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她说，她带我去看花海

未知在瞬间蔓延整个病房，点燃空旷中最后一把名为恐惧的火。

楼觉世蹲坐在地上，躲开窗外那点微光。瞳孔骤缩成针尖，焦虑助长内心未知的恐惧，绝望油然而生，叫嚣着试图撕裂他最后的心理防线。

他看见自己的手在发抖，却像看着别人的身体。

这远比死亡更能磨灭人的意志。

楼觉世在来到这里前，不过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羸弱商人。血液顺着轮廓从绷带下溢出，滑进唇角，铁锈味充溢口腔里，给他拉回现实，在不断深呼吸下稳住心神。

他该怎么做？他想了很久。

时间在一点点流逝，短短两三分钟，仿佛被拉成漫长的刑讯。

血滴在楼觉世那身朱樱色长衫，他从衣摆下取出徐贞仪丢给他的那把短匕。

忽的，楼觉世想起来什么。掌心覆在心口，隔着心跳，摸不到那沓厚厚的「病历」。可他却从中取出那枚小小的，古老铜币。

木马不惜一切争夺的铜币、梦中黑藤蔓试图毁灭的「病历」，两种物件似乎在顷刻间串联在一起。楼觉世垂眸细细打量，不由得想，梦里失踪的铜币，就是那沓「病历」吗？

向杨把铜币给我，是想告诉我这个吗？楼觉世心里喃喃。

等到心绪缓过来，楼觉世又把目光投向向杨的病床。她死了，所以她的床头放了枝干净的向日葵。

如果向日葵宣判死亡，这个病房里，至少有五个人死了。

唯一一张干净的床，会是这件事情的突破点吗？

楼觉世悠悠起身，他没有回头看逐渐被黑暗笼罩的那方天地，径直走向没有花的病床前。内心暗道：冒昧了。

就开始着手翻找。

打开床头柜，原本空无一物的抽屉里有一朵雏菊。时间的拉扯没有让雏菊枯萎，反而更盛。露水滴在雏菊花瓣，这让楼觉世有些诧异。

这个世界，空间与时间的混乱不像是正常三维世界应该存在的。他可以向前踩碎身后一米远的地砖、清晨的露水在黑夜滴落在有天花板的房间，种种错乱现象诉说着诡异。

假设这里是异世界，他是穿越者。楼觉世已知这里可以触碰任何人以及物。且除了梦里出现的陌生男人萧引复，他作为被选中的穿越者完全陌生于这里的所有人。

依据初来乍到时，长发女生的话语。他可以判断出这里的人都梦到了穿越前没有见过的陌生人，以及一个简短的第一人称视角的乡野梦和《鲁冰花》。

如果将他所经历的这一切归咎在一起相互串联，歌声和乡野梦，与向杨挂钩。它在人类来之前用梦的形式告知我们，那么出现的陌生人大抵也是突破关键。

陌生人和徐贞仪一样，不存在在这个游乐场。游乐场是除向杨以外，谁都无法打破的循环点。

那么可以假设他们和我们存在的维度，或者说是穿越点并不相通，无法关联。

而和徐贞仪相见，足以证明向杨是两个穿越点相通的桥梁！

向杨能够带领楼觉世打破游乐场循环，可她现在死了，楼下的人也会是和她一样死去的人吗？所以才打破循环？还是说她的死亡促使这个世界的循环点消失？

不对……

楼觉世没有见到楼下有那个长发女生的身影，但那些人确实是他刚来这里见过的面孔。

现在种种，不过只能够说明他眼下世界是真实的，美好与现实编织的虚假世界就像是一场梦。

这个梦的主角是向杨，破译出她的故事，恢复桥梁，找到萧引复。或许才能知道更多，找到丢失缺少的一部分记忆。

而这里，时空混乱的点……楼觉世突然想到了，来自第四维度的可能性。

雏菊随着被取出，露水滑落滴在抽屉里。眨眼间，雏菊以光速枯萎，不等楼觉世有所反应，就只剩下掌心那点灰。

抽屉一角被露水浸染，缓缓显露埋藏在深处的一张照片。

楼觉世用袖子简单擦了下脸上血痕，伸手欲要拿出这张照片。指腹却在触碰一瞬间，陌生的女声钻进脑海。

