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潮水漫过人类堤坝

月光缝进帷幔，透不出光亮。

红艳舞裙在旋转起伏，如娇嫩的花苞学着枯萎前的花朵，早早绽放自我，展现一曲不应存在的风华。

国王举杯欢庆，公主笑着，流下浑浊的泪。

徐贞仪蹙眉跟着楼觉世步伐走进，雕塑头顶有打光，像是误入某个艺术展馆，把这里打造儿童房的氛围，却在中央摆了雕塑。

若非二人先前没见过那篇「病历」，也怕是误以为当下不过个普通场景。

“吱吖——”

大门在二人的进入猛地关上！回头看……一片黑暗，没有尽头。

往前看，雕塑不再。

“……经历了这些，它说它闹鬼我都觉得小问题了。”楼觉世随口吐槽道。

徐贞仪走在身旁，隔着距离，跟楼觉世打量起这间看着大概十几平的儿童房。

屋子里地板是向日葵图案的，聚在一起就像小小的花海；墙面刷成马卡龙色调，以橙黄为主，和地板相互映衬；天花板经过设计，在这一片黑暗中，反倒突出天花板上闪烁的星星点点，就像看着夜晚星空，设计很精巧。

书架上有很多童话书，被翻的次数太多，有些老旧，也落了灰；衣柜装满了很多风格各异的幼儿童装，全是名牌，价格昂贵，是在千禧年初就停售的衣服，如今早已绝版。就连衣柜也是知名品牌，早在二十几年前就停产。

墙边摆放了张双人床，床单是浅粉的，被子上还有只美羊羊。这和楼觉世在病房里见到的一模一样，只是这会还很干净，也没有人。

“初步看来，这应该是向杨的房间，我们可能被她影响强行拉入这段记忆。”楼觉世说着，他靠在衣柜门板上，敲了敲，“实木的，先不说天花板这个设计，这个房间除了床上美羊羊床单和那些童话书以外，就属我俩最便宜。而且从环境来猜，大概是二十年前，03年左右。”

徐贞仪闷声点头，侧目望过去，见他垂头低眉思考，颇有一副智者做派，打断他的思想接话说：“你想问，这个经济环境，向杨为什么还会营养不良。”

楼觉世打了个响指，眉眼弯弯，看着她就像见到了嘴替，四目相对下扬笑附和说，“懂我。”

他问：“那份「病历」你也看过了对吧，”徐贞仪点头，楼觉世又说，“它所呈现的内容就像拼接艺术，文字带来的风格各不相同，分别出自不同人的手笔。但有个共同的问题是都失去了一部分。”

“比如。”徐贞仪问。

“就像高中生失去了重要的双休，有个不完整的三年。”楼觉世回，“因为我当初没有双休。”

徐贞仪扯了扯嘴角，口罩下的脸有点破碎，沉默着，深刻感受到了这份失去的重要性。

因为她也没有。

「病历」所呈现的确实如楼觉世所说。

不完整、多样性的文字，用不同人的视角口谕所呈现。它呈现的不仅仅是来自「病历」主角向杨的病情，畸形成长的故事也被不同口述呈现，更多的是孩童稚嫩的口吻在说她的故事，说她的妈妈变成了星星。

孩童口吻有句很印象深刻的话——“我在十四岁回归爸爸妈妈的怀抱，爸爸在我十四岁这一年后，永远被困在逼仄狭小的骨灰盒。”

