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离乡远行

洞口的风灌进来，吹得火苗一阵摇曳，光影在石壁上扭曲，如同挣扎的鬼魅。李鸣的脸，一半在明，一半在暗。

赵虎靠在对面，伤口处理过后，精神好了不少。他撕下一块干硬的肉脯，丢进嘴里使劲嚼着，眼睛却一瞬不瞬地盯着李鸣，像是在审视一件刚出土的古董。

寂静中，只有柴火燃烧的“噼啪”声和赵虎咀嚼的声响。

许久，李鸣终于动了。他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直直地看向赵虎，声音嘶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去……苍霞宗，是么？”

赵虎嚼东西的动作一顿，嘿了一声，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怎么，想通了？不准备回去当你的渔夫，等着被魔道那帮孙子剁成肉酱了？”

李鸣没有理会他的调侃，继续问：“有多远？”

“远？”赵虎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把嘴里的肉脯咽下去，伸出三根手指，“翻过前面那座青峰山，再走过百里荒原，渡过通天河，大概……也就三个月的脚程吧。前提是咱们路上别被野兽吃了，也别被那个黑衣杂碎追上。”

三个月。

这个词砸在李鸣心上，沉甸甸的。他这辈子去过最远的地方，就是青石镇的集市，来回不过一天。

他沉默了。不是犹豫，而是在脑中飞快地盘算。家里的那点东西，那间破茅屋，还有……那些人。

“我得回去一趟。”李鸣说。

赵虎的眉毛立刻拧了起来：“你疯了？回去送死？”

“告个别。”李鸣的语气很平淡，却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很快。”

赵虎盯着他看了半天，最后烦躁地摆了摆手：“随你便！反正被抓了，别说认识我赵虎！”

天蒙蒙亮，一层薄雾笼罩着青石镇外的河岸。

李鸣和赵虎借着雾色的掩护，悄无声息地回到了村子。熟悉的鸡鸣狗吠声传来，李鸣却觉得恍如隔世。这里的一切都那么安逸，那么……脆弱。他知道，那个踏空而行的黑衣人，只需要动一动手指，就能让这里的一切化为灰烬。

他让赵虎在村口的歪脖子柳树下等着，自己一个人快步走向村东头。

田巧梅家的院门虚掩着，她正提着一桶泔水准备去喂猪，看到李鸣，先是一愣，随即脸上绽开了灿烂的笑容：“鸣子？你这孩子，跑哪儿去了，我还以为你出事了！”

李鸣看着她质朴的笑脸，心里一阵发酸。他从怀里掏出仅有的几十个铜板，塞到田巧梅手里。

“巧梅姐，这个你拿着。”

田巧梅吓了一跳，连忙推拒：“你这是干啥？我哪能要你的钱！”

“我要出趟远门，去跟个师傅学手艺。”李鸣找了个蹩脚的借口，声音有些发干，“家里……就拜托你照看了。那几张破桌椅，你要是瞧得上就搬去用，瞧不上就当柴火烧了吧。”

田巧梅听出他话里的决绝，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了，担忧地看着他：“出远门？去哪儿啊？你一个人，行吗？”

“行。”李鸣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我得走了。”

他不敢再多说，转身就走，背后传来田巧梅焦急的呼喊，他却没再回头。

他又找到了正在河边修补渔网的郭春生。

“鸣子！”郭春生一见他，蒲扇般的大手就拍了过来，“你小子，昨天跑得比兔子还快！怎么，今天还去钓鱼？”

李鸣摇了摇头，将自己用了多年的旧鱼竿递了过去：“春生，这个……给你了。”

郭春生愣住了：“给我干啥？你不要了？”

“我……要走了。”李鸣看着自己这个从小玩到大的伙伴，一时间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去很远的地方，可能……很久不回来了。”

“走？去哪儿发财啊？！”郭春生一脸兴奋，“带上我呗！我早就待腻这个破地方了！”

李鸣的心像是被针扎了一下。他苦涩地摇摇头：“那地方，你不能去。春生，以后……好好过日子。”

说完，他把鱼竿硬塞进郭春生怀里，也同样头也不回地走了。他怕再多看一眼，那份刚刚筑起的决心就会崩塌。

最后，他站在自家那间低矮破旧的茅屋前。门上的旧锁还挂着，院子里杂草丛生。这里是他从小长大的地方，承载了他所有的童年，所有的辛酸与孤独。

他伸出手，轻轻抚摸着被风雨侵蚀得粗糙的木门，指尖传来熟悉的触感。

片刻之后，他猛地收回手，转身，大步流星地向村口走去。

这一次，再无留恋。

村口的歪脖子柳树下，赵虎正不耐烦地用脚踢着地上的石子。看到李鸣过来，他翻了个白眼。

“哟，李大善人回来了？我还以为你要跟他们抱头痛哭个三天三夜呢。”

李鸣没说话，只是默默地把一个简陋的包袱甩到背上，里面只有两件换洗的破衣服和一块干粮。

“走吧。”他说。

两人一前一后，踏上了通往东方的土路。晨光刺破云层，将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赵虎终于憋不住了，凑到李鸣身边，用胳膊肘捅了捅他。

“喂，我说，真不后悔？”

李鸣目视前方，远处的青峰山脉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头匍匐的巨兽。

他没有回答，只是反问了一句：“你呢？偷了人家的宝贝，到处被人追杀，后悔吗？”

“后悔？”赵虎嗤笑一声，挺了挺胸膛，仿佛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不存在一样，“我赵虎的人生字典里，就没‘后悔’这两个字！只有‘干他娘的’！”

李鸣被他粗俗又充满生命力的话逗笑了，连日来的压抑和沉重，似乎在这一刻被冲淡了些许。

“不过话说回来，”赵虎忽然压低了声音，神秘兮兮地凑近他，“到了苍霞宗，你可得机灵点。那地方，比咱们这小村子可黑多了。没钱没背景的，就得夹着尾巴做人，不然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李鸣点了点头，脚步却丝毫没有放慢。

“还有，”赵虎继续絮叨，“见了漂亮师姐师妹，眼睛别乱瞟，那些天才弟子一个比一个心高气傲，你看他女人一眼，他能把你眼珠子挖出来！”

李鸣看着这个比自己小了好几岁，却一副老江湖派头的少年，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这条路，或许充满荆棘与未知，但至少，他不是一个人。

“喂，李鸣，”赵虎又踢飞一颗石子，石子在土路上蹦跳着滚远，“看见前面那片山没有？翻过去，咱们才算真正离开了青石镇的地界。现在反悔，还来得及。”

李鸣没有停下脚步，只是侧过头，迎着初升的朝阳，看着赵虎。

他的脸上没有了迷茫，也没有了悲伤，只剩下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与决然。

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你不是说……你的人生字典里，没那两个字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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