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第一次被玩家认可

开发一款游戏，要做的远不止是写好代码、画好图那么简单。

实际上，还有一个环节，它的重要性，甚至不亚于之前所有的开发工作。

那就是——宣传与评测。

游戏，说到底也是一种商品。

如果不做宣传，就算游戏做完了，也根本不会有人知道。

所以，配合Beta测试同步开启正式宣传，就显得至关重要。

当然，那些家大业大的游戏公司，从项目立项时就会敲锣打鼓地宣传，但那种阵仗，离现在的陆沉舟还太过遥远。

其次，是评测。

如果没有评测，玩家就算知道了有这么一款游戏，也很难提起兴趣。

不论是好评还是差评，来自外部的评价，永远是引导用户做出选择的关键指标。

这两件事必须双管齐下，而他们，恰好有两个人。

“宣传那边你来负责，测试交给我。”陆沉舟对叶书允说。

“学长你打算怎么找人？”

“只能拜托我身边的人了。”

“学长，你还有朋友啊？”

“你这话什么意思？”

“啊，对不起。我看你整天都待在活动室里，还以为你没朋友呢。”

她的表情可没有一丝一毫的歉意，不过陆沉舟也懒得计较了。

“你说对了，我没朋友。”

“？”

“我会从系里找几个人来帮忙测试，当然，会付报酬的。”

说起来有些丢人，陆沉舟的学生时代过得实在算不上精彩。

他天生就不是那种喜欢跟人打交道的性格。

所以，他认识的人屈指可数。

这也是他为什么只想在同系学生里找人的原因。

叶书允投来一个看傻子似的眼神。

“唉，人还是我来找吧。学长你专心准备测试就行了。”

“嗯？”

“我认识的人里，正好有几个游戏迷。不对，应该说，学长你也认识她们。”

他们有共同的熟人吗？

陆沉舟正想着，脑子里忽然闪过两个咋咋呼呼的身影。

“啊……是你系里那几个？我们第一次见面时，也在场的那几个？”

“……搞什么啊，你真的一点印象都没有？”

叶书允无奈地轻笑一声。

她似乎不打算干脆地告诉他答案，这让陆沉舟有点没辙。

“嗯，反正你明天就知道了。不过真没想到学长你这么不上心。总之，测试是明天对吧？明天见。”

说完，叶书允便转身离开了活动室。

直到第二天，陆沉舟的疑惑才终于解开。

“这是我亲哥，这边是我系的同学和学姐。”

“哦！我可听说了啊，沉舟！听说你正跟我妹妹一起做游戏？”

“您好！”

“？？？”

叶书允的哥哥，叶振宇，正咧着嘴爽朗地大笑。

陆沉舟的目光在叶书允和她哥哥之间来回打量。

这天底下怎么会有这么不像的兄妹。

一瞬间，他的大脑彻底宕机了。

***

陆沉舟傻愣愣地张着嘴，那副表情实在是难得一见。

“你看起来很惊讶呢。”

叶书允认识陆沉舟快半年了，这还是她第一次见到他脸上出现这么丰富的表情。

毕竟，不管发生什么事，他大多数时候都面无表情，顶多流露出一丝淡淡的烦躁。

这让她心里涌起一阵莫名的快意。

当然，发现自己在他心里居然毫无存在感，还是让她的自尊心受到了一点小小的打击，但也仅此而已。

“测试……还不开始吗？”

“……啊。”

陆沉舟这才如梦初醒，手忙脚乱地开始设置电脑。

叶振宇看着他那副样子，脸上浮现出一抹看好戏的神情，跃跃欲试地开口：“沉舟啊，这半年来，你都跟我妹妹干了些什么？”

“……做游戏啊。”

“就只做了游戏？”

“不然呢？”

“也对，真要是多做了点什么，那可就不太好了。”

“呀！你这个疯子！”

砰！

一声闷响。

“呃！”

叶振宇捂着屁股，疼得叫出了声。

叶书允的同学和学姐看到这一幕，顿时爆笑出声，笑得前仰后合。

她一个眼刀扫过去，她们才像被掐住脖子一样，立刻闭上了嘴。

‘我是不是带错人了？’