为什么出现了，两个爸爸？向杨十四岁这一年发生了什么？

二人回忆着，面面相觑。

白纸黑字有遗漏，但指向的选择并不多。他们心中或许有了猜测，但并不愿证实这个结局。

为什么家里富裕的向杨会营养不良？字里行间中描述她的病也不仅仅只靠营养不良一个词概括。那么问题出现了，什么样的人会得DIC的同时伴有ARDS？

头顶灯光忽然消失，在星空下，年轻的公主坐在桌前，对着镜子，机械重复地梳着长发，望着金梳齿间缠绕那几缕断发出神。

光打在公主头顶，照亮公主淤紫的指尖。

她的肌肤比雪要白，一举一动间，总会透漏斑斑点点的青紫。

她就像是一尊瓷娃娃，磕不得、碰不得。

国王坐在上首，视线如同枷锁，无形中禁锢公主的四肢百骸。公主不敢说她冷，垂头迎着国王的目光，为他献上青涩的舞姿。

舞裙红艳炽热，在公主的舞姿中贴合她，陪伴她。公主在舞姿中成长，它最后和公主融为一体。

杯中摇晃的红酒湮灭光芒，国王向公主发出他的第一封邀请函。

窗外，荆棘鸟在童话扉页啄食橡皮屑，埋没罪恶的痕迹。

而雨，下在无人认领的页码。

蛞蝓在暗室侵蚀童谣的肋骨，潮水漫过人类道德的堤坝。

“亲爱的小公主，告诉父王，你在看什么？”场景更迭变化，国王询问站在窗边的女儿。他慈爱的抚摸公主发顶，动作轻柔，俨然一副慈父状。

公主沉默着躲开国王的手，她指着夜空中最亮的星星，古井无波的眼神充满希冀。

她说：“父王，我想去摘星星。”

这就像是孩童不切实际的幻想，国王没有打击公主，反倒兴致勃勃得夸赞，“我的小公主有理想抱负，那父王也会期待那一天的到来。”

“不过在此之前，亲爱的小公主。”国王伸出手，握住公主，沧桑的脸在月光下垂眸温笑，“你愿意和父王，跳一曲双人舞吗？”

这似乎是个无法让人拒绝的请求。

公主笑着，应允了。

如果公主没有流泪的话。

眼神骗不了人的，年幼的公主学不会隐藏。当一切负面情绪交织混杂在一起，它在公主身上盛开枯萎的花朵。

直到永恒。

公主似乎分不清除了父亲以外的性别。

她对她温柔善解人意的女士叫叔叔，对严肃凶狠少言的先生叫阿姨。公主有一套非常奇怪的性别判定方式，但国王不知道为什么。

有一天，国王问公主，为什么叫那位女士为叔叔？

公主说，因为哥哥叔叔们会邀请我跳舞，就像和父王您一样。

那一晚，城堡再度回荡悠扬的乐曲。

她所爱的姐姐和阿姨相继在枪声中被埋没在这个夜晚。

公主的舞步如踏云端，裙裾绽开，好似盛放的玫瑰浸染月光。四肢被无形丝线牵引，引导着舞出最完美的姿态。

月光照不到公主，她被埋没在阴影中。

珍珠簌簌颤动，像无声坠落的泪。

一曲舞毕。

就像一出舞台剧，童话将罪恶呈现，为观赏者赠与一把锋利的玩具刀。

刀锋划开梦幻童话，将现实血淋淋展现在他们眼前。

不合身的舞裙、皮肤上的青紫、无法拒绝的双人舞，和一套非常人的性别判定方式。

如果公主是向杨，那么国王作为他的父亲，在讲述什么？

溃败在舞姿中滋生，麻木、悲伤、痛苦交织编成绳索，缠绕公主的脖颈，在漫长窒息中成长。

徐贞仪观察到楼觉世有些看出神，拍拍他的肩膀，却在无意中窥到他眼中转瞬即逝的冷意。如三月的晚风猝不及防冻人，像来自上位者的漠视，全无起初初遇那副担忧。

徐贞仪怀疑自己是不是看错了，她讶异下侧头揉眼再看去，却撞上楼觉世含笑疑惑的双目。

“怎么了？给你看哭了？”楼觉世笑着打趣问，他不知道从哪变出来纸巾，递给徐贞仪，“房间里的，放心用。”

“……”放心个集贸啊。

见徐贞仪迟迟不接，楼觉世只好收手，又把纸塞回抽纸盒里，“哭就哭了，又不会笑你，害羞什么。”

“……”你有病吧我哪只眼哭了你倒是告诉我啊？徐贞仪皱着眉头，斜眼疑惑瞧他，内心腹诽道。

这片黑暗里，周遭变化多舛，地面在松动，却迎来真正的夜晚。

月光爬上石壁，漫进公主的屋子。

高塔离地面很远，离天，也还有段距离。

公主的指尖在窗棂上留下细小划痕，她伸手，月光如流水般顺着指缝落入瞳孔。

公主曾将信笺折成飞鸟，替自己飞出这方天地。但飞鸟总会坠落，被卫兵叔叔的靴子碾进泥土。

她委托鸟儿、寄托于风，希望传递给守护公主的骑士，却被高塔拒之门外。

她呼唤着骑士姐姐，可惜，骑士也救不了公主。

为什么……

为什么呢？

花朵自公主五脏六肺中生出，明晃晃占满了她的躯体。

快听啊。

风穿过云层，划破黑夜，为公主带来远方宴会的乐声——那是国王为她的“失踪”在举杯。

公主独坐高塔，在明月带来的聚光灯下旋转。

风带来了乐声，公主献上最后的，无尽舞蹈的落幕。

直到她自高塔之上坠落，鲜花铺满高塔外的土地。如潮水汹涌，冲垮最后的防线。

公主说：“爸爸，请不要爱我。”

