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暴雨在黎明前终于停歇,留下遍地泥泞与刺骨的湿寒。
城西河滩的玉米地,如同被巨兽践踏过,一片狼藉。田垄多处坍塌,泥水横流。那些刚抽出的嫩苗,或被厚重泥浆彻底掩埋,或被狂风连根拔起,倒伏在污浊的水洼里,生机断绝。侥幸存活的几株,也蔫头耷脑,在寒风中瑟缩。
破败的茅屋里,空气凝滞。炭盆火苗奄奄一息。萧仁躺在冰冷的硬榻上,盖着薄被,脸色是一种不祥的死灰,呼吸微弱得几乎断绝。昨夜强行引动那股奇异力量的后遗症,如同无形的恶鬼啃噬着他。左肩旧伤崩裂,右肋内腑震伤,加上识海深处那持续不断的、仿佛钢针攒刺般的剧痛,将他拖入深沉的昏迷。
萧皇后守在榻边,鬓发散乱,眼睑下是浓重的青影。她手中紧握湿布,一遍遍擦拭他滚烫的额头,那双秋水凤眸红肿不堪,盛满了疲惫、焦灼和一种近乎绝望的恐惧。
赵贲派来的军中老医正,手指搭在萧仁几乎摸不到的脉搏上,良久,沉重地摇头,声音干涩沙哑:“娘娘…萧义士脉象…微若游丝,邪毒已侵脏腑,伤及根本…恐…恐药石难医了…”他不敢看萧皇后瞬间煞白的脸。
萧皇后握着布巾的手猛地收紧,指节青白。她看着萧仁毫无生气的脸庞,昨夜他扑向毒箭的身影、那句带着痞笑却重逾千斤的“债主在侧不敢死”…巨大的恐慌和无助如冰水灭顶。
他是唯一的火种。
“本宫不管你用什么法子!”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斩钉截铁,威仪之下是深藏的恐惧,“淮安城所有药材,任你取用!宫中秘方,若有需要,本宫即刻手书!若他…若他…”她顿了顿,凤眸寒光迸射,“本宫唯你是问!”压力如山,也暴露了她内心的孤注一掷。
老医正额头冷汗涔涔,连声称是,再次取出银针,手却微微颤抖。
在萧皇后衣不解带、近乎偏执的守护下,一丝极其微弱、却带着温润坚韧气息的暖流,如同石缝渗出的细泉,悄然流入萧仁枯竭龟裂的识海深处。这暖流的源头,正是床边紧握着他冰冷手掌的女人。他仿佛能“感觉”到她指尖的微颤,能“听到”她压抑的啜泣。虽然那撕裂般的剧痛缓解得微乎其微,但濒死的冰冷感,似乎被驱散了一丝。
暴雨摧苗的惨状和李桓暗中散播的恶毒谣言(“妖法反噬,天罚降灾!皇后被妖星蛊惑,引祸淮安!”)如同瘟疫,在惶惶军民中蔓延发酵。
“完了!苗毁了!三十天?神仙也变不出粮了!”
“那姓萧的眼睛夜里放光!引来了老天爷的惩罚!”
“没活路了!李参军说宇文化及那边…只要开城…”
“小声点!昨天抢粮的,脑袋还挂城楼上呢!”
“挂就挂!饿死也是死!”
流言如毒蛇。部分西营兵公然怠工,眼神闪烁。李桓心腹暗中煽动的小股士兵冲击粮仓,被赵贲亲卫血腥镇压,人头悬门!高压之下,暗流汹涌。李桓躲在阴影里,嘴角勾起阴冷笑意。只等萧仁咽气,皇后崩溃,便是他献城邀功之时!
在萧皇后近乎自虐的守护和那奇异暖流的持续滋养下,萧仁终于在昏迷整整三日后,悠悠转醒。
意识回归的瞬间,剧烈的头痛如同万针攒刺,全身散架般的疼痛让他闷哼出声。
“萧仁?!”萧皇后惊喜交加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哽咽和如释重负的巨大喘息。
萧仁艰难地掀开沉重的眼皮,视线模糊片刻才聚焦。映入眼帘的,是萧皇后憔悴不堪却难掩绝色的脸庞。那双布满血丝的凤眸里,是浓得化不开的担忧和…一丝他从未见过的、毫不掩饰的脆弱?
