智琰那一句 “大丈夫当娶妻如是”,引得宾客测目。
韩虎那肥硕的脸上,先是愕然,随即竟被一种病态的欣赏所取代。他喜欢这种不加掩饰的、赤裸裸的野心,这让他想起了年轻时的自己。他甚至觉得说这句话的人有几分可爱,像一头不知天高地厚,却亮出了稚嫩爪牙的幼虎。他哈哈大笑,那笑声几乎要将头顶的阴云震散,他举起酒爵,遥遥向声音的方向示意,仿佛在赞许一个有趣的灵魂。
魏驹的反应则截然相反。他那张素来挂着悲悯的脸上,哀戚之色悄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被冒犯的阴沉。在他看来,典礼的每一个环节都应在他的掌控之内,任何意外都是对他权威的挑战。这是一个需要警惕的变数。他的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击着,发出极有规律的“叩叩”声,显示出内心的不悦与盘算。
而赵无恤,自始至终,都没有任何表情。
他没有笑,没有怒,甚至连眼皮都未曾多抬一下。他只是将头微微侧过一个几乎无法察觉的角度,那双深藏在阴影里的眼眸,便如两枚淬了剧毒的铁钉,死死地钉在声音的方向。他像一个最高明的猎手,不在乎猎物此刻如何喧闹,他只关心猎物的每一个动作,以此来判断它下一步的意图和最终的弱点。
智琰感受到了那道目光。
就在此时,天,变了。
起初,只是一阵突如其来的风。那风带着一股潮湿的、泥土的腥气,吹乱了高台上华丽的帷幔,吹得宾客们的衣袂猎猎作响。广场上刚刚燃起的熏香,瞬间被吹得七零八落。
紧接着,天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暗沉下来。一朵巨大的、如同浓墨渲染的乌云,从西边的天际线滚滚而来,仿佛一头择人而噬的远古巨兽,张开了它的血盆大口。白昼,在短短几十息之间,竟变成了黄昏。空气变得粘稠而压抑,连呼吸都感到一阵沉闷。
“要下雨了!”人群中有人惊呼。
话音未落,一滴豆大的雨点,重重地砸在了一名甲士冰冷的头盔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啪”的声响。
仿佛是一个信号。
“啪!啪!啪啪啪——”
无数的雨点,连成一片,继而汇成一道密不透风的雨幕,以一种近乎狂暴的姿态,从九天之上倾泻而下!
哗啦啦——
夏日的雷雨,来得如此迅猛,如此蛮横。广场上的秩序瞬间崩溃。那些穿着绫罗绸缎的宾客们,尖叫着、咒骂着,狼狈地寻找着任何可以避雨的地方。侍女们手忙脚乱地试图收起那些被雨水打湿的祭品,乐师们则抱着自己珍贵的乐器仓皇逃窜。高台之上也是一片混乱,奴仆们高举着几面巨大的油布伞,试图为三位家主遮挡风雨,却被狂风吹得东倒西歪。
整个天地间,只剩下滂沱的雨声,以及被雨声冲刷得模糊不清的、鼎沸的人声。
智琰心念一动,这是个机会,老天爷给的机会。行动,就在此刻!
智琰的身影,如同一滴水汇入洪流,瞬间消失在混乱的人群中。他的动作快如鬼魅,变成了一个在暴雨中奔逃的、毫不起眼的影子。
一名韩氏的远房宾客,正提着湿透的衣摆,咒骂着鬼天气,慌乱地向一处廊檐下跑去。智琰的身影如同一个幽灵,与他擦肩而过。那宾客只觉得肩膀被人撞了一下,踉跄一步,待他稳住身形回头看时,身后只有一片模糊的雨幕。他丝毫没有察觉,自己腰间那条象征着韩氏宾客身份的、赤黑相间的绶带,已经不翼而飞。
智琰将绶带迅速系在自己腰间。
他的目光,又锁定了一名韩府的家臣。那家臣正指挥着几名奴仆抢救一箱被打湿的礼物,急得满头大汗。智琰像一头捕食的猎豹,悄无声息地靠近。他利用一名奔跑的宾客作为掩护,在那家臣转身呼喝的瞬间,身体贴了上去。他的手快如闪电,在那家臣的腰间轻轻一抹。
一枚沉甸甸的、巴掌大小的青铜令牌,已经落入他的掌心。
令牌入手冰凉,上面雕刻着韩氏独有的、线条狰狞的猛虎图腾。这是韩府内臣的信物,虽非最高等级,却足以在大部分场合证明身份。
完成这一切,不过发生在十几个呼吸之间。
智琰深吸一口气,雨水呛入鼻腔,带着一股冰冷的铁锈味。他不再犹豫,弯腰提起地上那几个早已被雨水浸泡得沉重不堪的布袋,逆着奔逃的人流,朝着那座在雨幕中显得愈发威严的高台,大步走去。
“站住!干什么的!”
