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非我族类（下）

此前陈着曾为谢老七、曹丙治病，故而与他们交情匪浅。虽说如今彼此身份差距悬殊，但陈着仍时常与他们交谈，顺便学些山西、陕西一带的方言，为日后回中原做准备。

也多亏了陈着这层关系，谢、曹二人虽是俘虏奴隶身份，处境倒也不算太差。虽同样要干粗活重活，却很少遭人辱骂责打。

谁承想，他们要么不出事，一出就是要命的大事。陈着听闻那声凄厉惨叫，心中一紧，焦急万分，扭身跨步，匆匆朝着发出声音的帐篷奔去。

周围的蒙古人下意识抬手欲阻拦陈着，可手刚抬到一半，想到他神使的身份，又赶忙放下。里面的人他们不敢招惹，这神使他们更不敢得罪，只能眼睁睁看着平日里沉稳的神使如旋风般冲了过去。

陈着疾奔至那座比合忽儿大帐略小的帐篷前，止住了脚步。并非他胆怯，而是有四人拦住了他的去路，其中一人说道：“神使还请停步，我家主人正在办事呢！”

“让开！”陈着本就因被阻拦而不快，又听到帐篷内再次传出惨叫，心中恼怒不已，沉声喝了一句，随即偏身往他们中间撞去。

这几人虽奉命挡人，但面对陈着这个神使，不敢做得太过分，更不敢伤他，只好往边上一避。陈着抓住机会，撞开阻挠，掀起帐帘，闪了进去。

一入帐，陈着便闻到一股刺鼻的血腥味，心里愈发沉重。抬眼望去，只见地上趴着三人，皆被脱去衣衫，身上血肉模糊。其中一人的身形，正是他熟悉的谢老七。

“你们这是做什么？”陈着抬头质问，看到上头高坐之人的模样时，不禁一愣。

对面那人也看了过来，问道：“神使你突然闯进我帐中却是为何？”此人正是喇合部三老之一的木逮。其下首处，站着数名壮硕的蒙古汉子，手里都拿着带血的鞭子。

陈着扫了一眼，便知地上三人身上的伤是他们所为。看那背臀处血肉模糊的样子，便知这顿鞭笞有多凶残。他心中怒火再次燃起，没有回答木逮的问题，反而回瞪着对方道：“你为何要打他们？”

“他们是我手下的奴隶，犯了错自当教训。即便你是神使，也无权管我帐中的私事。”木逮并未因陈着的强硬而发怒，好整以暇地看着他说道。

陈着听他这么一说，猛然想起，当初分配俘虏时，谢老七正是被木逮挑去当奴隶的。按照草原规矩，奴隶是主人的私产，主人责打甚至杀了他们，旁人都不会说半句不是。

可即便如此，陈着仍无法接受。这不仅因为谢老七是他的朋友，更因为他作为穿越者，无法容忍随意处置他人的做法。他甚至没问谢老七他们犯了什么错，强硬地说道：“就算犯错，也不该如此对待他们，快把人放了！”

木逮见这小子竟在自己面前发号施令，脸色顿时变得难看。就是族长合忽儿跟他说话，也不敢用这样的语气。这神使真以为自己是神的使者，人人都得听他的命令？

本就对陈着不满且心存怀疑的木逮，一气之下顾不上许多，当即挥手道：“给我继续打，打死他们！”

“你……”陈着没料到对方不但不从命，反而变本加厉，也恼了，挺身上前阻拦道：“我看谁敢！”

那几名族中壮汉没木逮的底气，不敢得罪神使，被陈着强行挡住，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木逮见此情形，越发恼怒，连自己手下的人都不听命了，这小子太嚣张！他发狠威胁道：“要么给我打，要么你们代他们吃这顿鞭子，你们自己选！”

壮汉们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他们既不敢违抗木逮的命令，又不敢得罪陈着这个神使。帐内的气氛顿时紧张起来，仿佛一触即发的火药桶。

陈着站在原地，目光坚定，毫不退缩地盯着木逮。他知道，自己不能眼睁睁看着朋友被如此折磨。即便这是草原的规矩，他也要尽力去改变。

木逮坐在上首，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没想到陈着会如此强硬，更没想到自己的手下会如此犹豫不决。他觉得自己的权威受到了挑战，心中的怒火越烧越旺。

就在双方僵持不下时，帐外突然传来一阵喧闹声。众人的注意力被吸引过去，不知发生了何事。陈着心中一动，想着或许这是个转机。

木逮皱了皱眉头，对一名手下说道：“去看看怎么回事。”那名手下领命而去，不一会儿便回来禀报：“族长合忽儿来了。”

木逮心中一惊，没想到合忽儿会在这个时候出现。他整理了一下衣衫，起身迎了出去。陈着也跟着走出帐篷，想看看合忽儿的到来会带来怎样的变化。

只见合忽儿带着几名随从大步走来，脸上带着一丝威严。他看了看帐内的情形，又看了看陈着和木逮，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木逮赶忙上前，将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言语中不乏对陈着的指责。陈着也不示弱，将自己的想法和理由说了出来，强调不能随意虐待奴隶。

合忽儿听了双方的陈述，陷入了沉思。他知道木逮是喇合部的三老之一，不能轻易得罪；但陈着是神使，在族中也有着特殊的地位。这件事处理不好，可能会引发内部的矛盾。

过了一会儿，合忽儿缓缓说道：“木逮，奴隶犯错，教训是应该的，但也不能如此残忍。神使关心朋友，也是人之常情。此事就到此为止吧，把人放了。”

