、一脸惊恐的圆觉围在了中间。

寺院的僧侣似乎全部现身了，除了刚刚死在宋承华三人手上的十余人外，现场还有二十来名僧侣。他们手上拿着家伙，皆面有惊恐之色。他们见识了宋承华等人的厉害，不敢靠近，但又不愿扔下圆觉逃跑。

鲜血滴答的圆觉喘着粗气，横握着禅杖，慢慢转圈，警惕地看着三人。

“想死还是想活？”宋承华淡淡地问道，语气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圆觉咬牙说道：“我说想活你就能放过我？”

宋承华说道：“当然没那好事，想活就为我效命，只要乖乖听话，你进城修建寺庙的愿望我帮你实现，还能让朝廷给你个正式身份，不然你这妖精跑到哪都有性命之忧，那些斩妖除魔的修士可不会轻易放过你！”说着，翻手亮出了一块令牌。

令牌上的“刑”字让圆觉瞳孔一缩……

片刻之后，兔死狐悲的僧侣们开始清理自己人的尸体。宋承华等人则去了另一套干净的客房。

客房内，当着宋承华等人的面，包扎好了伤口的圆觉让弟子退下。只是他那一身的金毛让宋承华等人看了个明白，原来他是个不成气候的妖精，还不能完全化人。

看着圆觉慢慢地穿衣，避免拉开伤口，宋承华奇怪地问道：“据我所知，这南山寺好像有些年头，一群僧侣怎会让你一个妖精当主持？”其他僧侣他一交手就确认了，那都是真正的人，主持却是个妖精，怎能不奇怪。

圆觉苦笑着，一边慢慢穿衣，一边说道：“其实我不是圆觉主持……”

待他把真相娓娓道来后，宋承华等人才明白，原来真正的圆觉主持在两年前就已经圆寂，而他则是两百年前南山寺僧侣们从山中捡来收养的一头熊。也许是常闻佛法的缘故，它渐渐通了灵性，自己悟出了一套吸收天地灵气的法门，慢慢有了修为。此后，它便在山中修炼。等它有了一定的修为开始化形时，化形的参照对象便是圆觉主持，于是变成了圆觉的模样。只是修为不够，化形还不完全，还有待进步。

也如同他说的那般，世道太乱，南山寺维持起来很艰难。圆觉主持还在世的时候，便是他不断从外面弄来财物供给，才让南山寺勉强支撑着没倒。圆觉主持圆寂时也不希望南山寺垮掉，将南山寺托付给了他。只是这家伙为了完成圆觉主持的遗愿，开始带领一群僧侣干起了见不得人的勾当。不但是在寺庙里谋财害命，还带着南山寺僧众去路边打埋伏劫道。然而，有些僧侣以前默默受他弄来的财物养活还行，真要亲自干这勾当有点受不了。佛门弟子打劫算怎么回事？于是，上百号人只剩下了一半不到。结果这次谋财害命，却落在了宋承华的手中。

“我其实也干了不少好事，这附近山林落草为寇的几群土匪，都是我悄悄带着南山寺弟子给肃清的。来一批我们就扫一批。那群土匪太可恶了，见到人就抢，见到女人就劫回山寨。我们不一样，我们只劫有钱人，对穷人绝对秋毫无犯。碰上收获颇丰的时候，我们偶尔还去附近的村庄布施一些粮食。不信你们可以去打听一下，自从我当上主持以后，附近的村庄再也不用担心土匪了，夜不闭户都行。尽管他们不知是南山寺帮他们解决了麻烦，但只会说南山寺好，不会说一个坏字，南山寺的口碑在附近一带绝对没问题！”圆觉分外强调这点，意图证明自己其实是个好人。

宋承华三人听完后目瞪口呆，对这位主持惊为天人，心中暗自感叹：这哪是寺庙主持？这分明是带头大哥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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