高台的入口处,几名亲卫甲士正竭力维持着防线,阻止慌乱的人群涌上高台。他们全身披甲,雨水顺着冰冷的甲叶流淌,手中的长戈在昏暗的天光下,闪烁着致命的寒光。
智琰没有停步,反而加快了速度,脸上装出一副焦急万分的神情,用嘶哑的声音大喊道:“让开!有紧急情况,必须立刻面报主公!”
一名甲士下意识地举起长戈,想要拦住他。
智琰迎着戈尖,将腰间的韩氏绶带和手中的青铜令牌猛地一亮,咆哮道:“瞎了你的狗眼!我是韩府内臣!耽误了军国大事,你们谁担待得起!”
那甲士看到令牌,又看到智琰这副忠心耿耿、急于报信的模样,再一听这骇人听闻的“军国大事”,手中的长戈不由得迟疑了一瞬。
高手过招,胜负只在瞬息。
就是这一瞬的迟疑,智琰已经像一条滑不留手的游鱼,从他身边挤了过去,踏上了通往高台顶层的阶梯。
“喂!你……”甲士还想再喊,却被身后新一波涌来避雨的人潮给冲得手忙脚乱,再也顾不上去管那个已经冲上高台的“同僚”。
高台顶层,同样乱成一锅粥。侍从们正七手八脚地试图撑起一面巨大的、足以遮蔽三张坐席的油布华盖。韩虎正大声咒骂着,他那一身崭新的赤色礼服被雨水溅湿,显得狼狈不堪。魏驹则紧抿着嘴唇,用袖子擦拭着案几上的一卷竹简。唯有赵无恤,依然像一尊雕像般坐在那里,任由风雨将寒意侵入骨髓,他似乎对外界的混乱毫不在意。
智琰的出现,立刻引起了他们的注意。
“什么人!滚下去!”韩虎的亲卫队长,一名独眼龙壮汉,厉声喝道,腰间的佩剑“呛啷”出鞘半尺。
智琰仿佛没有听到他的喝斥,径直走到三张韩虎案几前,在惊雷滚过的间隙,将三个沉重的、滴着水的布袋,“砰、砰、砰”地放在了地上。
“放肆!”独眼龙亲卫勃然大怒,一步上前就要将智琰拿下。
“住手!”韩虎却喝退了亲卫。他没仔细看智琰,他的目光,被那几个放在他面前的、鼓鼓囊囊的布袋给吸引了。他认得这些袋子,今早上那个“东海姜琰”刚献给他一袋黄金。他原本以为这个家伙已经被雨淋跑了,没想到他又冒雨冲了上来。
“你,还有什么事?”韩虎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耐烦的贪婪。
智琰躬身一拜,他没有抬头,而是压低了声音,用一种只有三位家主和离他们最近的几名亲卫才能听到的、万分紧急的语气说道:
“将军!今日观礼的宾客之中,藏有刺客,欲趁此风雨大作、人心混乱之际,行刺新君,搅乱大典!”
这番话,如同一块巨石砸入深潭,瞬间在高台顶层这片小小的空间里,激起了滔天巨浪!
“刺客?!”韩虎那双浑浊的眼睛瞬间瞪得滚圆,一股暴虐的杀气从他肥硕的身体里迸发出来。对于他这种靠暴力和阴谋上位的人来说,“刺客”这两个字最能触动他敏感的神经。
魏驹的脸色也变得无比凝重。他想的更多,如果真有刺客,无论成功与否,这场由他们三家主导的登基大典都将成为一个天大的笑话。他立刻开始盘算,这会是谁的人?是智氏的余孽?还是其他对他们不满的小宗族?
