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兽骨箭矢,箭雨如注

第二波，比石安想的，来得更快。

他刚把一块石头搬上墙垛，就听见一阵尖锐的破空声，像成千上万只蜂子，同时振翅。他抬头，看见旷野上，匈奴人黑压压地立着，人人弯弓，箭尖朝上，齐刷刷地，射出一片箭雨。

那箭雨，铺天盖地，遮住了半边天，黑压压地压过来，像一片乌云，罩在营垒上头。

"躲箭！"什长的声音，撕心裂肺地炸开。

石安一个翻滚，缩进墙垛后头。紧接着，箭矢"笃笃笃"地砸在墙垛上、砸在土墙上、砸在他方才站的地方，密密麻麻，像冰雹。有一支箭，擦着他的头皮过去，把他一缕头发，削了下来。他伏在墙垛后头，一动不动，只觉得那箭雨，像是要把整座墙，都钉穿。

他侧过头，看见一个老兵，躲得慢了半步，一支箭"噗"地钉进他大腿。那人惨叫一声，栽倒在墙垛后头，抱着腿打滚。石安想过去帮他，可箭雨还在下，他刚一探身，一支箭就擦着他的肩膀飞过去。他只得又缩回来，伏在墙垛后头，听着那老兵的惨叫，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着。

箭雨持续了很久。久到石安觉得，自己的耳朵，都快聋了。他伏在墙垛后头，忽然觉得，胳膊上那层布，湿了。他低头一看，原来一支箭，不知什么时候，钉进了他缠着布的左臂——箭头是骨头的，兽骨削成的，白森森地扎在肉里。

石安一咬牙，伸手，把箭拔了出来。箭头带着钩，拔出来的时候，带出一块肉，血一下子涌出来。他疼得眼前发黑，咬紧了牙，从衣摆上又撕下一块布，死死地缠住伤口。

"石安！"阿仲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你伤了？"

"不碍事！"石安吼着，"皮外伤！"

他抬头，望着墙外那片箭雨。他忽然发现，那些箭，箭镞都是骨头做的——兽骨，磨尖了，削尖了，扎进肉里，带着倒钩，拔都拔不净。他想起李伯说过，匈奴人的箭，铁少，用兽骨凑数。可这兽骨箭，扎起人来，比铁箭还毒。

"别拔！"什长的声音，忽然从墙垛最高处传来，"倒钩的箭，硬拔，会把肉带下来！"

石安一愣，低头看着自己手里那支血淋淋的箭。他方才，已经把箭拔出来了。他望着自己那一片血肉模糊的左臂，又望着什长，喉头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什长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只吼了一句："都听着——兽骨箭，带倒钩！中了箭的，先别拔，用刀把箭头削了，再顺着肉推出来！谁再硬拔，血流干了，别怪我没说！"

"李伯！"阿仲忽然喊了一声。

石安心头一紧，猛地抬头。他看见李伯站在墙垛后头，正弯弓放箭，可他右肩头，不知什么时候，插着一支兽骨箭，箭头深深没入肉里，血顺着他的胳膊，一路淌到手腕，把箭杆都染红了。那箭杆还在颤着，每放一箭，就牵动一下伤口，李伯的脸，都白了，可他的箭，没有停。

"李伯！"石安吼着，爬起来就要冲过去。

"别过来！"李伯吼了一声，头也不回，"守你的位置！"他咬着牙，用左手，又放出一箭，"这点伤，还弄不死我！"

石安站在原地，看着李伯站在箭雨里，右肩插着箭，还一箭一箭地往外放。他忽然觉得，李伯那身影，像一根钉子，钉在那片箭雨里，怎么也拔不出来。

"李伯，你那箭……"石安哑着嗓子，"你咋不拔？"

"拔了，就射不了箭了。"李伯头也不回，"我这手，还能用，就还能射。等射不动了，再说。"

石安听着，喉头哽住了。他看着李伯右肩那支箭，看着李伯那张被风吹皴的老脸，忽然觉得，李伯说的"等射不动了再说"，怕是那句——等他这条命，也撑不住了，再说。

"都给我顶住！"什长的声音，又炸开，"他们射箭，咱们也射！看谁先撑不住！"

石安回过神来，抄起弓，搭上箭，朝墙外那片箭雨来处，狠狠射出去。他的手臂，还在流血，可他顾不上。他想着李伯，想着李伯右肩那支箭，一箭，一箭，往外射。

箭雨，还在下。

石安不知道射了多少箭。他只记得，自己的指腹，被弓弦磨开了一道又一道口子；他的左臂，已经麻木了，连疼都感觉不到了。他只知道，箭来了，他就缩；弦停了，他就探头，放箭。他像一架不知疲倦的弩机，重复着同样的动作，直到箭囊空了，他伸手一摸，什么也没摸到。

"没箭了！"他吼了一声。

"墙根底下还有！"什长的声音传过来，"快去搬！"

