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篝火旁的旧日歌谣

阿安那句轻柔却又石破天惊的低语，让韩萧握着汤碗的手，在空中停滞了千分之一秒。

“你的血……好奇怪……感觉……不像人的。”

帐篷内的空气，仿佛在那一瞬间凝固了。胡弘骏醉醺醺的抱怨声还在继续，篝火燃烧的“噼啪”声也未曾停歇，但在韩萧的【超常听觉】里，整个世界却陷入了一片诡异的死寂。他能清晰地听到阿安在说出这句话后，那因为困惑而微微加速的心跳，以及他自己，那瞬间漏跳一拍后，又开始沉重擂动的心音。

他缓缓抬起头，迎上阿安那双清澈却空洞的眼眸。他知道，这位盲女的感知，远比她那豪爽的丈夫要敏锐得多。她或许“看”到了某些寻常人无法察觉的、属于他生命本质的东西。

“是吗？”韩萧的脸上，瞬间浮现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带着几分自嘲的笑容。他将碗里的热汤一饮而尽，用一种半开玩笑的语气，打破了这片刻的凝滞，“可能是在森林里被野兽追杀得久了，身上沾了些洗不掉的血腥气，连带着血都变味了吧。”

这个解释合情合理，阿安脸上的困惑之色稍减，她温柔地笑了笑，没有再追问，只是默默地又为韩萧添满了汤。

胡弘骏此时也从对往事的愤懑中回过神来，他似乎并未察觉到刚才那段短暂的插曲，依旧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叹息道：“谁知道呢？也许在那些大人物眼里，我们这些小国百年来为了资源和土地的内耗，就像一锅煮不开的温水，还不如一场大火，来得干脆利落。”

他口中的“大火”，便是那场终结了旧时代、奠定了六国格局的“安狄亚战役”。

“安狄亚……”韩萧借着自己“失忆”的伪装，恰到好处地问道，“那是个什么样的地方？”

“地方？”胡弘骏灌了一大口烈酒，眼神变得悠远，仿佛在回忆一首悲伤的歌谣，“那曾是一片富饶的大陆，我的祖国‘星龙’，就在那片大陆的东海岸。那时候，虽然小国林立，纷争不断，但日子……总归是能过下去的。”

“后来，星际文明来了，‘六国’崛起了。他们就像一群闯进村庄的巨人，宣布我们这些村民的争吵是‘愚昧的内耗’，会‘耽误整个星球的进步’。于是，一场以‘整合’为名的战争，开始了。”

他的声音变得低沉：“所有大陆的国家，仿佛达成了某种肮脏的默契，他们将安狄亚，当作了主战场。无数的炮弹，在我们曾经的家园上落下。我亲眼见过，一座繁华的城市，在短短一个小时内，就被夷为平地。我亲眼见过，沃野千里，变成焦土一片。我亲眼见过，清澈的江河，被尸体和鲜血染成赤红……”

韩萧默默地听着。这些，是他在“游戏背景”里，用冰冷的文字读到的历史。而此刻，这些历史，正通过一个亲历者的口，化作了带着血与火的、活生生的记忆。

“战争结束的时候，安狄亚已经成了一片死域。而那些所谓的‘胜利者’，拍拍屁股就走了，就像一群拔吊无情的渣男，留下一个烂摊子，彻底抛弃了那片土地。”胡弘骏的眼中，闪烁着痛苦与愤怒，“现在，安狄亚大陆上还活着的，都是一群对六国恨之入骨的疯子。”

韩萧看着胡弘骏手掌上那厚重得如同岩石的老茧，问道：“你以前当过兵？”

“是啊，”胡弘骏自嘲地笑了笑，“在星龙国的王牌部队‘龙骧军’里，当了十多年的兵。可笑吧？曾经的王牌，如今不过是个在荒野里打猎的游荡者。”

“我还以为，像你这样的军人，在国家覆灭后，都会选择加入‘萌芽’组织。”

