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已明,三人已休息好。
智武在摆弄马车,是一辆崭新的马车,以及两匹神骏的马。
智琰的目光落在那辆车上,不由得暗自点头。智武的眼光,一如既往地毒辣而精准。这是一辆典型的晋地制式马车,单辕双轮,结构紧凑。车身由坚韧的柘木打造,关键的辕木上,包上了一层不起眼的薄铜,既能加固,又不显奢华。两扇巨大的轮辐被涂上了厚厚的黑漆,在晨光下吸收着光线,不产生任何多余的反光。车轮碾过地面散落的碎石,发出的只是一连串沉闷的“咯咯”声,几乎没有多余的杂音。这是一辆为长途跋涉和复杂路况而生的座驾,低调,却无比可靠。
再看那两匹马,也非寻常凡品。它们不是中原常见的、高大威猛的战马,而是晋地特有的矮脚马。体型不高,肩高不过六尺,但四肢粗壮,肌肉线条流畅结实,眼神温顺而坚毅。这种马,冲锋陷阵或许不足,但论及负重和耐力,却是千里之驹。它们是山地和丘陵的精灵,是商旅和信使最忠实的伙伴。
“主公。”智武将缰绳系在院中一棵枯树上,从车厢里取出几套叠放整齐的衣物,“都置办妥了。衣物、干肉、粟米、水囊,都在车上。车厢夹层里,还藏了三柄短剑和一具手弩。”
他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平稳,仿佛只是完成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差事。但智琰知道,要在短短半日之内,于三家严密控制的绛都城中,用一些来路不明的金饼和玉器,置办下如此周全且恰到好处的行头,其中需要何等的眼力、胆识与谨慎。
“辛苦了。”智琰言简意赅。
智秀接过衣物,快步走入尚能蔽体的偏房。片刻之后,三人已换好衣物,智琰从中走出,已是焕然一新。
那身沾满尘土与草屑的衣服被换下,取而代之的是一套低调而体面的深衣。衣料是普通的细麻,但裁剪合体,深黑色的衣摆上,用同色的丝线绣着并不起眼的卷云暗纹,行走之间,若隐若现。他那头有些散乱的长发,被智秀用一把木梳细细梳理通顺,以一根朴素的木簪束在头顶。
铜镜模糊,映照出的,是一个全新的面容。逃亡者的狼狈与疲惫被彻底洗去,取而代代之的,是一位气度沉稳、眼神幽深的远方士子。他或许不是出身顶级门阀的公子,却也绝非寻常的乡野鄙夫。那是一种游学四方、胸有丘壑的独特气质,足以让他在绛都的各色人等中,不至于太过突兀,也不会引来过分的关注。
“主公……”智秀望着他,眼中满是惊艳,但旋即又被浓浓的忧虑所取代。
智琰没有看她,他的目光投向了房间角落里那几个鼓鼓囊囊的布袋。他走过去,将布袋提在手中,感受着那份虚实交杂的重量。最上面几块真正的金饼,在从屋顶破洞中射入的光柱下,闪烁着冰冷而又诱人的光芒。
他转过身,面对着自己仅有的两位同伴,神情是从未有过的凝重。
“智武,智秀,听好。”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如同刻在金石之上。
“从现在起,你们驾车去城南,在昨日我们经过的那片废弃陶窑附近等我。记住,马不卸鞍,车不解辕,随时保持可以出发的状态。”
“如果,到了傍晚日落之时,我没有出现,或者,你们看到城中出现大规模的士卒调动、全城戒严搜捕的迹象……”
他顿了顿,目光依次扫过两人,眼神中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决绝。
“……立刻驾车出城,沿着我们来时的路,以最快的速度离开。不要有任何犹豫,不要试图打探我的消息,更不许回来找我。这是命令。”
“主公!”智秀的眼圈瞬间红了,声音带着哭腔。
智武犹豫了一下,猛地上前一步,单膝跪地,声音嘶哑而坚定:“君上,智武愿与君上同死!”
