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之3

从很小的时候起，朱志国就喜欢往郝惠淑家里跑，经常要他妈妈喊几遍才恋恋不舍的回去。那时郝惠淑的爸爸每次回家都会带好多好吃的，那都是山里娃从没见过的，有香的，有甜的，也有辣的，郝惠淑的爸妈给他们兄妹吃，也给朱志国吃。朱志国还特别喜欢看郝惠淑她爸爸，他的衣着、他的谈吐、他的姿势，都跟村里的男人不同，他都觉得新奇。他的衣服跟村里的农民完全不一样，永远是毕挺的中山装，里面衬衫的领口也是又白又挺，鞋子也是皮子的，油光发亮。头发也不像他见过的男人那样乱蓬蓬、脏兮兮的，而是梳得整整齐齐。左边上衣口袋里永远都插着一支钢笔，不时还拿出本子来记着什么。还有村里人见到他时的那种毕恭毕敬，总之郝伯伯在他心里简直就是神一样的存在，他今后也要做那样的人，他想。

他们单独在一起时，他也会给她讲从王爷爷那儿听来的故事，后来大一点了也包括自己读来的。孙悟空、猪八戒、唐僧、沙和尚、玉皇大帝、观音菩萨这些名字都是从朱志国那儿听来的。他爸爸有时也讲，但他每次回家都是匆匆忙忙，又要帮助做一些她妈妈平时做不了的体力活儿，所以跟他们兄妹一起呆的时间很少。有关她爸爸的记忆永远停留在她和弟弟轮流骑在爸爸的脖子上，爸爸大声笑着，在院坝里飞跑、转圈，或者就是在堂屋里让他们伸手摸楼板。但是有几次她爸爸正跑着、转着时，突然蹲下去把他们放下来，然后双手抱着头说头疼，之后妈妈就不让他们骑了。

郝惠淑6岁时，爸爸意外去世，郝妈妈在得到这个消息时，如五雷轰顶，顿时感觉天旋地转，昏倒在地。姐弟俩都吓坏了，大哭起来，一起扑到妈妈身上，又喊又摇，过了好大一会儿，才苏醒过来，呆头呆脑，姐弟俩继续哭喊着，她这才左右看了看姐弟俩，又环顾了一下四周，才想起刚才所发生的事情似的，嘴里发出一声长长的“嘘……”，随即又顺势倒下去，又在地上躺了一会儿之后，才有气无力地扶着橙子爬起来，让郝惠淑扶她到床上去。丈夫突然从地委干部变成了劳改犯，孤儿寡母在生产队早就抬不起头了，这又不明不白地死了，留下一双未成年的儿女，女儿还不满6岁，儿子刚刚断奶，还不到2周岁。看着嗷嗷待哺的一双儿女，这个突如其来的晴天霹雳彻底击跨了郝妈妈，从此一病不起。

妈妈突然一病不起，郝惠淑不得不承担起了全家的生活重担。在妈妈的口授下，照顾弟弟、生火、煮饭、喂猪、喂鸡、喂鸭……从早上起床一直忙到晚上上床睡觉，永远做不完的事情。床上的妈妈经常要喝药、解手、盖被子什么的；还有离不开人的弟弟。朱志国还是一如既往地经常来家里找她玩儿，帮她做事，还经常给她讲从王爷爷那儿读来或听来的故事。有时候，事情做完了，他们也在一起玩儿，捡石子、跳房子、跳绳……也一起玩“过家家”的游戏，一个扮新郎一个扮新娘。郝惠淑童年时期少有的、难得的快乐记忆，都是跟朱志国一起渡过的。

考虑到孩子都还小，关于爸爸被“劳动改造”和离世的事情郝妈妈开始一直没有告诉他们姐弟俩，他们也经常问起，“爸爸怎么还不回来？”郝妈妈都以爸爸工作忙搪塞过去。但是纸终究包不住火，随着时间的推移，村里的大人、孩子基本都知道了，于是村里不时有孩子骂她爸爸是劳改犯，还说她爸爸早就已经死了。郝惠淑当然也不示弱，经常发生对骂，有时还动手打架。遇到这种情况，朱志国都会站在郝惠淑一边，不仅当面替郝惠淑拆穿他们的“谎言”，有时还会动手把对方拉开，并严厉训斥。对此，郝惠淑自然是感激涕零，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她把称呼朱志国的姓去掉了，直接叫“志国”，而朱志国从小一直都叫她“惠惠”。被教训了的孩子当然也不服气，往往几个人跑的远远的，说：郝惠淑是朱志国的老婆，他当然要护着她了。并齐声高喊：“朱志国，老婆！”“朱志国，老婆！”气得朱志国假装在地上抓泥巴扔他们，他们才会嘻嘻哈哈作鸟兽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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