她心里暗暗嘀咕，这群人果然没一个靠谱的。

虽然她们是她认识的人里最爱玩游戏的，但现在，她已经开始后悔了。

就在这时。

“都准备好了。”

设置完毕的陆沉舟指了指电脑屏幕。

屏幕上，游戏的标题Logo也随之映入叶书允的眼帘。

《Hellic》

看到这个名字，她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因为，这名字正是她拍板的。

——对了，学长，游戏名字定了吗？

——Hell I.C.，地狱禁区（Isolated Containment）的意思。

——……把空格和句点去掉吧。这起名品味也太烂了。

虽然一段不太美好的回忆涌上心头，但不管怎么说……

“哦，这就是游戏名？”

叶振宇在电脑前坐下，叶书允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而下一秒，她的心神就狠狠动摇了一下。

【呀啊啊啊啊啊——！】

“咦，这惨叫声怎么有点耳熟……”

“你只管玩就行了。”

这家伙直觉怎么这么敏锐，真是烦人。

不对，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叶书允收敛心神。

她抱着胳膊，拳头攥得死紧，手心里不知不觉渗出了一层细汗。

把自己辛苦了半年的成果展示给别人看，原来是这么让人紧张的一件事。

过去的辛劳，一幕幕在脑海中飞速闪过。

虽然画的插图得到了称赞，但在原型演示时，却遭到了毫不留情的批评。

眼前的这个游戏，正是她为了雪耻而呕心沥血的结晶。尤其是在制作过程中，有一件事让她至今都心力交瘁。

——这个像素图，重画。

——啊？是说那个门吗？

——对，给我画得再像菊花一点。

——……

——我不是说过了吗？这次游戏的核心就是这个菊花。这个菊花蠕动的样子……

——我明白了，但你能不能别再叫它菊花了？听着好恶心……

天知道那该死的“菊花”到底是什么鬼东西，为了画出那个穿越地图时用的洞口，她来来回回重画了几十遍。

那个过程是如此令人反胃，以至于她有一段时间甚至连饭都咽不下去，整个人都瘦了一圈。

这是在那番苦难之后，才终于诞生的成果。

而此刻，正是它接受第一次审判的瞬间。

叶书允双眼圆睁，死死地盯着屏幕。

叶振宇开口了。

“OK，沉舟，你就瞧好吧！我马上就给你通关了。我玩游戏可是很有一手的。”

“恐怕没那么容易。”

“一开始大家都这么说。”

“书允！说好了，要是我们通关了，你就得来参加联谊，没忘吧？”

“知道了知道了，你们快玩吧！”

三人这才终于开始了游戏。

伴随着背景音乐的响起，画面切换。

在一片仿佛生物脏器内部的景象中，玩家可操作的角色“狱卒”苏醒过来。

游戏开始的瞬间，叶书允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了那三个紧盯屏幕的人身上。

他们的视线移动，手指的动作，呼吸的快慢，以及身体前倾的姿势。

所有这些信息都像千斤巨石，沉甸甸地压在她的心头。

“紧张什么。”

啪。

陆沉舟的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叶书允身体一颤，猛地回头看他。

随即，她的眼睛倏地睁大了。

‘他在笑？’

陆沉舟正注视着那三个人，脸上带着一抹若有若无的微笑。

那神情，仿佛一个沉浸在极致满足感中的人。

“享受吧，现在才是最快乐的时光。”

叶书允没有问“要怎么享受”，也没有问“有没有办法可以不紧张”。只是，一种奇妙的感觉油然而生，她重新将目光投向了那三个人。

直到这时，她才看清了一些之前没有注意到的东西。

她看到，那三人很快就理解了游戏规则，并顺利地进入了下一个地图。

这正是陆沉舟近乎病态地执着于“直观性”所换来的结果。

她看到，他们时而分神，时而面露呆滞，但某一刻，手指又会突然“嗒嗒嗒！”地飞速敲击键盘，在一连串紧张的操作之后，又会长舒一口气，身体放松下来。

这正是陆沉舟反复强调的“节奏把控”所带来的效果。

终于，“癌变巨人”第一次登场了。

三个人同时被吓了一跳。

“啊！吓死我了！”