石安连滚带爬地下了墙，跑到墙根底下，抱起一捆箭，又往墙上爬。他跑上墙头的时候，脚下一滑，差点栽下去。他稳住身形，把那捆箭扔在墙垛后头，又抽出一支，搭上弦。

他抬头，望见墙外那片箭雨，忽然觉得，这场仗，没有尽头。可他握紧弓，还是把箭，射了出去。

不知过了多久，箭雨终于稀了，停了。墙外，匈奴人的队伍，又退了下去，在箭雨里留下一地箭矢，还有几具没来得及拖走的尸体。

墙头上，一片狼藉。有人倒在墙垛后头，一动不动；有人抱着伤腿，低声**；有人靠着墙垛，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石安放下弓，靠在墙垛上，只觉得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

"石头！"他忽然想起来，猛地转头，朝石头那段墙垛跑过去。

石头缩在墙垛后头，抱着胳膊，脸白得没有血色。他的左臂，也中了一支兽骨箭，箭头没入肉里，血顺着他的胳膊往下淌。

"石头！"石安蹲下去，按住他的肩，"你忍着点！"

他想起什长的话，抽出刀，把石头胳膊上那支箭的箭头削掉，然后一手按住石头的手腕，一手捏着箭杆，顺着伤口，把箭往外推。石头疼得惨嚎一声，整个人都在抖。

"忍住了！"石安吼着，"快出来了！"

他把箭推出来，扔在地上，又撕下一块布，死死地缠住石头的伤口。石头已经疼得说不出话，靠着墙垛，直冒冷汗。

"石头，你听我说——"石安蹲在他面前，按住他的肩，"你这条命，是咱们一块儿说好的，要留着回家见爹娘的。这点伤，要不了你的命。你给我撑住！"

石头点了点头，牙齿打着颤："我……我撑住。"

石安站起身来，望着墙外那片狼藉。他忽然觉得，这墙上的每一个人——李伯、阿仲、石头、什长、还有他自己——都是拿命，在往这道墙上钉。他不知道这仗还要打多久，可他知道，墙在，他们就在。

他正想着，忽然听见阿仲喊了一声："李伯！"

石安猛地回头，看见李伯靠着墙垛，慢慢滑了下去。他右肩那支箭，还插着，血已经把他的半边衣甲都染红了。阿仲冲过去，一把扶住他："李伯！李伯！"

石安也冲过去。李伯的脸，白得像纸，嘴唇都紫了。他看了石安一眼，声音沙哑："没事……就是……有点晕……"

"别说话！"石安蹲下去，学着方才对石头那样，抽出刀，把李伯肩头那支箭的箭头削掉，然后一手按着李伯的肩，一手捏着箭杆，往下推。

李伯闷哼一声，额角的汗，一下子涌了出来，可他咬着牙，一声没吭。石安把箭推出来，扔在地上，又撕下一块布，死死地缠住李伯的伤口。

"李伯，"石安的声音有些哑，"你忍着，我带你下去歇会儿。"

"不歇。"李伯撑着墙垛，想站起来，腿却一软，又滑了下去。阿仲一把扶住他："李伯，你先歇会儿，这儿有我们盯着。"

李伯还想说什么，可他实在撑不住了，被阿仲半扶半拖着，下了墙。石安望着李伯的背影，心里那口气，堵在喉咙里，上不去，下不来。

他回到墙垛后头，抄起一块石头，又站直了。他望着墙外，等着匈奴人下一波进攻。他的手，还在抖，可他没有退。他想着李伯那句"等射不动了再说"，想着李伯那把箭杆都染红的弓，忽然觉得，自己这一双手，也要像李伯那样，握得住才行。

傍晚，什长沿着墙根，挨个查看伤情。走到石安跟前，他看了一眼石安缠着布的左臂："还能拉弓吗？"

"能。"石安说。

什长点了点头，又往前走了两步，忽然停住，没有回头："石安，今儿，你做得不错。"他顿了顿，"头一回上阵，就能站住，没尿裤子，没往后缩。这兵，没白当。"

石安愣在原地。他望着什长的背影，喉头动了动，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这是他入营以来，什长头一回，这么夸他。他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像是这一天的血，这一天受的伤，这一天心里那口气，都有了着落。

他想着什长的话，想着李伯的箭，想着阿仲的"稳住"，想着石头说好的"回家"。他握着那块石头，站直了身子，望着墙外。

他知道，明天，后天，还有仗要打。可他站住了。他望着墙外那片渐渐暗下去的天色，忽然听见，远处又传来一阵低沉的号角声，呜呜的，像是匈奴人，又在准备下一场箭雨。他没有躲，只把手里的石头，握得更紧了。他的左臂还在隐隐地疼，可他想起李伯那句等射不动了再说，把那一丝疼，也咽进了肚子里。他要像李伯那样，站到最后。他想着墙外那片退去又涌上来的匈奴人马，想着那漫天的兽骨箭雨，想着这一墙的伤兵，握紧石头，等着那号角声，再一次响起。夜风裹着血腥气，从墙外扑过来。他没有缩，只把背，又挺直了几分。他知道，这墙，这箭雨，这漫天的血，都压不垮他——只要他还站着，这墙，就还在。他等着明天，等着后天，等着灌婴丞相的大军，从南边，一路杀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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