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童年

腊月的海风像钝刀刮鳞，把陈家门楣上“积善传家"的匾额刮得咯吱响。一月二十五，对陈家来说可谓是个大喜的日子，陈厚仁的正房终于生出了第一个儿子，娘的血水浸湿了被褥，接生婆掰开婴孩紧紧攥起了拳头“断的!”尖锐的嗓音像是母鸡被踩了脖子“这克父克母的还是个短命..…”稳婆的声音渐渐地低下去，当人父母的面，不好说这些。叔公抱着《说文解字》，算命的握着几枚铜钱，陈厚仁紧皱着眉头，“老爷，您瞧，润这个字…它不合规矩吧，按辈分，少爷应该是玉字…”账房生颤颤巍巍的对老爷说。“闭嘴!润是老子赏他的活路!生，看他自个儿挣不挣的出来!”于是这男娃儿的名便敲定下来，隔日就上了族谱，“润生，倒是个好名字”管家偷偷嚼着舌根“老爷这是怕他早死，提前把命数灌满了呐”

初冬的寒风吹的人打寒战，李长吉就是迎着这样的寒风出生的，凌晨五点，婴儿嘹亮的哭声响彻这几间破败的茅草屋，李永贵蹲在墙头磕烟斗，心里算着家里的粮食还够吃几天。“老李!生了生了，是个带把的!”接生婆的嗓门夹杂着个孩子的哭声一块砸进老李的耳朵，他揉了揉肩膀，放下烟斗，跳下墙头，趿拉着草鞋往门里赶。门帘一些掀，血腥气夹杂着寒风灌进了他的鼻腔，接生婆怀里揣着个包袱，里边露出一张紫红紫红的脸，正卯足了劲儿的大哭。他僵着胳膊不敢去接，只把烟杆别在后腰，他踌躇着伸出一只手指，又立马放下，狠狠的往裤子上揩了揩，也只敢轻轻的碰了一下婴儿的小脸。他躺在床上的媳妇虚弱的望着他，“老李，这男娃儿，叫什么?”李永贵犯了难，他种了一辈子的庄稼，没念过书，不晓得什么名是好，什么名是贱“先喊他狗娃吧。好养活。”

七年后，在雨后的田野里，狗娃撅着屁股抓蟋蟀，他一只手拿着自己编的小竹笼，另一只手合拢，他屏住呼吸，生怕漏掉一丝的声响，蟋蟀黑亮的翘翅反着太阳光，明晃晃的照在狗娃眼底，这可真讨喜，他想。要是能抓到这个便可以同村里的伙伴炫耀了，他慢慢拱起屁股，三寸，两寸，一寸!他猛扑过去，手指却漏了风，叫那蟋蟀得了空子，“妈的”他顾不得那么多，整个人向田埂扑去，胳膊狠狠的擦向了土地，火辣辣的疼，那他终于感受到一个硬硬的东西在掌心里顶撞，六条腿，两根须，劲大的似乎要顶破他的皮!他抖着手，欣喜的几乎要合不拢嘴，那黑亮黑亮的蟋蟀!他囫囵的把蟋蟀塞进竹笼里，他几乎忍不住向同村的伙伴炫耀了!“狗娃——李狗娃———”转头看去，爹在田垄上喊他，他爹把他带去了地主家，“你以后就要在这里干短工了”陈厚仁宽大的掌拍在了他单薄的后背上，“趁着天好，先去把牛放了吧，就在后山，别往远了走”狗娃就这么牵起牛绳，干起了给地主家放牛的活。             他爹给他新起了个名字。爹说在地主家干活，叫狗娃不好听。在他放牛回来的第一个晚上，他爹翻遍了从各家借来的书，他大字不识一个，他娘却认得几个字“叫长吉吧。长久的吉利。”娘怀里还抱着他的弟弟栓子。“李长吉”狗娃心里咀嚼着这个名字，他不懂这个名字的含义，倒是觉得好听，也觉得欣喜，自己也算是个有正经名字的人了。

李长吉在地主家结识了一个很棒的玩伴，是个少爷，叫润生，润生会偷偷教他习字，悄悄带他去偷厨房里的油渣子，被发现了也绝对不提长吉一个字。他们就这样玩到了十岁，村里出事了。李永贵被抓去修铁路，死了!还被挂在墙头示众，不知什么原因，据说是他们这个村的人太难管，日军为了杀鸡儆猴。李长吉知道这件事的时候整个人愣在原地，母亲的眼睛哭的通红，他的小弟弟才三岁，正是咿咿呀呀说话的时候，没了爹，就跟家里没了根一样了，润生的母亲拿着账本，手里握着几枚铜钱，日军也同样掳走了陈厚仁，顺便将他们家洗劫一空，剩下最后这八九串铜钱，是拼了命从日军手中抢回来的。 长吉娘甚至都不敢亲手接这几枚铜钱，长吉去接了，泪水划过他面无表情的脸庞，他想要他爹，他想要他爹亲手接过铜钱，而不是他。这几枚铜钱完全等不到明年。陈家也不让长吉来干活了，牛老死了，家底也被抢夺了，还有什么干的必要呢？，这两年时局也动荡，说是乡绅，其实也只是比别人家多几亩田罢了，这几年什么人过的也不好。

爹死了，长吉就成了家里的顶梁柱，他用瘦小的身躯抵抗着寒冬酷暑。娘在腊月寒冬患了病，终日躺在床上以泪洗面，她抱着长吉，哭着说娘对不起你，让十岁的孩子挑起了家的重任。这就是李长吉的童年，他的童年在爹死的那一刻就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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