只有赵无恤,他的反应与众不同。他的眉头微微皱起,但他的疑虑,并非针对那虚无缥缈的“刺客”,而是针对眼前这个前来报信的“韩府内臣”。
此人是谁?
赵无恤没有说话,但他心中那根最敏感的弦,已经被悄然拨动。
高台上的气氛,因为智琰这番话,陷入了一种诡异的、一触即发的紧张之中。
韩虎和魏驹已经下意识地相信了七八分。毕竟,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来人!”魏驹最先反应过来,对着台下厉声喝道,“加强新君护卫!所有卫队,立刻将祭台包围,不许任何人靠近!”
就是现在!
智琰心中狂吼一声。他抓住了三巨头因这突发情报而产生决策分歧、无法形成统一指令的宝贵瞬间。
他猛地转身,不等高台上的人有任何进一步的反应,便冲下阶梯。他高高举起手中的韩氏虎纹令牌,对着广场上那些同样在雨中不知所措的甲士们,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咆哮:
“奉三位将军令!宾客中有刺客,欲图谋不轨!所有卫队,立刻保护新君,将国君转移至宫内安全之所!快!快!快!”
他的声音,盖过了风声,盖过了雨声,如同炸雷般在每一个甲士的耳边响起。
那些甲士们先是一愣,随即看到了他手中高举的、象征着韩氏权力的令牌,又隐约听到了高台之上魏驹确实喊了“加强新君护卫”,两相印证,他们心中的疑虑顿时烟消云散。
在“刺客”这种最高级别的威胁面前,保护名义上的君主,是他们刻在骨子里的第一反应。
“保护国君!”
“快!组建阵型!”
“护送国君入宫!”
一瞬间,广场上所有能调动的甲士,都朝着中央那个孤零零的祭台冲了过去。他们将那个早已吓得面无人色、抖如筛糠的少年国君团团围住,形成一个密不透风的铁桶阵,在一片“抓刺客”的呼喊声中,护送着他向远处的宫门移动。
整个广场的防御重心和所有人的注意力,在智琰的一声怒吼之下,被成功地引向了别处。
一场完美的调虎离山。
而真正的“猛虎”,智琰,却逆着混乱的人流,如同一把锋利的匕首,划破雨幕,直直地刺向了他的终极目标——那架华丽的婚车,以及车前那个如冰雕玉琢般的女子。
瑶公主。
瑶公主站在雨中,一动不动。
冰冷的雨水早已将她身上那件繁复的礼服彻底打湿,沉重地贴在身上,勾勒出她虽然纤细却无比挺直的曲线。雨水冲刷着她绝美的脸庞,冲淡了那层薄薄的妆粉,露出了近乎透明的、苍白的肌肤。
周围的喧嚣,甲士的奔走,宾客的尖叫,都仿佛与她无关。她只是静静地站着,看着眼前这场由仇人导演的、荒诞的闹剧。她的心,比这漫天风雨还要冰冷。
就在这时,她看到一个人,正逆着人流,坚定不移地向她走来。
那是一个穿着韩府内臣服饰的男人,身材挺拔,步履沉稳。他的全身都湿透了,脸上沾着雨水和泥污,显得有几分狼狈。但他的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天光之下,却亮得惊人。
那是一双她从未见过的眼睛,里面有一种仿佛能焚烧一切的意志。
瑶公主的心中,生出了一丝警惕。她下意识地向后退了半步,身旁的侍女也紧张地护在了她的身前。
智琰走到了她的面前,停下脚步。
两人相距不过三尺,在滂沱的雨中对视。
“你是谁?”瑶公主的声音,清冷得如同冰块相击。
智琰没有回答。他猛地上前一步,一把抓住了她冰凉的手腕。
“放肆!”侍女尖叫着要上前来撕打。
瑶公主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一股巨大的屈辱感涌上心头,她拼命地想要挣扎,想要甩开这只无礼的手。她宁可死,也不愿受男人的侮辱。
就在她即将爆发的瞬间,那个男人将头凑到她的耳边,用一种只有他们两人才能听到的、急促而又清晰无比的声音,说出了两个字。
那声音,仿佛一道横贯天地的闪电,瞬间劈开了她心中那片死寂的冰原。
他说的是:
“——复晋!”