“娘娘…”他声音沙哑如砂纸摩擦,却扯出一个虚弱的无赖笑容,“您这…黑眼圈快赶上食铁兽了…熬夜伤身又伤颜…小心…小心变成黄脸婆,小的就不稀罕了…”
都这时候了还贫嘴!萧皇后又气又急,一股酸涩涌上鼻尖,但看到他睁眼,心头巨石轰然落地。她下意识别过脸,掩饰泛红的眼眶,端起温着的药碗,声音强装清冷:“醒了就快喝药!少说废话!”训斥依旧,却少了疏离冰冷。
萧仁顺从地被她小心扶起,虚弱地靠在她温软却单薄的臂弯里,小口啜饮苦涩的药汁。鼻尖萦绕着她身上淡淡的冷香与药味,感受着她身体的微颤和支撑,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心感包裹着他。
“地…地怎么样了?”喝完药,他强忍眩晕急切问道。
萧皇后沉默片刻,长睫低垂,声音沉重:“苗…毁了大半…地也冲垮了…一片狼藉…”字字千钧。
萧仁心中一沉,如坠冰窟。民生根基动摇,身体如风中残烛,苗毁了,时间紧迫…这局面,比穿越初夜更凶险!
“不能就这么完了!”萧仁在内心嘶吼,如同困兽。他挣扎着要坐起:“娘娘…扶我出去…去地里。”
“你伤成这样,出去做什么?!”萧皇后又惊又急。
“去…给那些装死的苗…打打气…”萧仁咧开嘴,眼神却异常坚定,“告诉它们…别他娘的装死…赶紧给老子长!不然…连根刨了烧火!”
萧皇后看着他眼中那份近乎偏执的倔强和那熟悉的痞笑,心中最柔软处被触动。她没有再劝,默默用尽力气扶起他沉重的身体。
两人相互搀扶,深一脚浅一脚踩在冰冷泥泞中,艰难来到那片狼藉的田地中央。幸存的村民和留守士兵看着他们,眼神绝望、同情,也残存着一丝微弱的期望。
萧仁示意萧皇后松开。他独自站在泥泞中央,晨曦微光映着他苍白却坚毅的脸。他闭上眼,集中全部残存的精神力,艰难地感应着什么,同时将意念紧紧缠绕在身边的萧皇后身上。
“娘娘…”他声音低沉缓慢,带着奇异的安抚魔力,“请…相信我…集中精神…想着这片被糟蹋的土地…想着泥巴下面还没死透的根…想着…金灿灿的粮食堆满仓廪…想着…带着所有人活下去!活万人!”
萧皇后心领神会,闭上眼。昨夜生死相拥的画面,怀中男人的体温和气息,沉甸甸的种子,村民们期盼的眼神…无数画面交织碰撞!一股强烈到极致的不屈、守护与期盼的意志如同火山喷薄!
活下去!带着所有人活下去!活万人!
嗡——!
一股无形的、撼动心灵的波动以萧皇后为中心猛然扩散!她身上仿佛亮起了一层肉眼不可见、却能被萧仁精神感知的淡金辉光!温暖、坚韧、磅礴!
就是现在!
萧仁猛地睁眼!瞳孔深处似有暗金火焰一闪!
他强忍着精神本源被撕裂般的剧痛,如同引导狂暴洪流,将萧皇后身上逸散出的那股磅礴的生命能量,通过自己这脆弱不堪的桥梁,疯狂地、不顾一切地导向脚下这片饱受摧残的土地!导向那些隐藏在冰冷泥泞之下、尚未断绝生机的玉米根系!
“给老子——长——!!!”一声沙哑却如惊雷般的怒吼,裹挟着无尽意志和不甘,响彻河滩!
刹那间!
以两人站立之处为核心,脚下那片被泥浆掩埋、看似死寂的土地,仿佛被注入了无形的磅礴生命力!
那些倒伏被掩埋的幼苗,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顽强地挺直茎秆,抖落泥浆!叶片变得更加翠绿舒展!甚至田垄边缘裸露的种子,也纷纷裂开表皮,探出嫩绿的芽尖!范围不大,仅核心处不足一亩!但这一亩地内的玉米,焕发出远超其他区域的、近乎妖异的勃勃生机!与周围的狼藉形成刺眼对比!
“神…神迹啊!苍天开眼!”老农噗通跪倒,老泪纵横!
“活了!苗活了!”村民们激动哽咽,纷纷跪倒!
