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心如刀绞,叛徒之痛

匈奴人的攻势，一日比一日凶。

石安却觉得，自己的心，一日比一日冷。他握着戟，站在墙垛后头，望着墙外那些匈奴兵，心里想的，却不是他们。他想的是赵二。想的是那个夜里，赵二拨开门闩，把这一营人的命，都卖了出去。想的是赵二被拖走那天，回头那一眼——那一眼里，没有悔意，只有恨。

他又想起石头。想起那个瘦小的少年，想起他嘴角那点笑，想起他那句"回家"。他想着，石头要是还活着，赵二，就是刽子手。不——赵二，就是凶手。石头，是死在赵二打开的那道门里。他想着，石头被抬走那夜，盖在脸上的布，被风吹起一角，露出那张苍白的脸。他想着，那张脸，本该是笑着回家的。

"石安！"阿仲的声音，把他从愣怔里喊醒，"你发什么呆！匈奴人上来了！"

石安猛地回神，看见匈奴兵已经冲到了墙根下。他握紧戟，一戟，捅翻一个爬上来的匈奴兵。血溅在他脸上，他也不擦。他想着赵二，想着石头，把戟，捅得又狠又准。他想着，石头要是还活着，也会站在这里，跟着他，一块儿捅。可石头不在了。他得把石头那份，也捅进去。

这一夜，石安没有睡。他握着戟，坐在墙垛后头，望着墙外。他想着一桩事，想了一整夜：赵二，为什么要叛？他跟他同营这么久，他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他想着赵二那双手——那双替他磨过戟、替他掖过被角的手——怎么就，亲手把这一营人，往死路上推？他想着，赵二劝他逃跑那个傍晚，两个人蹲在墙角，赵二拍着他的肩，说"石安，这营，待不长"——那时候的赵二，眉眼还是活的，眼底还有光。怎么才一个多月，那光，就熄了？

他想着想着，忽然，一股恨意，从心底里，蹿上来。那恨意，烧得他浑身发烫。他想着，等仗打完了，他要去找赵二。他要问问他，石头那条命，他拿什么还。他要问问他，那个夜里，他拨开门闩的时候，有没有想过，门后头，还睡着十几个兄弟。

"石安。"李伯的声音，在黑暗里响起。石安回头，看见李伯拄着枪，站在他身后。李伯后背的伤，还没好利索，走路的时候，弓着背。

"你怎么起来了？"石安问。

"睡不着。"李伯在他旁边坐下来，"我看你，也没睡。"

石安没有答话。他望着墙外，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李伯，我想不通。赵二，他为什么要那样？"

李伯没有立刻回答。他从怀里，摸出旱烟袋，点了一锅烟。火光在黑暗里，明灭了一下。他吸了一口烟，慢慢地吐出来，才说："石安，人这心啊，一旦歪了，你就别想它为什么歪了。你想得越多，越把自己，绕进去。"

石安望着李伯："那……就不想了？"

"想。"李伯说，"可你要想的，不是赵二为什么叛，是你自己，怎么才能，不成为第二个赵二。"他顿了顿，"你记着，石头死在墙根下，是赵二害的。可你要是被这恨烧昏了头，做出什么出格的事，那你，跟他，又有什么两样？"

石安握着戟，没有答话。他想着李伯这句话，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搅了一下。他想着赵二，想着石头，想着那句话——"你跟他，又有什么两样？"

他忽然觉得，自己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绞了一下。那绞着的，不只是痛，还有恨。那恨，像一根刺，扎在他心口，拔不出来，也按不下去。他想着赵二那双手，想着石头那张苍白的脸，想着那句"回家"——这些念头，搅在一处，把他的心，绞得生疼。

"李伯，"他忽然开口，"你说，赵二他……他真的一开始，就存了那心思吗？"

李伯抽了一口烟，望着墙外，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人心这东西，没有一开始就坏的。多半是，走着走着，遇着个岔路口，他挑了那条歪路。"他顿了顿，"石安，你记住——人这一辈子，会遇着好多岔路口。挑错一步，就回不了头了。"

石安望着李伯，没有再说话。他想着李伯那句"挑错一步，就回不了头"，想着赵二那条歪路，想着自己，会不会有一天，也站到那样的岔路口上。

他握着戟，望着墙外，一夜，没有再说话。他想着赵二，想着石头，把那根刺，一寸一寸，往心口深处，按下去。他知道，那根刺，拔不出来了。他也不想拔了。他要留着它，记着那个夜里，那道门，还有那块门板上，那张苍白的脸。

天亮之前，阿仲也过来坐了。他靠着墙垛，望着石安，看了好一会儿，才说："你心里，堵着一块石头。"

石安没有答话。

"我懂。"阿仲说，"前年，我在烽燧，八个人，活了我一个。那七个人，是我亲眼看着，一个个倒下去的。"他顿了顿，"那时候，我也跟你一样，心里堵着块石头，堵得吃不下，睡不着。"