“喂！那是什么鬼东西！怎么打它不掉血啊！”

“快跑！快跑啊！”

“喂！陆沉舟！这绝对是BUG！垃圾游戏！”

“不是BUG。”

“噗……！”

叶书允忍不住笑了出来。

那个怪物，是她和陆沉舟一起推翻了无数设计稿，也是陆沉舟熬了好几个通宵才最终完成的心血结晶。

‘啊，我明白了。’

那一刻，叶书允终于明白陆沉舟所说的“享受”是什么意思了。

是享受玩家们享受游戏的样子。

原来这个人，从一开始就没想过游戏会不好玩。

直到此刻，她悬着的心才终于落了地。

她用一种轻松的心情，开始观察三人的反应。

心中，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萌芽。

亲眼看着别人享受自己的成果，这种感觉……她好像，有点喜欢上了。

“怎么样，是不是很有成就感？”

面对陆沉舟的提问，叶书允只是抿紧了嘴唇，没有回答。

她将全部的注意力，重新投入到了那三个玩家身上。

***

测试圆满结束。

叶振宇的反应尤其热烈。

“哇，真的太好玩了！这真是你们两个人做的？简直能秒杀市面上一大堆游戏了！特别是那个沉浸感，简直绝了，我真没想到像素风的游戏能做到这种程度！”

“那当然，你也不看看是谁做的。”

叶书允听着这番夸奖，心里别提多美了。

叶振宇本就是个骨灰级游戏迷，玩过的游戏不计其数。

他对游戏的评价向来都十分毒舌。

能得到他如此高的评价，实属不易。

当然，这毕竟是亲妹妹做的游戏，或许带了点私人感情，但好评就是好评。

叶振宇一向是个公私分明的人。

“这游戏什么时候上线？啊，在哪个平台发布？”

“会在PC平台发布，一个叫Steam的平台。”

“Steam？啊，我知道那个地方。”

“嗯，因为我们能发布的地方也只有那里了。”

“也对。总之，上线了记得告诉我，我一定买来玩通关。”

两人聊着一些旁人听不懂的话题。

与此同时，叶书允的同学和学姐凑了过来，小声地对她说：“书允，我们把第一章打通了，真的挺好玩的。”

她们双眼放光，叶书允见状，不禁无奈地轻笑出声。

看她们那心不在焉的样子，心思根本就不在游戏上。

‘不过算了……’

看在她们玩游戏时还算专注的份上，给这点福利也无妨。

“只去一次哦，联谊。”

“耶呼——！”

两人激动地抱在了一起。

就这样，三人完成了测试，心满意足地离开了。

“那我们就先走啦！”

“我也走了。妹妹你今天也早点回家啊！”

“砰。”

门关上了，活动室里只剩下陆沉舟和叶书允两人，气氛突然变得有些尴尬。

她没来由地感到一阵别扭，绞尽脑汁地寻找话题，终于想到了一个。

“啊，学长。”

“嗯？”

“被大家一致好评，感觉怎么样？”

“我觉得这是理所当然的结果。”

“不是，除了这种感想，就没有别的了吗？”

她问这个可不是为了听他自卖自夸的。

见她瞪着自己，陆沉舟想了想，回答道：“……可以说，我的设计意图很成功？大概是这种感觉吧。”

“意图？”

“菊花。”

怎么又提这个了。

“别板着脸，我这么设计是有原因的。”

陆沉舟在测试结束的电脑前坐下，重新启动了游戏。

他指着开场动画结束后的第一个场景。

“这里，主角登场的场景。”

“这有什么问题吗？”

主角在一个立方体的脏器空间中，通过一个形似长长肠道的通道来回穿梭。

那个出入口，就是陆沉舟口中每个房间都有的“菊花”。

“当玩家进入这个‘菊花’时，游戏会切换到加载画面。而我们把加载界面做成了在肠道里穿行的形式，对吧？这样一来，进入、加载、退出这三个环节就会看起来像一个连贯的镜头。这是一种常用的手法。”

“什么手法？”

“长镜头。”

叶书允疑惑地歪了歪头。

陆沉舟敲了敲显示器，解释道：“我消除了游戏中所有可能打断流程的瞬间。”