“照我说的做。”智琰厉声喝道。
智琰不再多言,提着那些沉重的布袋,转身走出院门。
韩康子,韩虎的府邸,比昨日智琰潜入时,要喧闹百倍。
府前的街道,几乎被各式各样的马车堵得水泄不通。那些马车,有的华丽,有的简朴,但无一例外,都停在稍远的地方。车的主人们,则都亲自或派亲信,手捧着各式各样的礼盒,在韩府门前排起了一条长长的队伍。
这些人里,有穿着绫罗绸缎、满身铜臭的商人;有面容精明、眼神闪烁的小吏;也有像智琰这样,穿着士人服饰、故作清高的落魄贵族。他们神态各异,或谄媚,或焦虑,或故作镇定,但眼中那份对权力的渴望与畏惧,却是如出一辙。
三家灭智,瓜分晋国,已成定局。今日,新君登基,便是这三位新贵向天下宣告他们统治的开始。对于这些在权力的夹缝中求生存的人来说,这是一个输不起的站队时刻。而韩虎,作为三家之中性情最外露、也最贪婪的一位,他的府邸,自然成了众人献上“投名状”的首选之地。
队伍蠕动得异常缓慢。府门口的家兵显然也因这突如其来的“盛况”而焦头烂额,他们粗暴地推搡着人群,维持着脆弱的秩序,脸上带着宿醉未醒的疲惫和被人奉承的倨傲。
智琰提着那些沉重的布袋,面色平静地走到队伍的前面。他递上一片早已备好的竹简。上面是用刀笔深刻的几个字:“东海寒士姜琰,闻新君登基,特备薄礼,前来向韩将军贺喜。家兵草草瞥了一眼,便不耐烦地说:“没轮到你。” 智琰喝到:“放肆,误了将军的事,你吃罪得起吗?”他目光一凛,如冷电般扫过家兵的脸,那眼神中没有请求,只有不容置疑的命令。他将布袋放入家兵手中,让他感受那沉甸甸的份量,家兵不敢多言,将他引入府中。
穿过前院,来到内堂,一股混杂着酒肉、熏香和汗液的奢靡气息,扑面而来。
内堂之中,更是混乱。地上随意丢弃着啃光的兽骨和歪倒的酒爵,几名侍女手忙脚乱地收拾着,却远赶不上制造垃圾的速度。
正堂之上,一张宽大的席榻上,一个肥硕如肉山般的身影,正斜倚在那里。周围有不少奴仆、侍女,还有两排沉默不言、披坚带甲的士兵。
正是韩康子,韩虎。
他此刻的心情似乎很好,正抓着一枚晶莹剔透的玉佩把玩。
韩虎注意到堂下又多了一个人。他瞥了智琰一眼,又看了看他手中那个沉甸甸的布袋,脸上转为不加掩饰的贪婪。
“你,又是何人?有何事?”
智琰上前一步,躬身一拜,不卑不亢地说道:“东海寒士姜琰,久仰韩将军威名,今日特来献上贺礼,预祝新君登机大吉,三家功业,万世不移。”
说着,他将手中的布袋,轻轻放在了地上,然后缓缓打开了袋口。
“哗啦——”
几块被磨制成饼状的黄金,从袋口滑出,在堂内昏暗的光线下,迸发出璀璨而又野蛮的光芒。那纯粹的、金灿灿的色泽,瞬间攫取了在场所有人的目光。就连韩虎那双因为纵欲而显得有些浑浊的眼睛,也在一瞬间亮了起来。
他肥胖的身体竟爆发出与其体型不符的敏捷,一把抓起一块足有半斤重的金饼,那粗大的手指几乎要嵌进黄金柔软的质地里。
韩虎竟毫不顾忌自己的家主身份,张开那张油腻的大嘴,将金饼凑到嘴边,狠狠地一口咬了下去!
“咯——”
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在他的齿间迸发。他那胡须上,甚至沾上了几滴兴奋的涎水。
智琰垂在宽大袖袍中的手指,微微蜷缩,只要韩虎此刻再多一丝好奇多看几眼,只要他的手再往下多探一把,只要他识破袋子底下那些用黄土伪装的的石头……
今日此地,便是血溅五步的死局。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堂内的空气,好像安静得能听到所有人的呼吸声。
幸运的是,韩虎没有发现。
那清晰的齿印,和黄金独有的延展性,让他确认了这金饼的成色。他满意地哈哈大笑起来,那笑声如同打雷,震得整个内堂嗡嗡作响。
“好!好!好一个东海寒士!”他将金饼在手中掂了掂,脸上堆满了肥肉,显得愈发油腻可憎,“你,比那些只会送些没用的玉器、字画的穷酸,识时务多了!”
