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石安发现,自己拉不开弓了。
他的左臂,夜里肿了一圈,缠着布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他试着拉开弓,右手搭弦,左手撑弓,可一用力,左臂就一阵钻心地疼,弓弦只拉到一半,就再也拉不动了。
他咬着牙,又试了一次。弓弦颤了颤,还是停在半截。他试了三次,四次,五次,每一次,弓弦都停在同一个位置,像一道跨不过去的坎。他越试,越急;越急,手越抖;手越抖,弓越拉不开。他额角的汗,一粒一粒地渗出来,顺着脸,淌进脖子里。
"石安!"什长的声音,从墙垛最高处传下来,"你磨蹭啥?敌人都快到了!"
石安急了,使足了力气,猛地一拉。这一下,他只觉得左臂一阵剧痛,那弓,竟"啪"地一声,脱了手,摔在地上。他愣愣地看着地上的弓,又看了看自己那只看不清的手,喉头一阵发紧。他蹲下去,把弓捡起来,握在手心里,指节捏得发白。
他想起昨儿,自己还能一箭射中匈奴兵;想起什长那句"这才像个兵"。他想着,自己好不容易,在什长面前立了这么一回功,才一夜,胳膊就废了,连弓都拉不开了。他越想,心里越不是滋味,那口气,堵在胸口,上不来,下不去。
他又试着拉了一次。弓弦颤了颤,还是停在半截。他这一摔,惊动了旁边的石头。石头胳膊上缠着布,走过来,看见地上的弓,又看见石安红着眼圈的样子,吓了一跳:"石安,你咋了?"
"没咋。"石安偏过头,不想让石头看见自己的眼睛,"就是……拉不开弓了。"
石头捡起那把弓,递还给他:"拉不开,就慢慢拉呗。你昨儿不是还说,让我稳住吗?你自己,咋先急了?"
石安被他说得一愣。他想起昨儿,自己蹲在石头跟前,按着石头的肩,说"你这条命,要留着回家见爹娘"。那时候,他自己是不怕的。可今儿,一轮到自己拉不开弓,他就急成了这样。
他握着那把弓,望着石头,忽然觉得脸上发烫。他把那口气咽下去,点了点头:"你说得对。我稳住。"
石头咧嘴笑了笑:"那咱俩,一块儿稳住。"
他气急了,把弓往地上一摔:"这破弓!"
"你的胳膊伤了,还硬拉?"李伯不知什么时候,拄着根棍子,走到他身边,"伤筋动骨一百天,你这才一天,拉什么弓?"
"我不拉弓,谁射箭?"石安梗着脖子,"这墙,不能没人守。"
李伯没接话。他蹲下来,捡起那把弓,看了看石安,又看了看石安那只看不清的手:"你这手,要是再使蛮劲,这弓,怕是要跟你绝交。"
石安一愣,没听懂。
李伯叹了口气:"你拉弓,用的是胳膊,还是腰?"
石安想了想:"自然是胳膊。"
"错了。"李伯说,"拉弓,先稳住腰,再沉肩,气沉丹田。胳膊只是把弦送出去的,真正吃力的,是腰背,是脚跟。"他顿了顿,"你胳膊伤了,那就换法子——用腰背的劲儿,把弓拉开。"
石安听着,半信半疑。他学着李伯说的,把重心沉到脚跟上,腰背绷紧,深吸一口气,再试着拉弓。这一回,弓弦居然被他拉开了大半。虽然还差一点,可比方才强多了。
"还差一口气。"李伯说,"把呼吸沉下去,别急。你越急,气越浮,弓越拉不满。你想着,这弓,不是用胳膊拉的,是用心拉的。心稳了,弓就满了。"
石安点了点头。他闭上眼,沉了沉呼吸,再睁开眼,慢慢地把弓拉满。弓弦绷紧,指腹贴着弦,他能感觉到,那一股力道,正从他脚跟,一路传上来,传到腰,传到肩,传到臂,传到指间。
"放。"李伯说。
石安松开弦。箭矢"嗖"地射出去,钉在墙外的土坡上,虽然没射中人,可比方才,强了不知多少。
"还行。"李伯说,"练吧。"
石安点了点头。他握紧弓,一遍一遍地练。左臂的伤,还在疼,可他学乖了——不再硬跟胳膊较劲,而是把劲儿,沉到腰背上。他一遍一遍地拉,一遍一遍地放,直到那弓,终于被他稳稳地拉满了。
他练得兴起,一支接一支地放,直到箭囊里的箭,都快空了。他停下来,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被汗浸透了。他靠着墙垛,喘着气,望着自己那双抖着的手,忽然咧嘴笑了笑。
"李伯,"他说,"你教的这法子,管用。"
李伯坐在墙根下,拄着棍子,望着他,没答话。他脸上那道旧疤,在日头底下,格外深。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我当年,也是这么练出来的。手伤了,腰没伤;胳膊废了,心没废。只要心还稳着,这弓,就拉得满。"
晌午,匈奴人又发动了一波进攻。石安站在墙垛后头,握着弓,望着墙外那片潮水般的人马。这一回,他没有急。他学着李伯教的,把重心沉到脚跟上,腰背绷紧,深吸一口气,然后,稳稳地把弓拉满。
他眯着眼,瞄准冲在最前面那个匈奴骑兵。那人的脸,在尘土里若隐若现,手里的弯刀,举得高高的。石安盯着他,心里念着"心稳了,弓就满了",然后,松开弦。
箭矢破空而出,穿过尘土,正钉进那匈奴骑兵的胸口。那人身子一仰,栽下马去,转眼就被后面的马队,踏成了泥。
石安望着自己那一箭,愣了一瞬。他没有像昨天那样发抖,也没有想吐。他只是握着弓,望着墙外,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东西——他想着李伯教的"用腰背的劲儿",想着那句"你越急,气越浮,弓越拉不满",忽然觉得,这一箭,不只是他射出去的——那是李伯,手把手,教他射出去的。
"好小子!"什长的声音,从墙垛最高处传来,"这才像个兵!"
