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永夜宫

太极殿内，檀香的气味浓得化不开，丝丝缕缕，像是要将人的魂魄都浸透、麻痹。

凰九幽跪在冰冷坚硬的金砖上，膝盖早已失去了知觉。

她抬起头，隔着缭绕的香烟，望向那高踞于龙椅之上的男人。

那是她的夫君，大夏的皇帝，夏侯桀。

他穿着一身玄色龙袍，金线绣成的五爪金龙在烛火下闪着森冷的光。那张她曾吻过无数次的脸，此刻却像是用万年玄冰雕刻而成，熟悉又陌生。

他的身边，新后李婉儿的党羽，户部尚书，正用一种尖利到刺耳的声音，陈述着她的“罪证”。

“……废后凰氏，心怀怨毒，行巫蛊之术，诅咒陛下，意图谋逆，罪证确凿！”

随着他话音落下，一个太监托着一方黑漆木盘，高高举起。

木盘上，一个布制的人偶，身上插满了密密麻麻的银针，人偶的胸口处，用朱砂写着一行字。

是夏侯桀的生辰八字。

旁边，还有几封所谓的“私通信件”，字迹模仿得与她凰家军的密信有七分相似。

凰九幽的视线从那些物证上移开，重新落回夏侯桀的脸上。

她不看证据，她只看他。

她不信满朝文武，她只信他。

三年前，他尚是太子，被兄弟排挤，是她父亲，镇国大将军凰天战，率凰家军三十万，为他清扫了通往皇位的最后障碍。

一年前，他登基大典，是她亲手为他戴上冠冕，许诺与他共看万里山河。

他说：“九幽，这天下是朕的，而朕，是你的。”

言犹在耳。

可此刻，他的脸上，没有半分往日的情意，只有一片漠然的虚空，仿佛在看一个与自己毫不相干的死物。

凰九幽的心，一点点沉下去，坠入无底的深渊。

“陛下。”

她的声音有些沙哑，却依旧平稳。

“臣妾没有做过。”

没有辩解，没有哭喊，只有一句最简单的陈述。

她以为，他会信。

夏侯桀终于动了。

他从龙椅上站起身，一步步走下台阶，停在她的面前。

他的影子，将她完全笼罩。

“没有？”

他开口，声音很轻，却像一把淬了毒的冰锥，狠狠扎进凰九幽的心口。

他弯下腰，从托盘里捻起那个人偶，递到她的眼前。

“这是什么？”

“你夜夜在坤宁宫设坛，以为朕不知道？”

“你与凰家旧部通信，意图谋反，以为朕是瞎子？”

一句句，一声声，都像是在她鲜活跳动的心上，凌迟着，片剐着。

凰九幽的身子开始无法抑制地颤抖。

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从骨髓深处泛起的、彻骨的寒意。

她看着他，那双曾盛满星辰与温柔的眼眸，如今只剩下猜忌与冰冷的杀意。

她忽然明白了。

这不是一场审问。

这是一场早已拟定好结局的宣判。

所谓的人证物证，不过是演给天下人看的一场戏。他需要的，不是真相，而是一个废掉她、铲除凰家最后影响力的理由。

爱意褪去，剩下的，只有赤裸裸的帝王心术。

原来，这才是他真正的面目。

“我若想反，三年前，你根本坐不上这个龙椅。”凰九幽一字一句地说道，声音里再无半分乞求，只剩下破碎后的平静。

夏侯桀的瞳孔骤然一缩。

这句话，戳中了他最隐秘的痛处。

他最恨的，就是别人提醒他，他的皇位，是靠着凰家的兵权得来的。

“放肆！”

他猛地挥手，将那人偶狠狠砸在凰九幽的脸上。

布料和银针划过她的脸颊，留下一道细长的血痕。

温热的液体顺着脸颊滑落，滴落在她洁白的衣领上，晕开一朵小小的、刺目的红梅。

“来人！”

夏侯桀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被触怒的暴戾。

“传朕旨意！”

“皇后凰氏，德不配位，善妒成性，构陷忠良，行巫蛊之术，罪无可赦！”

“即刻起，废去其皇后之位，打入永夜宫，永世不得出！”

“永世不得出”五个字，如同五座大山，轰然压下，将凰九幽最后一点光芒也彻底碾碎。

她的世界，在这一刻，彻底崩塌。

两个身强力壮的禁军上前，如拖拽牲畜般，架起她的胳膊。

凰九幽没有挣扎。

她只是在被拖拽着转身的瞬间，视线越过一张张或冷漠、或怜悯、或幸灾乐祸的脸，最终，定格在人群中，那个穿着一身华服、嘴角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笑意的女人身上。

新后，李婉儿。

那双眼睛里，是毫不掩饰的、胜利者的得意。

凰九幽看懂了。

她也笑了。

那笑意凄美而决绝，像一朵在悬崖边绽放的血色荼蘼。

夏侯桀，你好得很。

……

永夜宫。

皇宫里最偏僻、最阴森的角落。

传说，这里曾是前朝的乱葬岗，关押过无数疯癫的妃嫔，每一块砖石都浸透了怨气与绝望。

“砰！”

沉重的宫门在身后关上，发出的巨响隔绝了外面的一切。

架着凰九幽的禁军将她像扔垃圾一样，丢在满是尘土和枯叶的院子里，转身离去。

冰冷的地面硌得她骨头发疼。

她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几个穿着粗布衣服的宫人围了上来。

为首的是一个满脸横肉的婆子，她居高临下地看着凰九幽，脸上满是鄙夷与恶意。

“哟，这不是我们高高在上的皇后娘娘吗？”

“怎么，到了这永夜宫，还想摆你的架子？”

另一个年轻些的太监尖着嗓子笑起来：“刘嬷嬷，她现在可不是皇后了，就是一个连我们都不如的废人！”

凰九幽撑着地，冷冷地看着他们。

“滚开。”

即便是阶下囚，她骨子里的骄傲，也未曾磨灭半分。

那刘嬷嬷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还敢瞪我？”

她狞笑着，一脚踹在凰九幽的胸口。

“噗——”

凰九幽一口鲜血喷出，身子重重地摔回地上。

剧痛让她眼前阵阵发黑。

“给我打！”

刘嬷嬷一声令下，几个宫人一拥而上，拳脚如同雨点般落在她的身上。

他们不敢打脸，因为上面有交代，要留着这张脸。

可他们身上的每一处，都成了他们发泄的对象。

拳头砸在背上，脚踹在腿上，骨头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凰九幽死死咬着牙，不让自己发出一声痛呼。

她的意识在剧痛中渐渐模糊。

她想起了父亲，想起了哥哥，想起了凰家满门的忠魂。

他们，都是死在这个男人和这个腐朽的王朝手里。

而她，竟还曾奢望过他的爱。

何其可笑。

好不甘心……

真的，好不甘心……

如果能活下去……

她一定要让这些人，血债血偿！

身体的痛楚在远去，无边的黑暗和冰冷将她吞噬。

生命的气息，正在从她残破的身体里飞速流逝。

就在她的意识即将彻底沉入永恒黑暗的最后一刹那。

一个冰冷的、毫无任何感情的机械声，突兀地在她脑海最深处响起。

“检测到宿主濒死，符合绑定条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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