智琰暗暗松了一口气。他再次躬身,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受宠若惊的表情。
“将军谬赞了。区区俗物,能入将军法眼,是姜琰的荣幸。”
“说吧,”韩虎将布袋随手丢进旁边一个已经装了不少礼物的箱子里,居高临下地看着智琰,显得格外大方,“你想要什么赏赐?官职,还是田邑?”
智琰摇了摇头,言辞恳切地说道:“姜琰远道而来,不求官职,不求田邑。只求一事。”
“哦?”韩虎来了兴趣。
“姜琰此生,别无所求,只希望能有幸登上今日的观礼之台,亲眼瞻仰韩、赵、魏三位家主的盖世风采,亲眼见证新君登基的千古盛况!能有此经历,回到东海故里,便足以向乡人夸耀一生了!”
这番话,正搔到了韩虎的痒处。他最享受的,便是这种被人仰望和崇拜的感觉。一个不要钱不要官、只为瞻仰他风采的“铁杆拥趸”,极大地满足了他那暴发户式的虚荣心。
“哈哈哈哈!准了!”韩虎大手一挥,显得豪气干云。他从席榻旁一个漆盒里,随手摸出一枚巴掌大小的铜制符节,像丢垃圾一样扔到了智琰的脚下。
“拿着此物,自去宫城前的观礼台。今日,本将军就让你开开眼界!”
说罢,他便不耐烦地挥了挥手,示意智琰退下,将目光投向了堂外等候的、下一个献礼者。
智琰捡起那枚尚带着韩虎体温的符节,紧紧握了一下。他成功了。
他躬身一拜,悄无声息地退出了。
晋国宫城。
这座曾经见证了数百年霸业辉煌的建筑群,如今却弥漫着一种挥之不去的衰败与萧索。宫墙的墙皮多有剥落,露出里面灰黄的夯土。白玉铺就的甬道上,缝隙里长出了顽固的青草。一切,都像一位风烛残年的老人,空有巍峨的骨架,却早已失去了灵魂。
宫城前的巨大广场上,此刻却是人声鼎沸。
一座用巨木临时搭建起来的高台,兀然耸立,如同一头俯瞰众生的怪兽。高台分为三层,最上层,只摆了三张坐席,那是为今日真正的主角——韩、赵、魏三家家主准备的。中层,是三家重要族人与心腹大臣的位置。而最下层,则是留给像智琰这样,通过各种途径获得观礼资格的宾客。
智琰凭借那枚铜制符节,毫无阻碍地登上了高台。他找了一个位置,这里,视野同样极佳,能将整个高台上下和广场上的情景尽收眼底。 午时将至,三位家主在一众家臣的簇拥下,终于登场。
韩虎依旧是那副志得意满的模样,他大马金刀地坐在最中间、最显眼的位置,一身崭新的赤色礼服,将他肥硕的身体裹得像一个巨大的肉粽。他不停地与身边的人高谈阔论,不时举起案几上的青铜酒爵,向下方的宾客示意,引来一阵阵谄媚的欢呼。
魏桓子魏驹,则坐在他的左侧。他一如传闻中的那般,穿着一身朴素到近乎寒酸的素衣,与周围的锦衣华服格格不入。他面带一丝悲天悯人的哀戚,仿佛在为旧王朝的落幕而感伤,为晋国公室的凋零而叹息。然而,智琰却敏锐地捕捉到,在他那低垂的眼帘下,一双眼睛却如同鹰隼般锐利,不时以极快的速度扫过全场,将所有人的反应都尽收眼底。那是一种将一切都牢牢掌控在手的、冷静到残酷的眼神。外仁内毒,伪善谨慎,果然名不虚传。
而最让智琰忌惮的,是坐在右侧角落阴影里的那个人。
赵襄子,赵无恤。
他就像一尊没有生命的、由阴影雕琢而成的雕像。他身材削瘦,穿着一身便于行动的黑色劲装,与这庆典的氛围格格不入。他不像韩虎那样张扬,也不像魏驹那样伪装,他就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甚至连身形都没有动一下。他的面容隐藏在光线的暗面,只能看到一个大致的轮廓,双目深陷,仿佛两个幽深的黑洞,能吸走一切靠近的光。
他如同一只耐心的、已经吃饱了的秃鹫,只是冷冷地注视着眼前这场由他亲手导演的盛宴。那份从骨子里透出的阴鸷与狠辣,形成了一道无形的气场,让周围的喧嚣都仿佛绕着他走。
