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神使陈着（下）

陈着踏入那顶比旁帐大上一圈的毡房时，只觉数道目光如芒刺在背。好奇与敌意交织的打量里，他强压下心头忐忑，面上扯出三分淡然笑意，冲帐中五人拱手见礼。毡房内烟气缭绕，熏得人眼眶发酸，居中坐着的老者眯起眼，声线像磨过的刀："这便是你说的神使？"

问话虽是对着立在一旁的合扎，那眼神却直勾勾剜在陈着身上。合扎重重一哼，额角青筋跳了跳："木逮长老，你当我合扎是信口开河的人？"

"汉人奸细扮神弄鬼的多了去！"被唤作木逮的老者撇嘴，目光如鹰隼般在陈着衣袍下摆扫过，"瞧这细皮嫩肉的模样，怕不是明军派来的饵？"旁侧几人虽未接话，那交头接耳的神态却已露了心思。合扎气得额角冒汗，大步上前指着陈着道："你们且看他这身行头，哪点像明国兵卒？再瞧那包物件，明国可有这等稀罕物？"

这话倒叫众人噎了一噎。合忽儿捻着胡须颔首，唯有木逮仍冷嗤："奸细自然要备些障眼法。"陈着立在一旁，听着这蒙古话里的机锋，手心已沁出薄汗。他早料到会有这般质疑，只是没承想这木逮如此难缠。正思忖间，合扎突然转身冲出帐去，再回来时手里多了把短柄铁铲。

木逮见状惊得后退半步，手已按上腰间佩刀："合扎！你要做甚？"合扎将铲子往地上一顿，刀锋般的目光扫过众人："拔刀！我今日便让你们瞧瞧神使的宝贝！"合忽儿面色一沉欲要阻拦，合扎却朗声道："放心，我不伤他，只断他兵刃！"

帐内空气瞬间凝固。木逮咬着牙拔出佩刀，那刀身映着牛油灯光，显是把好钢。陈着心下暗叫不好，却见合扎猛然挥铲劈下！"呛啷"一声脆响，火星子溅得三尺高——木逮手中的佩刀竟从中断作两截！断口处平滑如削，倒像是用精钢锯子切过一般。

木逮捧着半截刀把，眼珠瞪得快要掉出来。这刀是他从明军千户身上缴获的，曾砍断过三柄马刀，如今竟被把不起眼的铲子削断？合扎将铲子往陈着面前一送："此乃神使随身之物！"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陈着身上。他定了定神，想起路上合扎教的蒙古话，故意拖长了语调："此铲乃天界陨铁所铸，削金断玉不过寻常。"说罢又从怀中摸出个锃亮的铁盒子——那是个防风打火机。拇指按下开关的刹那，幽蓝的火苗"噗"地窜了出来，映得众人瞳孔骤缩。

"这...这是神火？"合忽儿惊得站起，胡须都在发抖。对这些尚用燧石取火的蒙古人而言，这凭空出现的火苗不啻神迹。合扎趁机又道："神使还有件吸魂法宝，可将人魂魄封存在盒中！"

陈着心里咯噔一声。他本不想拿出数码相机，毕竟"三日内取人性命"的牛皮吹得太满。可眼下箭在弦上，只得硬着头皮掏出相机，镜头对准了面如土色的木逮。"咔嚓"一声白光闪过，直刺得众人闭眼。待睁开时，只见陈着将相机翻转，屏幕上赫然映出木逮的脸。

"魂魄...真被吸进去了？"一名老者颤声问道。木逮盯着屏幕，只觉一股寒气从脚底窜上天灵盖，眼前一黑便直挺挺倒了下去。合扎见状慌忙跪倒："神使息怒！木逮老糊涂了，您莫要降罪！"合忽儿等人也跟着叩首，竟将木逮昏厥认作是魂魄被摄的征兆。

陈着强作镇定，指尖在屏幕上划了划，装作施法的模样："罢了，无知者不罪。"说着删除了照片，"他歇息片刻便好。"见他如此"轻易"便收回了法力，众人更是敬畏有加。当陈着谎称自己是长生天派来辅佐蒙古各部的神使时，合忽儿竟带着众人行起了叩拜大礼。

不过半日功夫，陈着便从阶下囚成了座上宾，被请入新设的毡房安置。而同行的其他俘虏却没这等好运，很快被各部族瓜分作了奴隶。陈着躺在铺着狐裘的毡垫上，望着顶篷透下的月光，心里却没半分轻松。他清楚这"神使"的戏码撑不了多久，待这些人看惯了打火机和相机，自己若拿不出新的"神迹"，怕是要被当成骗子活剐了。

当务之急，是得真做些让他们信服的事。陈着摩挲着那把削铁如泥的工兵铲，忽然想起合扎提过部族里正闹畜疫。他猛地坐起——或许，这畜疫便是破局的关键？第二日清晨，陈着便让合扎找来几个染病的羊崽。他从背包里翻出酒精棉和注射器，又凭着记忆配了些消炎药水。

"神使这是要做甚？"合忽儿等人围在圈外，见他用闪着银光的"神针"刺入羊崽脖颈，都捏着把汗。陈着没理会，专注地完成了注射。三日后，那几只本已奄奄一息的羊崽竟真的活蹦乱跳起来。这下整个喇合部都炸开了锅，"神使能治畜疫"的消息像风一样传开。

陈着站在毡房外，看着跪地叩拜的牧民，心里却有些不是滋味。他这哪是什么神使，不过是用几百年后的常识在糊弄罢了。可眼下这乱世，比起被当成奸细砍头，做个被人供奉的"神使"似乎是唯一的生路。他望着远处连绵的草原，忽然想起临行前导师说的话："在不同的时代，知识本身就是最大的神迹。"

或许，自己该做的不是扮演神使，而是真的用这些"神迹"，为这片土地做些什么。陈着深吸一口气，对身旁的合扎道："传我的话，让各部族把患病的牲畜都赶来，我要开坛做法。"合扎闻言大喜，立刻扯着嗓子吆喝起来。阳光洒在陈着身上，将他的影子拉得老长，不知是神使的光晕，还是一个异乡人在乱世中挣扎的剪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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