石安喉头动了动,没答话。他握着弓,又搭上一支箭,望着墙外。他想着,他这一双手,正在一点一点,变得像李伯那样——握得住弓,也守得住墙。
可他没有得意太久。墙外头,又一排匈奴兵冲上来了。石安望着那密密麻麻的人影,忽然觉得,自己那一箭,像是往河里扔了一颗石子,浪花都没溅起一朵。他咬了咬牙,又搭上一支箭,拉满,放箭。一支,两支,三支。他像一架不知疲倦的弩机,把箭,一支一支,XJ那片潮水里。
"石安!省着点箭!"阿仲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你当那是麦子啊?一把一把地撒!"
石安这才收住手,望着自己已经空了大半的箭囊,有些讪讪。他看了阿仲一眼:"我……我一看见他们冲过来,就忍不住。"
阿仲没答话。他望着墙外,沉默了一会儿,才说:"你记住——箭,是拿来保命的。你每一支箭,都得落在该落的地方。打空靶,那叫糟蹋;打中了,才叫守墙。"他说着,自己也搭上一支箭,稳稳地放出去,钉进一个匈奴兵的咽喉,"这样,才叫守墙。"
石安望着阿仲那一箭,心里暗暗记下了。他学着阿仲的样子,不再急着放箭,而是眯起眼,瞄了又瞄,等到那人近了,近了,才松开弦。这一回,箭矢落得更准了。
墙外,匈奴人的进攻,一波接一波。石安在墙垛后头,一站就是大半天。他的左臂,还在疼,可他记住了李伯的法子,记住了阿仲的话,把那股疼,也压进了腰背里。他望着墙外,一遍一遍地拉弓,放箭,直到日头偏西,那一片潮水,才终于退了下去。
石安靠着墙垛,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指腹已经被弓弦磨破了,可他的手,稳稳的,再没有抖过。
"李伯,"他望着墙根下坐着歇息的李伯,忽然喊了一声,"你教的法子,我记住了。"
李伯坐在墙根下,没回头,只"嗯"了一声。石安望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自己这一天的汗,这一天的疼,这一天的羞恼,都没有白费。他正在一步一步,变成李伯那样的人——握得住弓,也守得住墙。
夜里,石安坐在墙根下,借着篝火的光,检查自己那把弓。弦上,有细细的血痕,是他指腹磨破留下的。他拿一块布,把弦擦了擦,又抹了点油脂,让弦滑些。
"弓是好弓。"李伯不知什么时候,拄着棍子走过来,蹲在他旁边,"弦伤了,得养。你也一样。"
石安抬头看他:"李伯,你教我的那法子,我往后,都这么拉弓?"
"嗯。"李伯说,"手伤的时候,用腰背;腰背伤了,用脚跟;等哪天真站不住了,还有一颗心。"他顿了顿,"只要心还稳着,这弓,就永远拉得满。"
石安握着弓,把李伯的话,一字一句,记在心里。他望着墙外那片夜色,忽然觉得,自己今天拉满的那一弓,拉的不只是箭——是这一整个营垒,所有人的命。
"李伯,"他说,"我记住了。"
李伯没再说什么,拄着棍子,慢慢走远了。石安望着他的背影,把弓抱在怀里,靠着墙垛,闭上了眼睛。他知道,明天,还有仗要打。可他心里,不慌了。他想着白天自己那一箭,钉进匈奴兵胸口时,那一声闷响;想着李伯那句只要心还稳着,这弓就永远拉得满。他把弓抱紧,沉沉睡了过去。梦里,他站在一片旷野上,手里握着弓,箭搭在弦上。风呜呜地刮着,他却稳稳的,一步也没有退。他梦见那支箭射出去,穿过尘土,落在很远很远的地方。他不知道那箭落向了何处,可他心里知道,他站住了。他想着李伯那道旧疤,想着阿仲那句稳住,想着石头那句一块儿回家,把那些,都握在手里。他这一握,握得很紧,像是握着这世上,最要紧的东西——他的家,他的兄弟,还有他守着的这一道墙,墙后头的爹娘,和整个大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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