木逮心中虽有不满，但也不敢违抗合忽儿的命令，只好挥手让手下停止。陈着心中松了一口气，感激地看了合忽儿一眼。

合忽儿又对陈着说道：“神使，草原上有草原的规矩，以后遇到事情，还是要多与我们商量。”陈着点了点头，表示明白。

木逮一声令下，那几个壮汉不敢不从，一面赔着不是，一面将陈着拉开，随后手中的鞭子高高扬起，狠狠抽打在谢老七等三人早已皮开肉绽的臀背之上。刹那间，血肉飞溅，惨叫连连。

“住手！你们给我住手！”陈着见状，双眼通红，拼命往前冲，想要阻拦这惨无人道的暴行。然而，有一人全力挡在他身前，让他无法靠近，只能眼睁睁看着三人在皮鞭下痛苦地惨叫、颤抖、扭曲。

木逮看着陈着这副模样，心中一阵畅快，多日来憋在心里的闷气总算发泄了一些。就在这时，低垂的帐帘被人唰地掀起，合忽儿与合扎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木逮见又有人贸然闯入，心中本就恼怒，自己的帐篷何时成了任人随意进出之地？可当他看清进来的是合忽儿与合扎，到嘴边的呵斥便咽了回去，转而对合忽儿说道：“合忽儿，你也是来管我帐中私事的么？”对于合扎，他则根本不予理会。

合扎此前被陈着的举动惊动，生怕他独自闯入木逮帐中吃亏，本欲前去相助，可又担心自己去了会让事情变得更糟，便拉上合忽儿这个族长一同前来。此刻见陈着并未吃亏，他松了口气，心中却也满是疑惑，不知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合忽儿族长你来得正好，他这要随意把人鞭死，我实在看不下去！”陈着此时也镇定下来，赶忙向合忽儿求助。

合忽儿进帐便看到了里面的惨状，心中已隐隐猜到了几分。听陈着这么一说，他眉头紧皱，事情看来颇为棘手。

木逮的话更是让他头疼不已：“笑话，我帐里的事情还轮不到你插嘴做主！合忽儿，你也看到了，即便他是神使，也不能随意妄为吧？”

合忽儿正不知如何作答，一旁的合扎已开口问道：“他们又是因为什么才被这么对待？”虽说他并不觉得木逮在自己帐中鞭笞几个奴隶有何不妥，但出于与木逮作对的心思，还是故意问了这么一句。

木逮眼中闪过一丝怒意，但还是冷哼一声答道：“就是这几个家伙，害得我帐下死了三匹骏马，难道我不该惩罚他们么？”

此言一出，合扎也沉默了。在草原上，马匹众多，但作为马背上的民族，他们对马极为重视，有时甚至将马看得比人还重。如今几个奴隶害死了木逮的骏马，这罪名着实不小。

“几匹马而已，用不着要拿人命来抵吧！”陈着并不知晓这些，据理力争道。可他很快便察觉事情有些不妙，因为他看到连合扎都低下头，不再帮他说话，而木逮则露出了不屑的神情。

“神使，既然确实是这几个奴隶犯了大错，木逮他惩治他们也没有什么问题。如若不然，就难以让族人信服了。”合扎上前劝说道。

“什么？”陈着万万没想到他们会有这样的理论，一时愣住，不知该如何回应。

木逮抓住机会，向身边的人使了个眼色，说道：“杀了他们，然后把他们的脑袋切下来挂在帐外，我要让所有我们喇合部的人都知道，马，是我们最宝贵的财产和朋友。”

主人下令，那几个壮汉不敢怠慢，立刻抽出腰刀，刺向趴在血泊中的三人背心。

“你们住手！”陈着见状，双目欲裂，拼命想要阻拦，却被合扎抱住：“神使，这是我们草原上的规矩，可不能随便坏了！”

就在这耽搁的瞬间，三把刀已刺入三人后心。谢老七他们几声惨叫、抽搐之后，便没了动静。

陈着看着这一幕，整个人呆立当场，脑子一片空白。三条鲜活的人命，就这么在他眼前消逝！

而那个被他当作朋友的合扎，不但没有帮他，反而阻拦他救人。这一刻，他的心沉入了谷底，真正明白了“非我族类”的含义。

在这些蒙古人眼中，汉人根本不算人，只是他们的私有财产，与牛羊马匹并无区别。不，汉人的命甚至还不如这些牲畜！

一直以来，陈着心中那些美好的想法被现实彻底击碎。他愣愣地看着地上蜿蜒的鲜血，和那三具毫无声息的尸体，呆立许久……他深知，自己与这个草原世界之间，有着一道难以逾越的鸿沟。他虽身为神使，却无法改变这里的规矩和人们的观念。他开始反思自己的所作所为，是否太过天真，以为凭借自己的力量就能改变这一切。

合忽儿看着陈着失魂落魄的样子，心中也有些不忍，但他也有自己的难处。木逮是喇合部的三老之一，在族中颇有威望，他不能轻易得罪。而陈着是神使，在族中也有着特殊的地位。这件事处理不好，很可能会引发内部的矛盾。

“神使，此事还望你能理解。这是我们草原的规矩，已经流传了很久，不是一时半会能改变的。”合忽儿走上前，轻声说道。

陈着抬起头，看着合忽儿，眼中满是失望：“难道就没有一点办法了么？三条人命，就这么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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