这像打开了科幻剧常出现的3D全息投影，空无一人的病床上凭空出现个女生。

女生年纪不大，看着二十出头。她戴着呼吸机，没有头发，脸色病白沧桑，透着悲观，静静躺在床上透过楼觉世眺望远方天空。

楼觉世悄悄往旁边挪挪，手里紧攥铜币，抱臂望着。

“200x年6月xx日，今天ICU来了新病人，是个小女孩。她病的很厉害，听说不久前下了病危，从鬼门关过来的。”女生眼神转向向杨病床的方向，即使现在什么都没有，“我听护士叫她向杨，看着很漂亮的小孩，名字也很好听。可是全身插满管，闭着眼睛就像永远睡着了。我估摸才十岁左右，怎么遭这么大罪……”

“病房里有种死寂，除了仪器声我很难听到别的。向杨来这里一周了，她终于醒了。她床位离我不远，那天我听见她拉着护工，用微弱的、几近哀求的声音求救。没日没夜，只要睁着眼睛就在不断重复着，对每个医护人员伸出手求救。

可没有人救她、帮她，直到有好心的护士不忍心，然后帽子叔叔来了，带走了向杨的爸爸。

那晚向杨无声的泪水打在枕头上，仪器声仍在徘徊在这。或许是手术前那点怜悯在作祟，我鬼使神差的偷偷问她怎么了。她没力气，声如蚊蝇般告诉我——她得救了。

她说，她终于又被爱了一次。”

楼觉世左眼眶透过绷带溢出流淌的血泪似乎是无声的哭泣，他无法评价他人苦难，只能以静默回应这份同情。

他低头聆听着这个故事，眼底古井无波的神色也为她有了一瞬破裂。

十四岁的向杨在这里得救了，用自己的性命作为交换。

“后来我才知道，这个瘦小的女孩已经十四岁了。正值花样年华的少女，如今靠着仪器活着。我还听到，护士说她多器官衰竭、生殖系统永久损伤，就算活下来以后也会终身医疗依赖。”投影女生还在说，只是这个声音明显有些发抖。

“我不明白，为什么？那晚我偷偷看她，发现她淤紫的手指，和皮肤上大面积青紫。她也没睡，发现我在看她，也只是强撑着朝我笑了一下。

她很像她的名字，向杨，向阳花。

医院是八卦最多的地方，这点我深表同意。但我得知向杨的亲生爸妈都死了时，被带走的是向杨的后爸，我不由一惊。在一段时间的走访调查，向杨后爸数罪并罚，被判了死缓。

我能看到向杨知道后松了口气，她哭了。不是因为难过，而是她觉得自己终于得救了。

ICU里的人换了很多，有人死了，也有人转到普通病房了。不变的是我和向杨还在这个位置。

其实我也快不行了，我的病越来越重，手术的日子也快到了。

但向杨好像天生就会爱人，她那天偷偷塞给我一朵雏菊，她说小时候妈妈经常带她去的游乐园里有片雏菊花海，象征着生命的复苏。除了向日葵，那里就是她最喜欢的地方。

向阳说，希望我能再活一次。

活下来，她带我去看花海。

小孩子的约定总是那么纯真，我也相信了。”

“轰隆——！”一声，闪电撕开云层直击在医院附近，伴着闪电带来的紫光，打在楼觉世左脸上。雷声阵阵，阻挠故事的继续，神也看不清他埋藏在黑暗里的情绪。

投影不归神明管辖，自顾自说着。只是投影女生开始跟着自述变得虚弱，似乎是刚做完手术，两眼紧闭，楼觉世竟听出她的心跳也是那么不堪一击。

窗外下起雨，惨遭雷电毒手的大树断了脊背，倒在很远的地方。

自述又开始了。

“我醒过来那天，向杨不在了。我没来得及问，因为我的嗓子哑的厉害，发不出声，疲惫和痛苦让我很快又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ICU里在这段时间死寂得可怕，我没有再听到门外的窃窃私语，但我也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或许是那个约定给了我活的希望，我挺过来了，转进了普通病房。我满怀希望的跟家人分享那段日子，我说等到出院时，我要去那片雏菊花海实现我和向杨的约定。