忽然,赵无恤的头似乎微微动了一下。他那深陷的目光,仿佛不经意般,缓缓扫过智琰所在的宾客席区域。
那一瞬间,智琰感到一股彻骨的寒意,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他感觉自己仿佛被一条潜伏在深渊中的毒蛇盯上了,浑身的血液都几乎要凝固。他立刻低下头,端起面前案几上的一杯浊酒,假装细细品味,将自己的脸,完美地隐藏在了酒杯和袖袍的阴影之下。
那道冰冷的视线,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便缓缓移开。
这个赵无恤,远比他想象的更加可怕。韩虎是贪婪的虎,魏驹是伪善的狼,而这个赵无恤,则是一条潜伏在黑暗中、随时准备发出致命一击的毒蝎。
“咚——咚——咚——”
三通沉闷的鼓声响起,宣告典礼正式开始。
然而,接下来的场面,却让智琰几乎要发笑。这根本不是一场庄严的、改朝换代的大典,而是一场准备不足、漏洞百出的闹剧。
主持典礼的司仪官,显然是临时提拔上来的,紧张得满头大汗,手中的祝文念得磕磕巴巴,好几次都念错了字。负责奏乐的乐师们,更是吹奏得七零八落,那不成调的钟磬之声,听起来不像是吉庆的雅乐,反倒像是送葬的哀乐。
整个典礼,公然在阳气最盛的正午举行,完全违背了周礼中“吉礼尚阳,凶礼尚阴”的基本规矩,处处都透露着三家急于求成、藐视传统的傲慢与粗暴。
在这样一片混乱的背景下,今天名义上的主角,新的晋国国君,被两名甲士像押解犯人一样,推上了广场中央的祭台。
那是一个看起来只有十五六岁的少年,大家早就知道他来自东山的牧童。他身上那件本该象征着至高无上权力的玄端礼服,宽大得完全不合体,穿在他瘦弱的身上,显得滑稽而又可悲。他面色惨白,嘴唇发青,浑身抖得如同风中的落叶。面对着台下黑压压的人群和高台上那三道如同神魔般的目光,他已经吓得快要失禁。
典礼的最后一项,本该是新君接受百官朝拜。
然而,司仪官却高声宣布:“新君即位,感念三家辅佐之功,特行君拜臣之礼!”
那可怜的少年,被两名甲士强行按住肩膀,朝着高台之上,那三位真正的统治者,颤颤巍巍地行了一个君拜臣的大礼。
智琰叹到——晋,实际上,已经死了。
一场闹剧般的登基大典,草草收场。
但广场上的气氛,却并未散去,反而变得更加喧闹。
司仪官清了清嗓子,再次用他那尖利的声音高喊道:“新君登基,双喜临门!为贺新君,为安社稷,三家家主共同决定,为国君举行大婚,迎娶公室之女,瑶公主!”
将登基与大婚放在同一天,甚至放在正午,这更是对周礼中“婚礼在黄昏举行”的“昏礼”传统的公然践踏和羞辱。
在一片喧闹声中,一架装饰得极为华丽的婚车,被缓缓推至高台之前。
车帘掀开,一名女子,在两名侍女的搀扶下,缓缓走出。
她出现的瞬间,整个广场的喧嚣,似乎都为之一滞。
她太美了。
那种美,不是寻常女子的娇媚或柔弱,而是一种带有强烈冲击性的、如同冰雕玉琢般的绝美。她没有佩戴后世那种繁复的凤冠霞帔,头上,是依着周礼,戴着一顶用假发和金属丝编制而成的高高的次,更显得她颈项修长,如天鹅般优雅。一根黑色的丝带,也就是“纚”,将她的部分长发束起,垂在脑后,黑白分明,愈发衬得她肌肤胜雪。
智琰看着她,虽是大婚,但她挺直的脊背,她紧抿的嘴唇,她那双冷冰冰的眼睛,无一不说明着她的不甘与抗争。
智琰笑了,吹了一声口哨, “大丈夫当娶妻如是!”声音洪亮,足够让高台上的人听清楚,周围的人侧目看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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