我的父王，请不要在我死后爱我。我长出了翅膀，我要回去了。这段时间里，我并不开心，我也并不爱你。

但我还想听您再叫我一次——“我的小向日葵”。

公主长眠在东方，永远迎接黎明。

清脆铃声骤响，来自徐贞仪领口那枚铃铛。

就像敲响警钟，高塔下的鲜花即刻席卷在这片狭小的屋子，涌向身后未知的黑暗。它替代潮水，猝不及防冲散拉开两人的距离。

楼觉世情急之下下意识抓着衣柜门把，另一只手尽全力想要抓住没有任何防备措施的徐贞仪。他高喊对方的名字，却被鲜花塞了满嘴，呛得直咳。

彼此指尖似有似无的触碰并不能说明一切，花海来势汹汹，没过徐贞仪的头顶。

她没抓住周遭能利用的一切，也没有抓住想要挽救她的那只手。

花海带走她的存在，在最后一眼，徐贞仪望见了对方眼里深不见底的漠视。

……原来，没有看错。

那只手，自始至终不是想抓住她的。

窗外的世界迎来新的曙光，黎明拉开帷幕。

十四岁的公主永远长眠在这虚妄回忆中。

不止回忆。

“嘭——！”巨物落地声如一道惊雷，闷头敲在楼觉世的头上。他浑身一颤，从花海中回神，发现自己已经置身事外。

他站在窗户不远处，环顾四周，发现这里是一切开始之前的破旧病房。楼觉世摇晃着脑袋，从记忆里寻找来自两个世界的隔阂，喃喃自语，“都是梦吗……？”

楼觉世觉得自己嗓子哑的不像话，像吃呛了东西，感觉那点子窒息感弯腰用力猛咳几下，结果嘴里吐出朵浸血花苞。

不是梦……

楼觉世蹙眉腹诽，猛地抬头盯着那张空空如也的病床。被子被人掀开，向杨早就不在了。

还是六张病床，只不过向杨的病床上也摆了枝干干净净的向日葵。

歌声不再响起，床上留有余温。

他意识到那声巨响，忽略身后因步伐而踩踏破碎在不同空间的地板，大步流星冲到窗边，探出半个身子望去。

沙滩变成水泥路，中间盛放一处小小的人形花坛，头部位置有一株大大的向日葵。向日葵犹如人头，用死不瞑目的眼神盯着楼觉世。

是向杨。

她仰躺在那里，和大地融为一体。

皮肤与土壤交融，流出的血液变出腐败的灰绿芽。骨骼刺破背脊，就像扭曲的树苗破土而出，不断向黑压压的天伸出小手生长。枝杈挂着病号服那点碎布条，在无风的夜里轻轻震颤。

月光透不过云层，这里仍旧是夜晚。

午夜的游乐场在黑白交错的时空中坍缩。旋转木马的轴承发出锈蚀的**，彩漆剥落成灰白的尸斑，僵硬的马匹在静止中狂奔。摩天轮歪斜地刺入夜空，铁骨扭曲如被巨手拧干的抹布，轿厢悬在半空，像一排脱臼的牙齿。

活下来的人们衣衫褴褛，不再有刚开始那样光鲜亮丽。蓬头垢面如行尸走肉般朝着花坛走来，打破来自游乐场的轮回路，将花坛围成个圈。

空洞漆黑的瞳孔在站定那一瞬间，齐刷刷望向病房里的楼觉世。他被吓得缩回了头，远离窗户。回忆着人们显得痴傻的笑，那一双双眼睛就像医院看不见脸的陌生人。

在黑暗中萌生的那点点窥视，像无数个*****。

楼觉世的呼吸在对视那瞬间骤然停滞，血液仿佛凝固成冰。

头皮发麻……

这里，阴影泼洒在龟裂的步道上。秋千自行摇晃，铁链与横杠碰撞出空洞的节拍——这里的时间早已骨折，所有欢笑都成了卡在发条里的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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