家人没有拒绝，但他们告诉我，那个游乐园在几年前就已经荒废了。

后来我身体恢复的很好，时常会到医院楼下的小花园散散心。我很久没有见到向杨了，但我还是听见关于她的一点风声。

原来，她在我手术那天，就跳楼死了。

因为这件事，医院也受到影响，所以没什么人谈论向杨的事。而她的后爸，也在她死后不久行刑。”

话戛然而止，投影忽然彻底消散，照片消失，任凭楼觉世再怎么检查抽屉都不再出现。他把雏菊灰洒在抽屉里，却撞见抽屉木板上显现一幅刻画。

是病入膏肓的向杨，正拖着毫无血色的脸笑着望来。

楼觉世沉默着将抽屉关上，试图从房间里继续寻找线索。但毫无疑问，除了那段女生自述以外，毫无线索。

他重新包扎了左眼上的绷带，来到门前，用匕首反复敲在病房门上的铁链。铁链上锁了，他没有钥匙，只能通过粗暴蛮力来破开。

直到掌心磨破皮，楼觉世把老旧木门上的门把拆开，粗暴地从门上卸下，掏了个洞，这才可以把门踹开。

不是吧？不会有人觉得他要割断比他手腕还粗的铁链开门吧？

他离开病房，门外不是在梦里见过的走廊。

而是那片被换了副景色的，雨停后被彻底遗弃荒废的游乐园。

霓虹在湿冷的空气中晕染开来，像溃烂的伤口渗出脓血。开出枯萎花苞的黑藤蔓黏贴在褪色的卡通壁画上。棉花糖机的嗡鸣夹杂着孩童的抽泣，甜腻的焦糖味里混着铁锈的腥气。

许是来到这里第一次直观感受到‘恐怖’两个字，楼觉世后退半步，他尚未踏足，仅仅是站在这里，就察觉到四面八方的视线。

后颈汗毛竖起，他不断深呼吸，却越发体会到某种无形的触碰，像湿滑黏腻的舌头舔过后脊。

歌声从远处徘徊，找不到源头。就像是母亲在哄襁褓里的婴儿，绵长悠扬的却仿佛是录音机里循环播放的样本，在这里让楼觉世体会到诡异不适感。

他走进这片乐园。

恐惧在这有了实体，不是突然的惊吓。

而是脑海里骤然出现的，想要渗入骨髓的认知在蚕食楼觉世的理智——人类是这里被观赏的展品。

潮水漫过他的裤脚，留下黏液存在的湿漉漉的痕迹。粘稠而浑浊，散发铁腥味，化作虚无藤蔓不断顺着腿攀爬深入。

楼觉世心里跟个明镜一样，他要寻找自述中说出的那片雏菊海。

如果这里是向杨的梦，那么每一轮变化的突破点都应该藏在线索里。比如打破循环的医院、被盯上的铜币、雕塑描绘的童话等等诸多……

这次的自述，提供给楼觉世一个全新的目的地——雏菊花海。

不论正确与否，他没有选择。

冷汗顺着脊背爬下，像冰冷的蜈蚣提醒生命的倒计时。他只能向前跑、一直跑，直到开辟新地图的板块，找到新的线索。

游乐园里活人没有多少了，他们接二连三倒下，脸上却露出幸福安详的笑容，他们沉浸在快乐里？……怎么可能？

可很快，楼觉世发现他们在享受什么。

歌声？生命？好像是……阳光。

“这里。”有人朝着楼觉世招手，他记得那是刚来岛上见到的长发女生。不同别人享受那般，她躲在树下，不露出一点皮肤。

楼觉世选择相信直觉，不由分说朝她跑去。却见她伤得很重，血早已渗透衣服布料，不过好在女生给自己做了简单的止血带。

“你还好吗？怎么受这么重伤？这里怎么回事？天不是亮了吗怎么又黑下去了？为什么游乐场变了个样子？那些人又在干什么？”楼觉世从怀里取出绷带碘伏，医院里剩的不多，这已经是他能带走的所有东西。

“怎么伤成这个样子……还疼吗？”他蹙眉蹲下，忙给女生处理手臂上的伤口，却没注意女生听见问题时的沉思。

好像不是思考回答，而是在思考楼觉世这个人。

她疑惑的望着楼觉世，说：“叫我小七吧。你之前救了那个女孩，我以为你死了。”

“但我听不懂你为什么会问黑夜，因为这里是白天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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