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旧时代的遗民

面对大胡子商人凯洛那副吃定他的无赖嘴脸，韩萧心中的怒火，几乎要压不住体内那股嗜血的冲动。

若是半个月前，他或许会选择忍气吞声，用一百八十颗子弹换取息事宁人。

但现在，他已不再是那个需要靠隐忍来求存的阶下囚。

他没有再废话，只是将那把刚从抢劫者手里缴获的、枪管已被他捏扁的土制***，轻轻地放在了摊位上。

“砰。”

一声轻响，却仿佛重锤敲在了凯洛的心上。

凯洛的眼皮猛地一跳，他死死地盯着那把以一种诡异形态扭曲着的废铁，额头上瞬间渗出了冷汗。他毫不怀疑，能把铁造的枪管捏成这样的一只手，捏碎他的喉咙，只会更加轻松。

周围那些原本抱着看热闹心态、蠢蠢欲动的游荡者们，也瞬间安静了下来，看向韩萧的眼神，从看待“肥羊”的贪婪，变成了看待“猛兽”的忌惮。

“八十颗子弹，”韩萧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凯洛的耳朵里，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换地图，三桶水，五公斤肉干。这个价格，很公道。”

凯洛脸上的肥肉抽搐了几下，他想发作，却在迎上韩萧那双冰冷的眼眸时，感到一阵从灵魂深处泛起的寒意。他毫不怀疑，如果自己再多说一个“不”字，今天恐怕就见不到明天的太阳了。

“……成，成交！”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了这两个字。

韩萧拿走了自己所需的物资，将八十颗子弹扔在了摊位上，看都没看凯洛那张比哭还难看的脸，转身便要离开。

他不想惹事，但也不怕事。这，就是他如今的行事准则。

“这位朋友，请留步！”

就在这时，一个洪钟般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韩萧闻声回头，只见一个身材魁梧、穿着兽皮猎装的黄皮肤男人，正大步向他走来。男人两鬓微白，目光锐利，身上带着一股久经沙场的豪迈之气。周围的游荡者，在看到他时，都下意识地让开了道路，眼神中带着敬畏。

“在下胡弘骏，”男人走到韩萧面前，抱了抱拳，眼神里充满了欣赏，“刚才朋友露的那一手，真是好俊的功夫！凯洛这个奸商，平日里没少坑蒙拐骗，朋友你没把他的摊子掀了，已经算是脾气好的了。”

他一把抢过凯洛摊位上的那堆子弹，不由分说地塞回韩萧手里。

“远来是客，哪有让客人破费的道理。这点补给，算我送你的，交个朋友！”

韩萧愣了愣，他能感觉到，对方的豪爽与善意，是发自真心的。在这人心叵测的废土之上，这种品质，比黄金还要珍贵。

“多谢。”他没有推辞，收回了子弹，也对这个名为胡弘骏的男人，生出了一丝好感。

“看你风尘仆仆，想必是在森林里跋涉了许久，”胡弘骏热情地拍了拍韩萧的肩膀，“若不嫌弃，到我的帐篷里歇歇脚，喝口热汤，明早再上路也不迟。”

韩萧犹豫了一下。他体内的【超常听觉】，能让他清晰地听到胡弘骏平稳的心跳和呼吸，判断出对方并无恶意。他确实需要一个安全的地方，来好好规划一下接下来的路线。

“那就……叨扰了。”

胡弘骏的帐篷很大，收拾得也算干净。一掀开帘子，他便大声喊道：“阿安，我带客人回来了，今晚的饭多做一些！”

“知道了。”一个温柔的女声从帐篷深处传来。

韩C走进去，见到了被称作“阿安”的女人。她长相普通，穿着朴素的布裙，正在帐篷中心的简易石窑火炉旁，摸索着准备晚餐。

韩萧注意到，她的双眼，清澈明亮，却没有任何神采。她是一位盲人。

“这是我妻子，阿安。”胡弘骏笑着介绍道。

“你好。”阿安听见声音，朝着韩萧的方向，露出了一个温婉的笑容。

韩萧席地而坐，与胡弘骏攀谈起来。

在交谈中，韩萧得知，胡弘骏曾是旧时代某个国家的精锐军人。国家覆灭后，他带着因战争而失明的妻子，四处流浪，最终加入了这个游荡者聚居地，靠着一身出色的狩猎技巧，成为了这里的核心人物之一。

“我们这些人，都是旧时代的‘遗民’啊。”胡弘骏灌了一口烈酒，语气中带着几分唏嘘，“国家没了，家也没了，只能在这片荒野上，像野狗一样抱团取暖。呵，说什么新时代……不过是那些高高在上的‘六国’，为了瓜分世界，给我们这些亡国之人，安上的一顶好听的帽子罢了。”

韩萧借着自己“失忆”的伪装，恰到好处地问道：“新时代？旧时代？六国？我……不是很明白。”

“几十年前，海蓝星和星际文明接轨，那些自称‘光辉联邦’、‘赤色帝国’的庞然大物，带来了更先进的技术，也带来了更残酷的‘真理’——一个星球，不需要上百个国家。”

胡弘骏的眼中，闪过一丝痛苦与愤怒：“于是，战争开始了。兼并、毁灭、解体……我们这些小国，就像被扔进磨盘里的麦子，被碾得粉碎。最终，活下来的，只有那最强大的六个国家。他们宣称，这是为了整合资源，踏入宇宙，是为了文明的进步。可谁又在乎，我们这些被‘进步’所抛弃的泥沙呢？”

他指了指帐篷外：“这片荒野上，至少有三成的人，都是和我们一样的游荡者。我们拒绝加入六国，也看不上‘萌芽’那种疯子组织，只想守着自己过去的回忆，苟延残喘。”

韩萧默然。他知道，胡弘骏所说的，便是这个1.0版本最核心的社会矛盾。文明的进步，总是伴随着阵痛，而他们，就是被遗留在阵痛中的人。

“有时候想想，过去的日子有什么不好？”胡弘骏又喝了一口酒，声音有些哽咽，“至少，阿安的眼睛，还能看得到我……”

一旁的阿安，似乎听到了丈夫话语中的悲伤。她摸索着，将一碗刚刚煮好的、热气腾腾的肉汤，递到了韩萧面前。

“客人，喝汤吧。”她的声音，依旧温柔。

韩萧接过汤碗，道了声谢。就在他接过汤碗的那一瞬，他的身体，忽然微微一僵。

阿安的手，无意间触碰到了他的手腕。

“你的血……”阿安的脸上，露出一丝困惑，“好奇怪……感觉……不像人的。”

她的眼睛虽然看不见，但她的感知，却似乎因为失明，而变得异常敏锐。

胡弘骏并未察觉到这短暂的插曲，依旧在抒发着自己的愤懑。

韩萧的心，却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他看着眼前这个温柔的盲女，第一次，对自己这具正在不断“进化”的身体，产生了一丝无法言喻的……恐惧。

他，还能算是一个纯粹的“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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