“萌芽？”胡弘骏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不屑，“一群打着‘复国’旗号，却干着比强盗还龌龊的勾当的疯子罢了。我虽然不喜欢现在的六国，但更痛恨战争。我只想带着阿安，安安稳稳地过完下半辈子。”

阿安在一旁，将手轻轻地放在了丈夫粗糙的大手上，柔声道：“是啊，战争太残酷了。我的眼睛，就是在那时候，被一枚忽然爆炸的***给弄瞎的。那时候，是老胡，背着我，从尸体堆里爬出来，走了三天三夜，才活了下来。现在这样，虽然清苦，但至少……我们还活着，还在一起。”

帐篷内的气氛，一时有些沉重。

锅里的肉汤，炖得烂熟，浓郁的肉香，将韩萧从那份历史的沉重感中拉了回来。他的胃，不合时宜地发出了“咕咕”的叫声。

胡弘骏夫妇被这声音逗笑了，帐篷内的气氛也随之缓和下来。

……

酒足饭饱，盛情难却之下，韩萧答应了留宿的请求。

夜深了，当他躺在胡弘骏夫妇为他铺好的简易床铺上时，那紧绷了七天七夜的疲惫，便如同决堤的洪水般，瞬间将他吞没。

他太累了。这具身体的“人类”部分，在极度的安全感和疲惫感的双重作用下，渴望着沉眠。

然而，他自己并未察知的是，他体内那份源自【蛰龙原血】的野兽本能，却依旧保持着高度的警惕。他的【超常听觉】，像一台永不停歇的深海声呐，无意识地扫描着周围数百米内的一切声响——

风吹过帐篷时，帆布纤维被拉扯的细微声。

篝火堆里，最后一颗火星熄灭的“噗”声。

邻居帐篷里，一个孩子因为噩梦而发出的呜咽。

甚至……几十米外，那个白天被他教训过的、名为胡飞的青年，那因为怨恨和不甘而变得粗重的呼吸声。

无数的声音，汇成一片信息的海洋，涌入他的脑海。若是刚获得能力时，这种程度的信息过载，足以让他头痛欲裂。但现在，他已经开始学着，像一头真正的野兽那样，本能地过滤掉那些无意义的“杂音”，只将注意力，留给那些可能带来“威胁”的声音。

半夜，一个鬼鬼祟祟的、刻意放轻的脚步声，进入了他的“雷达”范围。

是胡飞。

他掀开了帐篷的帘子，像一只偷腥的老鼠，踮着脚尖，溜了进来。

在沉睡中，韩萧的耳朵微微动了一下。

他“听”到了胡飞的脚步，听到了他因为紧张而加速的心跳，听到了他靠近那个兽皮包裹时，衣物与空气摩擦发出的微弱声响。

他体内的野兽本能，发出了一丝微弱的警报。

但此刻，他的“人类”意识，正沉浸在深度的疲惫之中。这具身体，太需要休息了。那份警报，就像一个遥远的、无关紧要的梦境，在他的意识边缘一闪而过，并未能将他完全唤醒。

于是，在他的半梦半醒之间，那个小偷，完成了他的罪行。

胡飞翻开了兽皮包裹，在看到那一排排闪烁着冰冷金属光泽的精良枪械时，他的呼吸，瞬间变得无比粗重。

贪婪与恐惧，在他的心中疯狂交战。

最终，他咬了咬牙，只敢偷偷拿走两把看起来最不起眼的73式黄蜂手枪。然后，他蹑手蹑脚地将兽皮包裹恢复原状，如同鬼魅般，溜出了帐一。

他不知道，他的一举一动，都早已被那头正在沉睡的“凶兽”，听得一清二楚。

只是那头凶兽，在追杀了整整一个精锐小队，又徒步跋涉了七天之后，实在是太累了。

累到，懒得为两只偷食的苍蝇，而睁开疲惫的眼睛。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