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似断非断

谢清衍却不愿和人类有着过多的接触，毕竟凌再伏说过，人类都是狡猾的骗子。想到洞穴里的凌再伏，她不免有些忧心，但哪怕身体都在发颤，谢清衍依旧熟稔地跳到了洞穴边缘。

不只是凌再伏的话让谢清衍有了防备心，谢清衍自己也曾无数次看到雪原之上的尔虞我诈。

“要吃吗？”裴枝的唇角勾出了一个有些勉强的笑意，他不懂狐狸的神态代表着什么意思，但谢清衍的肚子叫了一声，“食物，小狐狸，你在找吧？”

被篝火炙烤的香美的烤鸡勾动着谢清衍的鼻尖，她克制不住幼兽的本能，但却不敢靠近身上带着雄厚威压的男人。是的，看着憔悴的男人事实上是一个极为强大的修士，比起之前踏入鸠泠雪原的那些人来说，他是最强大的。

似乎是谢清衍龇牙咧嘴的模样让裴枝意识到了自己没收好那磅礴的灵压，故而男人有些抱歉地笑了声。

“抱歉，小狐狸。”裴枝敛了敛神色，那无限逼近于大乘期的威压终于被收回。他身上的气息过于纯净，以至于身为妖的谢清衍会在裴枝收敛了威亚后被那气息引诱。

不能走近……

可是凌再伏和自己都需要食物……

谢清衍纠结了许久，终于在裴枝愕然的眼神中叼过了那烤鸡，山洞外的暴风雪隐隐小了些，清瘦的狐狸一骨碌冲进了雪里。

刺骨的冷——

记忆切换，下一秒，直达心扉的疼痛让白狐瑟缩身体。在鸠泠雪原之上，她的一颗心被寡淡的光晕包裹，狐狸眼睁睁地看着本属于自己的心脏一点点没入那孩童的胸膛。

那是她的……白狐不会说话，贯彻灵魂的疼痛让谢清衍觉得自己快要死在了那冰雪中。

时间似乎都被冻结，谢清衍能清楚地看到，一颗属于人类的、羸弱而暗淡的心脏就这样被放进了她的胸腔之中。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做？

她不能理解自己为什么会遭受这样的对待。

她只是一只狐狸，一只奔走于雪原的白狐，她只想和自己捡来的狐狸同族一道修炼，一道长大，平平稳稳地度过这一生。

只是命运使然，自那日起，谢清衍被迫和一个人类交换了心脏。即便那地方不存在伤疤，泣血的疼痛也第一次让恨在谢清衍扎根。

昏迷前的最后一眼，她看到了裴枝的影子。

是他。

篝火边的男人。

……

人类……都是骗子……

……

被迟悟捡回去的时候，谢清衍似乎成了一只不会说话的狐狸，胸腔内跳动的感觉是陌生的。

不属于她——她本是一只狐狸，可这颗心脏太过沉重，那是一颗属于人类的心脏。腐朽的味道似乎无处不在，而谢清衍意识到自己有些浑浑噩噩。就连凌再伏的陪伴也没能让她缓过神来，那梦魇如影随形，以至于谢清衍日日都在做噩梦。

直到——

化成人形的前一夜，谢清衍一人抛开迟悟和凌再伏跑到了无人的后山，她以迟悟所赠的一柄黑剑剖开了自己的胸膛。

那不是她的心。

属于人类的心脏让谢清衍无时无刻不在感受着那个人类的心绪。

师父说那个秘术叫做同心锁，以命格契合的妖与人互换心脏，可让本就……

本就该消逝的生命留存于世，代价是人妖生命相连，唯有妖亲手将自己被偷走的心脏剐出，秘术才能得以终止。谢清衍还记得那个男人，那个篝火旁长相妖冶的男人。

裴枝是来要她的命的，他让谢清衍的自由自此不复存在，让天地间最为纯净的生命背负上了沉重的枷锁。

那一夜过得如此漫长，小黑活生生地被谢清衍自己捅入了心脏。这感觉不亚于自杀，或者说她本就在寻求一个既定的死亡，让她的仇恨得以平息，或者让她陷入死寂得以安宁。

血流了一整夜，后山山谷中的溪流都染了红，浓郁的红被水流一点点冲淡，最后没了踪迹。

凌再伏找到谢清衍的时候，她已经化作人形了。天地间的苍茫似乎都消退，谢清衍就那样躺在溪水之中，月色寡淡，隐隐晨光熹微，凌再伏一眼就看到了她胸口骇人的伤疤。

“卿卿！”谢清衍不知他是哪儿学来的称呼，但她也懒得去管什么。一切都让人觉得聒噪——林间的鸟雀声、溪水流动的声音、凌再伏的呼唤和脚步，以及并不存在的心跳声，一切的一切都让谢清衍感到无比烦躁。

她觉得自己病了，可涉世未深的狐狸没想通自己到底怎么了。

一旁的少年甚至急促地想要用兽类舔舐的本能去替她疗愈伤口，但只是枉然。

斜插在溪流中的黑剑也是在那一日后开了灵智，看着没有一丝云雾遮盖的天幕，谢清衍侧过头：“归去来。”

“什么？”凌再伏一愣，他以为谢清衍会喊疼的，平日里他们打闹的时候自己咬着谢清衍的尾巴她都会说疼。

“师尊送给我的剑，就该叫这个名字。”

“什么名字都好，卿卿，我们去找师尊，让她帮你看看心口的伤。”

“你别死啊，你千万别死啊……我只有你，谢清衍，你别闭上眼睛。”

……

“我不会死的。”

胸口不断流出的血让疼痛更甚，哪怕那颗被剐出的心脏就躺在一旁，谢清衍依旧感受到了那个人类的感受。

那个人类是个疯子。

裴似珩——好像是叫这名字，谢清衍经常在梦里看见少年练剑的身影。

他好像没有感情，不会紧张、不会害怕、不会为谁而感受羞赧，只有沉静，死一般的沉静，那是谢清衍正在追求的东西。

【【【【【【】】】】】】

可谢清衍清清楚楚地感受到了他的体感，每一次练剑的酸涩，每一次搏杀的苦痛，那利刃擦过身体的感觉，直到最后一次，谢清衍将曾进入过自己胸膛的剑刃捅进了他的心脏。

为此她费了不少功夫，迟悟替她将裴似珩的心脏以星枢宗秘术炼作白玉，化成人形没多久，谢清衍就踏上了寻找裴似珩的路途。

化形那夜的疼痛似乎再度袭来，杀了裴似珩的时候她不知自己心中是大仇得报的快感还是对欺骗了裴似珩感情的愧疚，只是一切已成定局。

她不再能体味到裴似珩的感受了，胸口终于停止的心跳也是谢清衍转头就走的原因，她笃定裴似珩已死。

可迟悟眼下却说……似断非断……

谢清衍不明白自己做错了什么，她的思绪似乎永远都停留在剖出自己心脏的夜晚。

“师父……”谢清衍哽咽，“我不懂……我已经杀了师兄了……”

她似乎真的在哭，可是没了心脏，谢清衍不知道那样的酸涩究竟从哪里开始蔓延的。

谢清衍甚至忘了直呼裴似珩的名字，就连师兄都脱口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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