萧皇后震惊地看着这颠覆常理的景象,感受着体内瞬间被抽空的巨大疲惫感与眼前这片生机的奇异联系,再看向身边摇摇欲坠、脸色惨白如鬼却勾起痞笑的男人,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这…便是他的秘密?
“娘娘…看来…小的我这口气…还挺管用…”萧仁虚弱地笑了笑,身体再也支撑不住,软软向后倒去。
萧皇后眼疾手快,再次将他冰冷沉重的身体紧紧抱入怀中,滚烫的泪水无声滑落,滴在他苍白的脸颊上:“疯子…无赖…”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复杂情愫与心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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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流转,近一月过去。**
自那次惊心动魄的“呼唤生机”后,那片被特殊“关照”过的核心玉米地,生长速度便异于常理。其他区域在村民精心照料和萧仁后续不断“打气”(实则是艰难引导萧皇后逸散的微弱力量)下,也顽强存活,展现出惊人生命力。
萧仁的身体在萧皇后偏执般的照料下缓慢恢复,但识海深处的隐痛如附骨之疽,让他时常头痛欲裂,脸色总带着病态的苍白。然而,他那张嘴皮子,却愈发利索贫气。
“娘娘,您看这玉米棒子,鼓鼓囊囊的,沉甸甸的,像不像…”萧仁指着田里灌浆饱满、几乎撑破苞叶的玉米,对查看长势的萧皇后挤眉弄眼。
“闭嘴!”萧皇后脸颊微红,狠狠剜他一眼,凤眸中却无多少怒意,反带一丝嗔怪。那场暴雨中的生死相护与泥泞相拥,早已消融了无形的隔阂。她对他时不时的调笑,从恼羞成怒到偶尔无奈反击。
“哎,实话嘛!您看这玉米须,金黄金黄的,多像您凤钗流苏!”萧仁笑嘻嘻凑近,带着汗味和泥土气息,“等熟了,我给娘娘煮玉米须茶,清热养颜!保管…”
萧皇后没好气地推开他那张凑近的脸:“离本宫远点!一身汗臭!”语气里却藏着一丝纵容。
就在此时,远处官道尘土飞扬!一支阵仗浩大的车队出现!
李桓骑着高头大马,脸色阴沉地跟在一位身着紫袍金带、面容威严、眼神锐利如鹰隼的老者身后——陇西李氏家主,李轨!车驾后跟着其他门阀代表,以及一群面黄肌瘦、眼神麻木的流民。
所有人的目光,如同被磁石吸引,死死钉在那片阳光下闪耀着诱人金光的玉米地上!惊疑、难以置信、贪婪,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恐惧。
到了!三十日之期已至!
金穗耀世,生死立判!
“萧义士,萧皇后,别来无恙?”李轨声音低沉浑厚,带着强大压迫感,目光如刀扫过二人,最终定格在那些一人多高、杆粗叶阔、顶端吐着金黄流苏、腰间挂着硕大饱满玉米棒子的植株上!饶是他城府深沉,眼中也难掩震惊!此物前所未见!长势逆天!产量骇人!
“托李大人的‘福’,阎王嫌我嘴贫,不收!”萧仁笑嘻嘻迎上,精神头十足,眼神亮得惊人,“怎么,李大人是带着银子来买咱这‘妖物’了?还是…带着您家祖传的狗盆,准备兑现了?”他故意将“妖物”咬得极重。
李桓在后气得脸色铁青。门阀代表面露愠色。
李轨脸色一沉,寒光闪烁:“哼!伶牙俐齿!本公今日前来,一为履诺,亲眼见证你这‘神种’之效。二嘛…”他目光贪婪扫过饱满玉米,声音强势,“若此物真乃活命神粮,当归我陇西李氏所有!由李氏推广天下,活万民!此乃天命所归!”
“归你所有?”萧仁像听笑话,夸张掏耳朵,“李大人,算盘珠子我在城头都听见了!这玉米是我和娘娘拿命换的!凭什么归你?”