轰!
瑶公主的脑海中,一片空白。
复晋……
复兴晋国……
她以为,这个梦想,已经随着智氏的覆灭,随着这场荒唐的婚礼,彻底化为泡影,再也无人提及。
可今天,在此地,这个来历不明的男人,却对她说出了这两个字。
她的挣扎,瞬间停止了。她那双冰冷的、如同死水般的眸子里,燃起了一簇微弱的、却无比炙热的火焰。她抬起头,死死地盯着智琰的眼睛,仿佛要看穿他的灵魂。
她不再反抗,任由他紧紧地抓着自己的手腕,身体虽然依旧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但她的眼神,已经变得无比坚定。
她,在赌。
用自己的性命和清誉,赌这万分之一的可能!
智琰感受到了她的变化,心中最后一丝担忧也放下了。他不再迟疑,拉着她转身,同时用另一只手指向广场的另一侧,对着周围少数几个注意到这里的甲士,大声吼道:
“刺客往那边跑了!快追!”
说完,他便拉着瑶公主,混入那些四散奔逃的宾客之中,向着广场边缘那片无人注意的角落,飞快地冲去。
高台之上。
混乱仍在持续。
“到底是怎么回事!”韩虎暴跳如雷,他感觉自己被耍了,“有多少刺客!把他们都给老子找出来!”
魏驹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死死盯着远处那片护送着新君的甲士,心中升起一丝不祥的预感。整个过程太顺利了,顺利得像一场编排好的戏剧。
突然,一直沉默的赵无恤,动了。
他缓缓地站起身。
他没有去看那所谓的“刺客”方向,也没有去关心那个已经快要消失在宫门里的新君。他的目光,如同一只盘旋在九天之上的猎鹰,扫视着整个混乱的广场,捕捉着每一个不协调的细节。
那个信使……
赵无恤的脑海中,飞快地回放着刚才发生的一切。
他说的话、他的语气、他的眼神……
他像一位故人,
赵无恤的瞳孔,骤然收缩成了一个危险的针尖。他想起来了,他终于想起了在哪里见过那双眼睛。
在未与智族关系破裂前,在宴席时,智伯的小儿子与他有些相像,而晋阳之战,独漏了智伯的小儿子。
“不好!”
赵无恤再也无法保持镇定,他发出了一声石破天惊的怒吼,那声音穿透了滂沱的雨幕,如同最凄厉的警钟,狠狠地敲击在每个人的心上!
“都上当了!拦住他!快拦住那个信使!”
韩虎和魏驹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爆发吓了一跳。
“赵兄,你……”
赵无恤吼出了那个让他寝食难安的名字:
“刚才报信那人不是什么信使!”
“他——是——智——琰!”
这最后一个“琰”字,如同九天神雷,轰然炸响!
韩虎和魏驹如遭雷击,瞬间面无血色。
智琰!
那个智氏的余孽!他竟然没死!他竟然还敢回来!
“快!快抓住他!”魏驹最先反应过来,声音都在发颤。
韩虎如梦初醒,他发疯似的扑向地上的布袋,一把撕开。
没有金光灿烂,倾泻而出的,是无比肮脏的黄水,下面是石头!
“啊——!”
韩虎发出了野兽般的、气急败坏的咆哮。他被骗了!他被一个亡国之徒,用几袋泥土和石头,给耍得团团转!
羞辱!这是前所未有的奇耻大辱!
赵无恤的脸上,已经没有了任何情绪,只剩下冰冷到极致的杀意。他拔出腰间的长剑,剑尖直指前方,下达了最终的、不容置喙的命令。
他的声音,盖过了雷鸣,响彻整个绛都:
“全城戒严!封锁四门!军队出动!”
“绝不能让他们出城!”
“找到智琰者,不分生死,赏千金,封上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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