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主母安好

李忆君从贴身口袋里摸出玉佩，玉佩在月光下泛着暖白色的光。

玉佩刚离手，就被将军狠狠扣在掌心，另一只手已掀开他的衣襟。

在李忆君的肩胛骨下方，一块淡粉色的凤凰胎记在曙光之中若隐若现，形状恰似火焰灼烧后的残羽，尾翎处还有三道极细的分支，如同凤凰展翅时的尾羽。

李忆君突然出手，猛地竖掌一击砍中了将军的脖子。

将军猝不及防，倒在地上。

李忆君收起玉佩，抽出将军腰间佩带的长剑，在他的脖子上比划了一下，终究没有下手，叹了口气，一瘸一拐地钻进入林中。

在得知自己的离奇身份后，他对任何人都不信任，那些杀他的人一样穿着官家的服装。

……

良久，苏醒过来的将军，扫描四周，发现李忆君和自己的佩剑不见了。

他的呼吸骤然停滞，握着令牌的手指关节发白，指腹在虎头浮雕的眼睛上反复摩挲，仿佛要将那对镶嵌的黑曜石抠下来。

“该死...”他的声音碎成齑粉，突然抬手扯下自己束发的银冠，满头黑发散落下来，遮住半张脸。

他的表情先是极度懊悔，然后又是异常的高兴，“三分像亲王，七分像... 像已故的王妃。”

“哈哈！虎父无犬子！王爷，小弟真的找到你的儿子了，小王爷不简单啊！”

李忆君怔住了。

其实他并没逃多远，而是躲在附近的草丛中，用趁空制作一把猎弓和箭枝，瞄准着将军的后脑勺。

晨光下，将军散落的黑发间竟夹杂着不少银丝，左鬓角还有道被火烧过的疤痕，蜿蜒如蛇。

这个发现让他猛地想起十年前那个雪夜，母亲抱着他烤火时曾指着墙上的画像说：“看见没？那是你苍叔，当年为了救爹娘，头发都被火把燎了。”

“您... 认识我母亲？”李忆君从草丛中走出来，声音发颤地问道。

将军没有回答，只是从怀里掏出个油布包。

展开来，里面是半块断裂的玉佩，形制竟与李忆君腰间那块完全相同，只是断裂处还残留着暗红的血渍。

“十五年前，”将军用指尖轻触玉佩断口，仿佛在抚摸易碎的琉璃，“军情紧急，王爷同王妃分别的时候，把这对『凤求凰』玉佩掰成两半，说... 说若将来相见，见玉如见亲。”

“后来，王爷受难，被困京都，王妃下落不明，好在王妃在被烧毁故宅的隐蔽地窖中留给王爷的信件，被我发现，才知道你们被人追杀还活着，王爷命我等到处寻找王妃和小王爷的下落。”

风吹过松林，卷起地上的落叶。李忆君望着两块玉佩拼合时严丝合缝的纹路，突然想起母亲每次抚摸他胎记时的神情 —— 那时她总说：“这是凤凰栖梧桐，是你生来就该坐的位置。”

此刻肩头的剧痛仿佛突然消失了，他只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炸开，像春日第一声惊雷，震得四肢百骸都在发麻。

将军忽然单膝跪地，长剑拄地发出嗡鸣：“末将李苍，参见小王爷。”

他的额头抵着冰冷的泥土，声音里带着压抑多年的哽咽，“十五年了... 末将找了您十五年...”

……

追兵的火把在松林外汇成一条火龙。

李苍迅速脱下染血的白袍裹住李忆君，粗粝的布料擦过少年伤口时，两人同时闷哼出声。

“忍着点。”李苍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李忆君却感觉到他系腰带的手指在发抖，“前面三里有处废弃的山神庙，到了那里就安全了。”

“叔！我能走！”李忆君，见李苍蹲下身子要背自己。

“不行！你小时候叔就没有背过你，这一次说什么也要补回来！”李苍的口吻不容质疑。

被李苍背在背上时，李忆君能清晰地听见对方胸腔里擂鼓般的心跳，还有铠甲下渗出的血液滴在自己手背上的声响。

夜风灌进将军扯开的衣襟，送来更浓的檀香味 —— 这味道与母亲书房里的熏香一模一样，恍惚间，少年仿佛回到了儿时，每次生病时母亲也是这样背着他穿过庭院，袍角扫过故园的海棠树时，总会落下几片粉白的花瓣。

“将军... 你身上的香味...”李忆君忍不住开口。

“嗯？”李苍侧头避开一支射来的冷箭，剑锋反手削断箭杆，木屑飞溅到少年脸上，“哦，是义亲王府的『沉水香』。当年王爷... 咳... 当年王爷总说这香味能安神。”

