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而自由

说众生平等这话一定是假的，但说人生而自由，这话我有切身体会。

我躺在深入北地的沙地上，仰望夏夜的星空。

乱世给了我随遇而安的自由，无牵无挂的清爽，我行我素的勇气。

虽然一贫如洗，但我不觉得自己苟且偷安。

我只是像这条小狗崽子，自我拥有生命开始，面对的就是这样一个局面。

只不过有些事情跟我有点关系，有更多事情跟我毫无关系。

我这样简单地想着，很快安然睡去。

半夜里，我被尿憋醒，于是爬起来去方便，小狗崽子一骨碌爬起来，跟着我。

等我方便完毕，走了几十步回来，就已经完全清醒。

漠北夜晚的凉风，粗犷细腻，清爽宜人。

我发现那一众人中，有一人正盘腿而坐。

他看我走回来，对我招招手，说道，你过来一下。

我走到他近前，他招呼我坐下，问我北边的路熟悉不熟悉。

我说我是第一次过来，想到关外面看看。

他迟疑了一阵子。接着说，我们是盐帮，不过这一次准备去北边买一批马。以前没走过这条路。守关的头儿是我兄弟，不料前一阵子被人害了。我们不知情，所以昨天差点也被害了，不过大仇已经报了，连累关外的弟兄们也死了很多。

他说，我们人手不够，继续往北走，有冲突的话，可能会掉脑袋。你要是跟着我们当帮手，管你吃喝，回头有报酬。如果你不愿意，往前走，你随时可以离开。

我想了想，然后跟他说，我跟我的狗都不想掉脑袋。这跟有没有报酬没有关系。没事儿，你们走你们的，我溜达我的。我想走到哪里，这是我的自由，皇帝来了都管不了我。

我心里想，不是我没有侠义心肠，是你们这些人愚蠢到把自己置于死地。

更何况，自打小起，这方面百十里地界，侠义心肠就没人见过。

我又说，这个世道，人人都会死于非命，有无数的死局等着你我。我只是不喜欢打打杀杀，也不喜欢跟人打太多交道，我宁可不占那个便宜。你看我穿这么破，昨天那么多死人衣服我都没捡。

那人听了我的话，略带思索，然后说，你小小年纪，倒是有些见识。

我跟他说，我记事起就是个乞丐，走南走北，夹缝里求个活命，看得多了，我也想开了。所以就这么定，我想走的时候，谁也别拦着我，我也不会去坏你们的事儿。我只是还想往北走走看看，头一次出来，索性多走两天。

那人说，可以，我手下这些人不会为难你。

我这才知道他是这些人的头儿。

我也没多问、没多讲，回头接着睡。

这一觉睡到天亮，有人来催我启程，我说，我饿了。

那个为首的听到了，跟旁边一个人说，给他一张饼。

拿人手短，吃人嘴软。这话我也是信的。对于我这个小乞丐来说，比起钱财，更在乎的是饿的时候有饭吃。

所以我决定再跟他们走两天。我能做到的，就是跟这伙儿人多讲两天的义气。

我于是继续跟着队伍走，骑马比走路要快很多。

午后时分，就到了一个有十几处房子的小镇子，走进去，绝大多数房子都破旧不堪。

正找不到人烟的时候，有人在一处房子里，找到一个腿有残疾的老头儿，搭腔下来，发现是个汉人。

那老头儿说，你们赶紧走吧，要不了半个月，又要打仗了，北边的马都被胡人收了，不卖了。

这里作别老头，来到一处大点的空房子里，生火做饭。

我跟着前前后后忙了一会儿，然后领着狗崽子出来转悠。买马、打仗、厮杀的事情我没兴趣，不掺和。

远处是一个大水泡子。这个小镇子在一个大而圆的山丘上。

我这个小乞丐最喜欢这种组合，荒废的房子，干净的水源，地势高朗的山丘。

我知道，在这种地方，熬到冬天也不太为难。

我回来找到那伙儿人的头目，我跟他说，我不知道你们怎么决定，我要在这里停留几天，然后就回关内了。

头目想了一下，说，你自己安排你自己的。我这边问清楚了，再往北走两天，找几个人，然后就回来，你如果可以的话，最好在这里等我们，没准我这边用得上。

我想了想，这个安排也不是不可以。于是我就说，那就这么定，我就在这里等你们。

于我来说，我不介意这伙儿人是江洋大盗还是正人君子，他们要害我早就害我了。我也不指望从他们那里得到任何好处。我知道吃喝无忧的日子，我这种人不太具有那个资格。

事实上，即便刚刚在这个破败的镇子落地，我也知道我吃喝不缺。跟着这伙儿人，我吃了点儿东西。然后，我就朝着水泡子走去，我想看看能不能抓几条鱼。现在，我不能饿着，而我的小狗崽也不能饿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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