石安望着阿仲："后来呢？"

"后来，"阿仲说，"我就想明白了一件事。"他望着墙外，"活着的人，得替死了的人，把日子过下去。你替他们把仗打完，替他们把家回，他们才没有白死。"

石安握着戟，没有答话。他想着阿仲那句"活着的人，得替死了的人，把日子过下去"，想着石头那句"回家"，心里那口堵着的气，像是松了一些。

天亮以后，匈奴人又攻上来了。石安握着戟，站在墙垛后头，望着那些往上爬的匈奴兵。他想着赵二，想着石头，想着阿仲那句"替他们把仗打完"。他一戟一个，捅得又快又狠。他不躲，也不退，像是要把心里的恨，都捅出去。

"石安！你疯了！"阿仲冲过来，一把把他拽回来，"你看看你，都冲到墙垛外头去了！"

石安被他拽回来，喘着粗气，望着墙下。他看见，墙根下，堆着一片尸体，有匈奴人的，也有自己人的。他忽然发现，自己的左臂，不知什么时候，被划了一道，血正顺着胳膊，往下淌。

"你受伤了！"阿仲撕下布，帮他缠上，"你记着！你的命，是你自己的！你死了，谁替石头回家？"

石安握着戟，望着阿仲，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仲哥，我记住了。我得活着。我得替石头，把这一仗打完。"

夜里，石安坐在墙垛后头，忽然想起一件事。赵二，是一个人。可那个夜里，那道门，那条西侧的豁口——赵二一个人，扒得开吗？他想着，营里，会不会还有第二个赵二？他想着，那些被赵二供出来的内奸，什长说过，还有漏网的。

他握着戟，望着墙内那一排排营房，想着那一张张睡着的脸。他想着，那个夜里，要是再有人拨开门闩，石头那样的事，还会不会再发生。

他想着，从今往后，他得替什长，多留一双眼睛。

第二天，石安找到什长，把心里的疑虑，说了出来。什长听完，沉默了很久，才说："你猜得不错。赵二，不是一个人。他招供的时候，还供出了两个人——一个在后勤，一个在瞭望。那两个人，我还没动。我在等，等他们自己露出马脚。"

石安望着什长："那……要等到什么时候？"

"等到他们憋不住的时候。"什长说，"石安，你知道，我为什么让你盯着营门吗？"

石安摇了摇头。

"因为你嘴严。"什长说，"这营里，能让我把命托付的，没几个人。你是其中一个。"他顿了顿，"你记着，内奸的事，烂在肚子里。谁也别告诉。就连李伯，也别说。"

石安点了点头："我知道。"

什长望着他，忽然问："你恨赵二吗？"

石安握着戟，没有立刻答话。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恨。"

"恨就对了。"什长说，"可你得把这份恨，用在正道上。用在盯梢上，用在守墙上，用在捅匈奴人上。别用在……走歪路上。"他顿了顿，"你要是也走了赵二那条路，那这营里，就再没有能让我托付的人了。"

石安望着什长，过了好一会儿，才郑重地点了点头："什长，你放心。我走不了那条路。我爹教我，做人，得对得起自己那口饭。"

什长望着他，没再说什么。他拍了拍石安的肩，转身走了。石安站在营门边，望着什长远去的背影，想着那句"你嘴严"，想着那句"恨就对了，可你得用在正道上"。他忽然觉得，自己肩上，又重了几分。

夜里，石安握着戟，站在墙垛后头。他望着墙内那一排排营房，想着什长那句"内奸的事，烂在肚子里"，想着那两个人，还在营里。他想着，那两个内奸，会不会也像赵二一样，趁夜里，偷偷摸向营门。

他握紧戟，把眼睛，睁得大大的。他想着，从今往后，这一营人的命，他得帮着，看紧了。他想着石头，想着那句"回家"，心里那根刺，又隐隐地，扎了一下。他没有去碰它。他知道，那根刺，会一直扎在那里。他也知道，他要做的，不是拔掉它，是带着它，往前走。

风呜呜地刮着，卷着土腥气，扑上墙头。他想着赵二，想着石头，想着那根刺。他握紧戟，把背挺直，望着墙外匈奴人的火堆。他知道，天亮以后，还有仗要打。他也知道，只要他握着戟，站在这墙上，赵二那样的人，就休想再拨开那道门。他想着石头那张苍白的脸，想着那句没说完的回家，把那根刺，又往心里，压了压。他握着戟，等着天亮，等着下一场恶仗。他知道，那两个内奸，还在营里。他也知道，他得睁大眼睛，替这一营人，把这夜，看住了。风起了，他没有缩，把背，又挺直了几分。他想着石头，想着那句回家，把那根刺，握在了掌心里。他不拔它。他带着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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