他的声音突然顿住，喉间涌上一股腥甜，忍不住偏头咳出一口血，溅在旁边的蕨类植物上，暗红的血珠挂在叶片上，像清晨未干的露水。

李忆君这才发现，将军铠甲左侧的护心镜已经裂开，露出里面染血的里衣，箭头划破的伤口正往外渗着黑血 —— 那是蝰蛇帮的毒箭。

“你的伤...”少年想去碰，却被李苍猛地挥开手。

“别碰！”将军的声音陡然拔高，“毒血攻心前，我送你到安全的地方。”

他突然加速，靴底踩断枯枝的脆响在寂静的林子里格外清晰。

李忆君看见他后颈渗出的血顺着发辫往下滴，在铠甲接缝处凝成血痂，每一次迈步，左膝的护具都会发出“咯吱”声，显然是脱臼了。

就在这时，前方突然传来弓弦震动的嗡鸣。

李苍猛地旋身，用后背挡住射向李忆君的箭雨，数支黑羽箭同时钉进他的肩胛，箭尾的磷粉在黑暗中划出诡异的光轨。

“走！”将军怒吼着将少年往前一推，自己却单膝跪倒在地，长剑撑地时，剑身被他握得不住颤抖。

李忆君踉跄着回头，看见月光下将军的白袍已被鲜血浸透，原本银线绣的云纹此刻都变成了暗紫色，像无数条扭曲的蛇在袍角游动。

而那些追来的刺客，此刻正举着淬毒的弯刀围拢过来，面具缝隙里透出绿油油的光，如同饿狼的眼睛。

嗖！

嗖！

嗖！

李苍震惊看着，李忆君射出去的箭枝，精准射穿了几个刺客的头面，几人惨嚎几声，倒地不起。

其余刺客，见状纷纷转身而逃。

李忆君乘机捡起地上的弓箭，将捡来的长刀系在腰间。

山神庙的破窗棂漏进月光，在满地瓦砾上投下蛛网般的影子。

李苍让李忆君躲进神台底下，自己背靠着断裂的柱子坐下，铠甲脱落后，露出的里衣已被血浸透，左肩上的箭伤周围皮肤发黑，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上蔓延。

“拿着。”将军从怀里掏出个锦缎香囊，上面用金线绣着义亲王府的麒麟徽记，边角处还缀着粒磨损的珍珠。

李忆君接过时，发现香囊里硬邦邦的，倒出来竟是枚羊脂玉印章，印纽雕的正是一只展翅的凤凰，与他胸前的胎记分毫不差。

“十五年前，您出生时我在场。”李苍用匕首挑开伤口周围的皮肉，黑血顿时涌了出来，他却像感觉不到疼，继续说道，“您哭的时候，左眼比右眼先睁开，右手掌心上还有颗朱砂痣...”

这些细节像重锤般砸在李忆君心上。

他猛地想起母亲临终前的场景 —— 当时她攥着他的右手掌，指着那颗朱砂痣流泪：“这是娘给你的印记，将来见到你爹派来找你的人，就把这个给他看...”

少年颤抖着张开右手掌，晨光下，右手心中那颗红豆大小的朱砂痣，此刻正随着心跳微微发烫。

“现在，您该告诉我...”李苍突然抓住他的手腕，掌心的温度烫得惊人，“王妃... 还好吗？”他的眼睛里布满血丝，瞳孔深处却燃着微弱的光，像快要熄灭的灯芯。

洞外的风声突然变大，卷起地上的落叶打在庙门上，发出“啪啪”的声响。

李忆君望着李苍期待的眼神，想起临死前母亲躺在床上的模样 —— 母亲抚摸着他的头，咳出的血滴在他手背上，却还在笑：“告诉你爹，说娘等着他凯旋。”

“我娘她...”少年深吸一口气，胸腔里仿佛堵着块烧红的铁，“她，不在了。”

话音未落，李苍突然浑身一震，撑着柱子的手滑了下去，铠甲碰撞地面的声音在空荡的庙里回响。

他抬起头，月光照亮他脸上的泪水，那些泪珠混着血污往下淌，在下巴上凝成红色的线。

“不在了...”将军喃喃自语，突然哭了起来，哭声越来越大，最后变成压抑的哽咽，“不在了呀... 王爷他该多伤心啊...”

李忆君伸出手，轻轻碰了碰李苍染血的头发。

庙外的火把光越来越近，少年握紧了手中的玉印，凤凰雕纽的棱角硌得掌心生疼，却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镇定。

“叔，”李忆君的声音在寂静中响起，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亮，“我们回家。”

李苍猛地抬头，月光下，他眼角的刀疤微微扬起，像道破冰的裂缝。

他伸出染血的手，重重拍在少年肩上，铠甲手套上的血渍印在李忆君衣襟上，宛如一朵正在绽放的红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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