“啊……！”

原来如此，所以他才对那个“菊花”那么执着。

叶书允此刻才终于理解了陆沉舟当初那句“要把进入菊花、穿过肠道、再出来的过程，做得像一个整体”的话。

确实，没有了加载画面的割裂感，玩家从游戏中抽离到现实的时间也会大大减少。

她用一种全新的眼光看向陆沉舟，后者则只是平淡地说道：“总之，今天辛苦了。第二次测试会在线上进行，宣传的事就提前拜托你了。”

“啊，好的。学长你也辛苦了。”

“嗯，我走了。”

说完，陆沉舟便离开了社团活动室。

叶书允的视线，却久久无法从那块已经熄灭的屏幕上移开。

***

回到家，叶书允还沉浸在测试成功的喜悦中，忽然想起了自己还有任务在身。

‘啊，对了，宣传……’

陆沉舟已经给了她大致的指导方针。

只要在几个在线游戏论坛发帖就行了。

——反正我们也没法做大规模的宣传，还没到那个级别。

陆沉舟要求的内容包括：一个预告片视频，一份简要的游戏介绍，以及作为游戏特色的武器系统说明。

叶书允在电脑前坐下。

宣传所需的截图她都准备好了，预告片要用的游戏录像，陆沉舟也已经发给了她。

咔哒，咔哒。

鼠标点击声在房间里响起，她只需要把这些素材整合起来就行。

很快，叶书允便写好了宣传文案，并进入了陆沉舟告诉她的那个游戏论坛。

就在这时。

【发帖功能仅对会员开放。】

“嗯？搞什么啊，这么麻烦，还要注册？”

她皱了皱眉，但总不能因为嫌麻烦就把接下的活儿给撂了。

叶书允轻轻“啧”了一声，耐着性子开始走注册流程。

【昵称设置：书允书允】

【头像设置：（以学校为背景的自拍照.jpg）】

【个人简介：不加好友】

“什么啊，怎么什么都要填。”

平时最多只用用个人博客之类社交平台的叶书允，面对网站的要求，下意识地输入了自己的真实信息。

她完全不了解，在匿名性极强的游戏论坛，这种行为意味着什么。

“差不多都搞定了……”

注册完毕，叶书允立刻上传了宣传帖。

【标题：我们制作了新游戏！两周后正式上线！！！】

【请大家多多支持*^-^*】

【……正文……】

【这是我们花了半年时间辛苦制作的游戏！】

【保证大家不会后悔，请务必下载体验哦！】

“搞定，这样看起来还挺像样的。”

大功告成！

叶书允立刻关掉电脑，心满意足地倒在了床上。

因此，她完全没有看到，论坛里已经如雨后春笋般疯狂冒出的评论。

这是叶书允的重大失策。

【评论区】

【1楼：Z代宗师】

楼主是妹子？

【1-1楼：万里无云】

唉，楼上的LSP，你就只看得到这个？

【1-2楼：温柔血精灵37】

头像……很好看……是学生……做的游戏吗……？质量……非常……好呢……^^

【2楼：高中大剑师：这帖子怎么上首页推荐了？刷推荐票了吧？】

【2-1楼：S2小炮S2】

参考楼上上。

【2-2楼：高中大剑师】

啊……呵……

【3楼：小区嗜血君主】

哦，恐怖动作游戏？有点意思。

【3-1楼：坐等暗黑3】

神魔3到底什么时候出啊……唉，先玩玩这个好了。

【3-2楼：全国圣骑协会】

这家伙居然还在等那个。

【3-3楼：星际爱好者】

喂~星际2才是最先的~

【3-4楼：别吵了，来开黑不？】

都别吵了，来开黑不？

***

在2008年那个野蛮生长的、以男性为主的游戏论坛里。

一个女大学生的开发者，本身就是最能引爆流量的“鱼饵”。

游戏的发布消息，以远超陆沉舟预料的声势，迅速扩散开来。

当然——

“……书允。”

“嗯？”

“把论坛头像换了。”

“？”

对于当事人来说，这不过是人生中又多了一笔不堪回首的黑历史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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