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立足之道（上）

暮色漫过草原时，喇合部的毡房周遭已燃起簇簇篝火。火舌舔着夜空，与星子相映成趣，倒叫这游牧部族添了几分野性诗意。因合扎早前率人袭掠明境得了财帛人口，部族上下正摆开欢宴。马奶酒的酸气混着烤羊的焦香漫开，熏得人喉头发痒。

陈着作为帐外唯一的汉人，此刻却成了座上宾。他见族长合忽儿说了几句场面话，众人便如狼似虎扑向食案，不由暗笑。忽有男女踏着火光起舞，歌声粗粝却带着股子天地间的悍然，比后世景区里编排的玩意儿更显活泛。正看得入神，合扎端着酒碗凑过来：“神使，喝一碗！”

陈着早闻蒙人敬酒的规矩，捏着酒碗灌了一口，险些喷出来——那马奶酒酸馊得像坏了的泔水，哪有半分酒味？面上却不敢显露，苦着脸咽下去。合扎见状大喜，又要斟酒，陈着忙摆手岔话：“方才见那木逮对你处处刁难，可是有什么过节？”

合扎闻言把碗一放，眉头拧成疙瘩：“神使好眼力！我与他早有嫌隙。当年我父亲便与他不睦，如今我在部族里声望渐长，他生怕我夺了三老的位子，处处使绊子。”陈着追问三老底细，合扎便说这是部族里仅次于族长的尊位，需得功劳威望兼具方可担当，他父亲生前便是三老之一。

陈着心念微动，故作疑惑：“你此次为部族立了大功，怎的还不能进位三老？”合扎哼了声：“还不是木逮联合另外两位长老反对！合忽儿族长也说，单凭一次袭掠功劳尚浅，需得再立大功才能服众。”陈着试探：“如此说来，还要再去明境劫掠？”合扎摇头叹气：“明国吃了亏，下次定有防备，再去怕是要折损人马。”

陈着暗自松了口气，面上却作惋惜状。正说话间，周遭忽起欢呼，只见族人正分食他带来的干粮。那些压缩饼干、牛肉干落入蒙人手中，尝过的人无不面露惊色——这等鲜甜滋味，他们只当是天神赐食。待那锅按陈着指点煮的方便面揭开，香气瞬间勾得众人直咽口水。

陈着包里只剩三包方便面，此刻煮成一锅，虽被汤水稀释了味道，却已是蒙人闻所未闻的珍馐。合忽儿先舀了面，众人按帐序分食，哪怕只尝得一小口，也都眯着眼咂摸滋味。合扎却没去凑这个热闹，他在路上已尝过，便把机会留给族人。

陈着随手撕了块烤羊肉，入口便呸地吐出来——那肉腥膻浓重，又无盐调味，实在难以下咽。他摸出随身带的精盐撒在肉上，合扎见状眼睛发直：“神使竟把盐这般浪费？”陈着这才想起，草原上盐比金子还贵，这般用法确实奢侈。待合扎尝了加盐的羊肉，顿时赞不绝口：“果然是天物，这盐竟无半分苦涩！”

陈着看着罐中所剩无几的盐，忍不住问：“你们平日里不用盐么？”合扎从怀中摸出块灰扑扑的石头：“全靠这个。”陈着舔了舔，只觉苦涩中带着淡咸，原是块岩盐矿石。他心中猛地一亮——这矿石虽含盐分，却苦涩难咽，若是能从中提炼出精盐，岂不是天大的“神迹”？

念及此，陈着指尖摩挲着岩盐，故作沉吟：“此石虽含咸味，却杂着苦涩，非是上品。”合扎忙问：“神使可有法子？”陈着抬眼望向篝火，火光映得他眸色深沉：“法子倒是有，只是需得些时日。待我寻些器物，或能从这石中炼出纯盐。”

帐中众人本在吃喝，听闻此言都静了下来。合忽儿捻着胡须凑近：“神使此言当真？”陈着颔首：“我从天上带来的学问，炼些精盐又有何难？只是需得一口铁锅、几担清水，再寻个僻静处。”合扎闻言立刻起身：“这些都好说！神使若能炼出精盐，可是救了我部族大急！”

陈着心中有数：草原部族缺盐已久，孩童多患大脖子病，青壮也常因缺盐乏力。若真能炼出精盐，远比那相机、打火机更能立威。他看着合扎等人期盼的眼神，知道自己的“神使”戏码，总算找到了真正的落脚处。

此时篝火渐弱，族人已带着醉意散去。陈着回到毡房，借着月光掏出那半罐精盐——这是他从现代带来的最后一点存货，如今却成了立足的关键。他想起大学选修课上看过的制盐古法，又摸了摸那岩盐矿石，喃喃道：“也罢，就用几百年后的见识，换这乱世中的安身立命吧。”

窗外传来合扎安排人手的声音，显然已将炼盐之事当作头等大事。陈着吹熄油灯，躺在狐裘上闭目养神。脑海中却在盘算：明日先让他们寻来黏土烧些陶瓮，再搭个简易的过滤架子，至于煮沸蒸发的火候……想着想着，竟在草原的风声中渐渐睡去。

第二日天明，合扎果然领了人来，抬着一口破铁锅，还挑了几担清水。陈着见那铁锅锈迹斑斑，倒也不在意，指点着众人在毡房外挖了个土灶，又让他们将岩盐敲碎，用清水浸泡。他装模作样地念了几句“咒语”，实则是让盐分充分溶解。

待卤水滤出，陈着便让人生火煮沸。他蹲在灶前，时不时用树枝搅动，看着水分蒸发，锅壁渐渐析出白色的盐花。合扎等人围在四周，大气都不敢出。当第一捧雪白的精盐出现在锅中时，合忽儿突然跪倒在地：“神使真乃长生天派来的救星！”

陈着将精盐捧在手心，阳光洒下，那盐粒竟闪着细碎的光。他知道，从这一刻起，自己在喇合部的地位，才算真正稳固了。只是他未曾想过，这随手为之的“炼盐”，日后竟会引出更多风波，甚至让他在草原各部中声名大噪——当然，这都是后话了。此刻的陈着，只想着先在这乱世中，借着“神使”的名头，好好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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