“就凭这陇西之地,是我李氏根基!”李轨声音转冷,威胁赤裸,“匹夫无罪,怀璧其罪!此等神物,留你手中是祸非福!识时务者为俊杰!”身后亲兵手按刀柄,杀气隐现。
“懂!太懂了!”萧仁点头,随即无赖道:“不过嘛…玉米姓啥,您说了不算!得看它乐不乐意!娘娘,您说对吧?”他看向萧皇后。
萧皇后上前一步,凤仪天成,素衣轻扬,声音清冷如冰:“李公此言差矣。嘉禾天赐,自有其灵,择主而侍。萧义士得之,乃天命。李氏若真怀仁心,何不先开仓济眼前这些面有菜色之民?”她纤手指向李轨身后麻木流民,直刺其虚伪,“待民安,再议他事,方显仁德。”
李轨被噎,脸色难看。一个依附李氏的小门阀代表急于表现,跳出来指着地里一个玉米棒上几处天然的紫色斑点,尖声叫道:“诸位请看!此物生长之速,一月熟稔,有悖农时!苞谷之上更现诡异紫斑!定是那萧仁以邪法催生!此等逆天之物,食之不祥!必遭天谴!祸及子孙!”(质疑点更“合理”)
“对!逆天之物!紫斑乃凶兆!”
“妖法种粮,天理不容!”
“不能吃!吃了必遭报应!”
门阀代表们纷纷鼓噪,试图坐实罪名。流民们看着硕大饱满、散发清甜气息的玉米,眼中渴望汹涌,却又因“紫斑不祥”、“逆天催生”的言论而惊疑恐惧,畏缩不前。
场面僵持,气氛紧绷如弦。
“放你娘的狗臭屁!”萧仁突然破口大骂,唾沫星子几乎喷到那小丑代表脸上,“眼瞎心也瞎?那叫老天爷赏的天然色!延年益寿!老子这就吃给你这黑心烂肺的看!”
他猛地转身,在惊呼声中冲进玉米地,精准掰下那个带紫斑的玉米棒!三下五除二剥开苞叶,露出金紫相间、饱满如宝石的玉米粒!然后,在所有人目瞪口呆的注视下,萧仁张开嘴,对着那新鲜水灵的玉米棒,狠狠啃了一大口!
“咔嚓!”清脆的咀嚼声在死寂田野中炸响!
萧仁大口咀嚼,香甜汁液顺嘴角流下,含糊不清地对流民吼:“香!真他娘的香!甜的!比黍米饭好吃一百倍!什么狗屁妖物!都是这帮黑了心肝的畜生怕咱们有粮吃!饿不死他们!”
他狼吞虎咽,几口啃完半个玉米棒,高举剩下的半截,对流民吼道:“谁饿?过来!尝尝这‘妖物’!看老子死了没!看老子遭没遭天谴!”
流民们看着他生龙活虎、吃得香甜的样子,再闻着空气中那勾魂夺魄的清甜香气,眼中恐惧瞬间被汹涌的渴望压倒!生存本能碾碎了愚昧!
“我…我要!给我一点!”
“饿…饿死我了!求您赏一口!”
“给我!我不怕!”
流民们如同决堤洪水,一拥而上!萧仁笑嘻嘻将手中半截玉米掰成几段,分给冲在最前面的几人。那几个流民接过,如同捧珍宝,迫不及待塞进嘴里大口啃食!
“唔!甜!真甜!”
“好吃!太好吃了!神仙粮啊!”
“香!太香了!”
惊喜的呼喊瞬间引爆所有流民!更多人嘶吼着冲向玉米地!
“拦住他们!快拦住!”李桓气急败坏嘶吼。士兵们慌忙组成人墙阻挡,但流民疯了一般,哪里拦得住!推搡、哭喊、叫骂,场面瞬间大乱!
李轨脸色铁青如锅底!门阀代表们面面相觑,脸上火辣辣如同被当众抽了耳光!谣言被碾得粉碎!颜面扫地!
就在这时!一股微弱却精纯的暖流涌入萧仁枯竭的身体,识海深处的剧痛瞬间缓解大半!同时,关于如何更好地种植、施肥、防虫、选育玉米…的庞大知识洪流,毫无征兆地涌入他的脑海!
“哈哈!老天开眼!”萧仁精神大振,眼中爆发出璀璨光彩!他猛地跳上田埂边一块大石,对着混乱激动的人群吼道:“都别抢!排好队!人人有份!娘娘!劳您驾!组织给大伙分玉米!蒸!煮!烤!管饱!今天管够!”
萧皇后看着那个站在石头上、意气风发、仿佛病容尽褪的男人,深吸一口气,凤眸扫过混乱场面,清冷而极具穿透力的声音响起:“肃静!王猛!带人维持秩序!按户分发!不得争抢!” 她的镇定与威仪,瞬间让躁动的人群找到了主心骨。金穗耀世,人心向背,已然分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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