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夜战稍歇,满营伤疲

天快亮的时候，匈奴人终于退了下去。

这一夜，打得比前几夜都惨烈。石安靠着墙垛，浑身的力气，像是被抽干了。他低头，看见自己的手，还在抖；他抬头，看见营垒里，到处都是躺着的伤兵。有人抱着腿，低声**；有人靠着墙，一动不动；有人被抬进营房，再也没有出来。墙根下，堆着几具来不及收殓的尸首，盖着破布，露出一截截苍白的手。

石安站起来，想去帮忙抬伤员。他走了两步，腿一软，差点栽倒。他扶着墙，稳住身形，一步一步，往营房方向挪。他路过那几具尸首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他想掀开破布，看看那底下，是哪张熟悉的脸。可他终究没有掀。他怕看见，又一张像石头那样的脸。

营房里，挤满了伤员。石安蹲下来，帮一个老兵，按住他腿上的伤口。那老兵咬着牙，额角的汗，一粒一粒地滚。血从石安的指缝里渗出来，黏糊糊的，带着铁锈味。石安想着，这伤，怕是得养好些日子。他又想着，匈奴人，怕是不会给他们养伤的时间。

"石安。"阿仲的声音，在门口响起。石安回头，看见阿仲站在门口，脸上沾着灰，眼底全是血丝。他朝石安招了招手："出来，点个数。"

石安把手里的布条，交给另一个兵，站起来，跟着阿仲走出去。他想着，点个数，该点几个少几个。他又想着，那些再也应不了名的名字，什长念起来的时候，会不会，也像他一样，心里发堵。

石安愣了一下，站起来，跟着阿仲走出去。营垒中央，什长站在那儿，手里拿着一张名册，正一个一个地点名。石安站在人群里，听着什长的声音，一个一个地念过去。

"王老四。"

"到。"一个声音，从人群后头，闷闷地应了一声。

"陈二牛。"

"到。"

"刘黑子。"

没人应。什长抬起头，又念了一遍："刘黑子！"

还是没人应。人群里，静了一瞬。什长的声音，低了下去："刘黑子……没了？"

"没了。"有人应了一声，声音闷闷的，"昨夜，堵缺口的时候，没了。我亲眼看着他，抱着木桩，被匈奴人的箭，射穿了喉咙。"

人群里，又是一片安静。什长握着名册的手，顿了一下。他低下头，用指腹，在刘黑子的名字上，划了一道。那一道划得很重，像是要把那个名字，从纸上，连根挖去。

什长继续点名。一个一个地念，一个一个地应。念到石头的名字时，什长停住了。他望着名册上那个名字，沉默了很久，才说："石头……昨儿，没了。"

人群里，一片安静。石安站在那儿，喉头堵着什么，说不出话。他想起石头那句"回家"，想起那块门板上的少年，眼眶，一阵发酸。可他咬紧了牙，没有让眼泪掉下来。他想着，石头走的时候，嘴角还带着笑，像是做了什么好梦。他想着，石头这会儿，该是在梦里，回家了。

点完名，什长把名册合上，望着众人，声音沙哑："这一夜，咱们没了十二个兄弟。他们的名字，我都记下了。"他顿了顿，"可咱们的营，还在。咱们守住了。"

人群里，没人说话。风呜呜地刮着，卷着血腥气，扑上墙头。石安站在人群里，望着什长手里那本名册，忽然觉得，那本名册，重得像是压着一座山。

什长又开了口："刘黑子家的，是河东的。石头家的，是右扶风的。"他顿了顿，"等打完仗，抚恤银子，一个子儿，都不会少他们家的。陛下仁厚，不会亏了为国守边的儿郎。"

石安站在人群里，听着什长这句话，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东西。他想着石头他娘，想着那个还在村口等着儿子的妇人，喉头，又哽住了。

散开之后，石安没有歇。他跟着伙夫，把仓底那点粮，翻出来，熬成一锅稀粥。粥很稀，能照见人影，可营里每个人都分到了一口。石安端着碗，蹲在伤员中间，一碗一碗地递过去。

一个断了胳膊的兵，接过碗，喝了一口，忽然说："石安，你记不记得，入营头一天，你摔了个四脚朝天？"

石安愣了一下："记得。"

"那时候，我还寻思，你这兵，怕是当不长。"那兵咧嘴笑了笑，"如今，你倒成了老手了。"

石安握着碗，没有答话。他想着入营那天，想着自己那会儿，一心想着混口饱饭。他忽然觉得，那像是上辈子的事。

傍晚，石安端着粥，走到营房后头。他蹲在石头那块门板旁边，把碗放在地上，轻声说："石头，今儿伙房熬了粥。你最爱喝的，就是这豆子粥。可惜……你喝不上了。"

他望着那块门板，沉默了很久。风呜呜地刮着，把他手里的粥，吹凉了。

"你放心，"他说，"这粥，我替你喝。这仗，我替你打。这家，我替你回。"

