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润生！

长吉领了父亲的工钱，蹲坐在村口，眼前却浮现出几个月前父亲被强征去做征夫的场景：

是个平常的早晨，母亲早早的进了伙房，弟弟还在睡，长吉和爹站在田垄上，爹嘴里叼着烟斗，望着村头，眼底是藏不尽的忧思。他听到消息，日军正在征强壮的男丁修铁路，顺便掠夺些妇女，抢夺些粮食。快到他们村儿了。“铁轨要铺到即墨了。"爹突然开口，烟斗在田垄上磕出一记闷响。长吉看见远处田埂上，几个戴战斗帽的日本兵正用刺刀挑开秫秸垛。领头那个军曹的望远镜镜片反着冷光，就像淬了毒的蛇的毒牙。李永贵快速的起身，推搡着长吉叫他赶紧回家，叫母亲和弟弟躲起来，长吉一边往家跑一边回头望着爹，爹站在晨晖下，就像赴死的英雄般迎上了对面的日军，他跑的很快，不一会儿日军到的消息便传遍了全村，母亲带着弟弟躲进了地窖，长吉悄悄的又跑了回去，“爹！爹！”他小声的在玉米地里呼唤着，高大的玉米杆子遮住了他瘦小的身躯，他突然噤了声，一抹寒光闪在他的眼前，他大气不敢出，他看见了爹，爹被日军绑住了手，正被压着往村里走！他身上的鸡皮疙瘩一下子全起来了，爹就像是听见了他的呼唤一样，往玉米地里看了一眼，摇摇头。李长吉浑身上下就跟不能动一样，眼睁睁的看着他爹被压进了村，又看着一群村里的男丁 被压出来。他急促的呼吸着，却什么都做不了。

长吉蜷缩在玉米地里，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枯黄的玉米叶子在他脸上刮出血痕，他却感觉不到疼。日军的皮靴踏在黄土路上的声音像打谷场上的连枷，一下下砸在耳膜上。他看见爹的蓝布褂子后背上裂了道口子，露出的棉絮沾着黑红的血痂。绑爹的麻绳很新，勒进肉里时发出"咯吱"的声响。队伍最后面，刘勇家的二小子突然扑向路边的水沟，戴战斗帽的日本兵举起枪托，阳光下枪管划出的弧线就像死神的镰刀。刘勇突然朝玉米地这边指了指。长吉浑身血液瞬间冻住，他看见爹猛地往前一扑，故意撞翻了装工具的箩筐。生锈的镰刀、耙齿叮叮当当滚了一地，军曹的怒骂声里，爹被踹倒时扬起的尘土迷了所有人的眼。长吉张大了嘴，他多么想唤一声爹，可这样，爹挨的打不就白费了吗？他死死的咬住自己，眼睛瞪的大大的 ，泪水夺眶而出，他无声的落着眼泪，往队伍里看去。李富，王四，刘刚…甚至连地主陈厚仁！他们全被抓去当壮丁了。他不敢再看。

记忆回笼，风呼啸着砸向他的脸，他摸了摸脸，才发现一片湿润，怎么又哭了。他垂下头，铜钱攥在手里硌的生疼。”长吉！”少年独有的清脆的嗓音，从村的那头传来，他往后面瞧去，那是地主家，润生穿着布马褂向他跑来 “长吉。我也得走了。”少年喘着粗气在他面前站定，他斜挎着一个灰布包，方方正正的像是背了书“润生哥，你…”润生突然攥住了他的手，几枚硬硬的东西被塞进了他的手心， “我得走了，我父亲之前帮我打点过，是我该走的日子了。”他语速极快，身后已经传来马蹄的声音，“长吉，保重！我会回来的”长吉的喉咙发紧，几欲张嘴却说不出话来，身量较高的少年跨上了马背，他们家的老管家，驾着马，把他送向了远方。

直到马蹄声都再也听不见，长吉才回过神来，他竟然都忘记问他要去哪读书。喉咙里这才发出一声悲鸣，两行清泪滑下。润生也走了。

十几岁的孩子扛起了家庭的重任，因为母亲的重病，他起早贪黑的做饭，种地。他日复一日的暴晒在阳光下，行走在风雨里，正是长个的年纪，干那么多活，还吃不饱，整个人显得瘦瘦弱弱，像一根竹竿，风一吹就会倒下。在农闲的时刻，他也会想起他的父亲，想起村里的其他的男丁，不知他们怎么样了，是否还活着。这么久了，没一个人回来。他还会想起幼时的伙伴，会想起润生。多少年了？记不清了，三年或四年吧，却感觉有百年之久。

弟弟七岁的时候，母亲彻底撑不住了，1929年的那年腊月寒冬，他母亲把他叫到炕头，“狗娃啊。娘对不住你，娘也对不住你弟弟。但娘撑不住了啊。娘要是过两天真走了，照顾好栓子啊。娘这辈子欠你的…”长吉听不下去了，“娘你胡说什么！娘，你什么都没欠我… 娘…不要死啊娘…”他抓住娘干枯的手，无力回天了，他知道，当年能一手拎起一桶猪食的手，如今只剩一把骨头了。娘的眼珠转向漆黑的房梁，“没……让你……吃上……”话没说完，突然剧烈咳嗽起来，嘴角溢出一丝暗红。长吉手忙脚乱去擦，血却越擦越多，像怎么也拧不紧的水管子。长吉的泪液越落越多  ，“长吉，去找王叔吧…”娘叹息了一声，把气也吐尽了。

娘死了。就埋在后山，连副棺材都没有。14岁的长吉牵着7岁的弟弟，跪在了王叔的前院。王叔的斧头卡在木墩里。他转身时，腰间的旧伤让他不得不扶着柴堆——那伤是去年替陈家挡日军枪托时留下的。老人沉默地看着两个孩子，目光扫过弟弟赤脚上冻裂的血口子，扫过长吉怀里露出的半截蓝花布包袱。

"咚——"

弟弟突然磕了个响头，额头沾上昨夜牲口留下的湿粪。孩子太小，还不懂怎么求人，只是机械地模仿着长吉的动作。“栓子，还没起名字吧。”王叔像是妥协般叹了口气“叫长安吧。"王叔扶着腰，伸手去够放在木板上的烟斗。“就叫长安”

庄稼又熟了一个春秋，长吉还在地里收麦子的时候突然听见村口一阵惊呼，润生，是润生回来了！他慢慢直起身子，看见田埂上穿着破旧的学生装，腰杆挺的直直的少年。少年冲他笑着露出了一口白牙“长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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