他端起碗，把那碗凉粥，一口，喝了下去。

夜里，什长来查岗。他手里提着灯，一个一个墙垛地走过去，看看谁在打盹，谁的兵器放得离手太远。走到石安跟前，他停下来，举着灯，照了照石安的脸。

"没睡？"

"没睡。"石安说。

什长看了他一会儿，忽然说："你昨儿，堵缺口，冲在最前头。"他顿了顿，"你记着，命是你自己的。你得活着，才能替石头，把这一仗打完。"

石安握着戟，望着什长："我知道。"

什长点了点头，提着灯，走了。石安站在墙垛后头，望着他远去的背影，想着那句"你得活着"，心里，忽然踏实了一些。

后半夜，石安靠着墙垛，迷迷糊糊，要睡过去。他梦见，自己回了家。村口，那棵老槐树底下，他娘正在纳鞋底。他爹蹲在门口，抽着旱烟。石头也在，蹲在树底下，冲他咧嘴笑。

"石安！"石头喊他，"你回来了！咱俩说好的，一块儿回家！"

石安正要应声，忽然，一阵风，把他从梦里吹醒了。他睁开眼，看见头顶的星空，看见墙外匈奴人的火堆。他摸了摸自己的脸，凉凉的，全是汗。

他握着戟，望着北方，没有再睡。他想着，梦里那个家，他得活着回去。他还想着，石头那份，他也得替他，活着回去。

天亮前，石安去给李伯换药。李伯靠着墙垛，后背的伤，缠着布，渗出的血，把布染成暗红。石安蹲下来，一圈一圈，把那块布解开。伤口翻着肉，看着瘆人。石安的手，抖了一下。

"疼？"李伯问。

"不疼。"石安说，"看着疼。"

李伯咧嘴笑了笑："皮肉伤，养几天就好了。"他顿了顿，"你昨儿夜里，守着墙，没睡？"

"睡了一会儿。"石安说，"梦见回家了。"

李伯望着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想家了？"

石安点了点头："想。我娘在村口，纳鞋底呢。"

李伯点了点头："想家，就对了。不想家，这人，就垮了。"他望着墙外，"咱们守这墙，图啥？不就是图墙后头，那些个家吗。"

石安帮李伯把布重新缠好，没有答话。他想着梦里那棵老槐树，想着他娘手里的鞋底，想着石头在树底下冲他笑。他忽然觉得，自己站在这道墙上，守着的不只是一座营垒，是千千万万个，像他家那样的家。

晌午，石安又去营房，帮着抬伤员。他看见，那个断了腿的老兵，正靠着墙，望着屋顶发呆。石安蹲下来，把那碗凉粥，端到他跟前："叔，喝口粥吧。"

那老兵没有接碗，只望着石安，忽然问："小兄弟，你叫啥？"

"石安。"

"石安。"那老兵念了一遍，点了点头，"我记下了。"他接过碗，喝了一口，又说，"要是……我是说要是，我撑不过去，你回右扶风的时候，替我去我村口，说一声。"

石安握着碗，望着他，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叔，你撑着。你会好的。等打完仗，你自己回去说。"

那老兵望着他，没有说话。他端着碗，把那碗粥，一口，喝了下去。石安望着他，没有再说。他站起来，握着戟，走出营房，走回墙垛。他忽然觉得，这满营的伤疲，压得他肩膀沉沉的。可他不能弯。他弯了，这营，就塌了。他想着李伯那句断后的人，想着什长那句你得活着，想着石头那句回家。他把背，又挺直了几分。风呜呜地刮着，卷着土腥气，扑上墙头。他握着戟，望着北方，一步，也没有退。他想着营房后头那块门板，想着那个断了腿的老兵，想着那些应不了名的名字。他握紧戟，把这一营人的命，都压进了那柄戟里。他知道，这仗，还没打完。他也知道，只要他握着戟，站在这墙上，那些名字，就没有白叫。他想着石头，想着刘黑子，想着那些再也醒不过来的人。他站在墙垛后头，等着下一场恶仗。晨光，又起来了。

天亮了。石安握着戟，站回墙垛后头。他望着北方匈奴人的阵地，等着那第一声号角。他知道，今天，还有一场恶仗。他也知道，只要他还站着，这墙，就塌不了。

天亮之后，石安没有歇。他帮着阿仲，把伤员一个个抬到营房后头；他帮着伙夫，把仅剩的一点粮，熬成稀粥，端给伤员。他端着碗，蹲在一个断了腿的老兵旁边，一口一口，喂他喝粥。那老兵喝了两口，忽然抓住石安的手："小兄弟，你说……咱们还能活着回家吗？"

石安握着碗，望着他，过了好一会儿，才说："能。"他说，"咱们守住了营，就一定能回家。"

那老兵望着他，点了点头，没有再问。石安站起来，望着营垒里那些躺着坐着的伤兵，忽然觉得，自己肩上，像是压着什么东西——那东西，沉甸甸的，却让他，站得更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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