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选拔

酒家内，天色渐沉。

烛光更显，绒绒细光，在酒桌上跳跃，颇有几分暧昧。

酒饭半巡，汤逸宁和周颂都略显倦态。

周颂反背双手，踮起椅脚轻摇，一幅事不关己的样子。

汤逸宁则心事重重，把眼光放至窗外，游目四瞩，树影摇动，山外重山，皆如新画。

子夜钟声敲响，酒家众客纷纷举杯，接着就偃息下来。隔间一个彪悍的声音，略显刺耳：“老子行走江湖数十年，斗胆说句大话。”

“啧，啊。”然后杯箸皆停，话音又起：“他娘的修行，无论哪门哪派，只要做到顶级，再不济也是大宗师。”

“这么说你见过大宗师了。”有人跟着起哄。

那人显是兴奋得很，又咕嘟嘟灌了大口酒，这才拍桌子喊：“这是自然，十年前，我途经岭南道，从贺州陈氏府邸前经过，你们猜怎么着？”

“宗师就在府里吧。”

“错，大错特错。都说贺州陈氏，子弟遍布天下，尤其族长，三百年悟道，三百年稳坐泉台，替岭南大地镇守冤魂，其气节清高，可当得泰斗二字。”声音忽而一顿，有点卖关子的意思。

听的人鼓掌叫好，也有送酒捧场的，催促他快讲。

“老爷子我是没见到。”

“嘘......”房间里嘘声一片。

“但是，我有幸目睹了陈氏大公子的风采。那当真是玉树临风、风度翩翩、风姿卓绝啊。”男子继续夸赞。

“你给描述描述，怎么个风姿卓绝。”

房间又有了停顿，显是那男子搜肠刮肚在找形容词：“这么说吧，一群黑马里只有一匹白马，你打眼望过去，是不是只会被白马惊艳。陈公子就是那种，你把他扔人群里，一眼就能看出来的人。”

“哇......”已有花痴开始艳羡。

周颂渐渐醒过神来，把手指关节捏得咯咯直响：“切，什么东西。”

汤逸宁无从辩驳，还未回话，厅堂内钟鼓齐鸣，传来童声小调，悠扬婉转，动人心魄：“两行树，昼阴浓。人散长汀，我退食钟。忽见滩头飞絮，始知人间，三分梦，七分空。”

“这调.....”好字还未出口，酒家外就有人高喊：“选拔快开始了，诸位赶快到广场占座。”

酒家内闹闹哄哄，再无人理会什么陈公子，毕竟山高地远，不如眼前选拔之事，可饱人眼福。

两人喝净残杯，结账后被人潮挤出酒家。

周颂被人踩了脚后跟，抱怨人多嘴杂：“古人说，礼失求诸野，如今，连野也沦落了。”

汤逸宁不懂，只是拼命往人潮里钻。选拔这等盛事，自然要占天时地利，最好座位当中又靠前，若有闲暇，给鹿妹妹占一个，也不是不可。

只是顺着人流，一个朝反方向走的清瘦少年，格外扎眼。

汤逸宁多看了几眼，那少年挤出人群，沿大市长街步行向西而去。

坐定后，人群中气味开始突显，毕竟是妖，不是每只妖都爱洗澡。

周颂半掩口鼻，汤逸宁则踮着脚，左右环顾，终未在人群中寻到鹿妹妹的身影。

虽觉奇怪，但汤逸宁心想，许是鹿妹妹一家迟了，以前，这种情况也是有的。

鹿妹妹的父亲，跟霜风堡颇有几分交情，时常被邀为座上宾。或是市前，或是市后，他们一家，定会到霜风堡叙叙旧。

三通鼓响，人喧渐止。四围石凳，已有人站起，伸长脖颈，准备一睹这届选拔种子的风采。

汤逸宁有点热血澎湃，眉飞色舞地径直抖露家底：“我们大荒山，简单归堆，大概有三派，食野苹鹿家，也就是鹿妹妹大家族的，嘿嘿，今天好像只到了一部分。”

周颂轻轻点头，这在她意料之中。因为鼓响后，率先进场的，就是十多名头戴鹿角饰的青壮。

“要说他们家族兴盛，那是在几十年前，靠贩卖皮草，挣得不少家当。可惜中道崩落，不过也好，不然我怎能见到鹿妹妹呢。”汤逸宁仍改不了东拉西扯的习惯。

好在他及时警醒，摸着脑袋调转话头：“然后是金光洞熊氏，诺，就那虎背熊腰身穿鳞甲的那帮。”

汤逸宁压低声音，附手在周颂耳边继续说：“他们自诩有熊氏，实际都是些仗势凌人的伪君子。听说他们不光抢妖，连精怪的东西也不放过。”

“最后一派嘛，其实很杂。比如我吧，也是这一派的，叫做野修，说白了，无师无门，靠一双拳头走天下。”

周颂已经翻起了白眼：“就你。不过你手上那剑苗的种子，是谁给你种下的？”

“那自然是本仙，呃，本妖脚踢山河，拳打邪魅挣来的。”

“不吹牛会死？”

“呃，呃，是这样，我那次上山打柴，原本好好的，不知哪个王八蛋，在山中用起了布雨咒，我这体格，你知道的，五六级狂风根本奈何不了，哪知那王八蛋整整坚持了两个时辰。我就被吹到山崖底下，昏迷醒来，手就这样了。”汤逸宁避开周颂直视的眼神，做错事般垂下了脑袋。

“这么说，你还算因祸得福了。”周颂瘪瘪嘴。

“大概是吧，不过我后来琢磨，谁吃饱了撑的，要耗费元神给我种剑苗呢。”汤逸宁再次搓着右手，掌心如常，而那黑点黯淡，亦无多大变化。

其实，自打剑苗种子在手，汤逸宁也暗自揣度，自己既无根基靠山，又无师承派系，有的只是一堆石屑，谁会看上他呢。

可能是哪位好心人，见他可怜，特意给他的赏赐吧。这个天生乐天派，在想不通问题时，都往好的方面想。

“坏事要忘，好事要想，念念不忘，必有回响哩。”娘亲可是时常这样讲。

“诸位，远道而来，有失远迎。在下食野苹鹿氏总管鹿清笃，这次选拔，将由我来主持。规则大家都已清楚，那么现在，各位参选者请做好准备，一会上场大展神通。”话音刚落，那个有些微胖，留着两撇白胡须的老头，就已跃身高台。

果然，实力超群的人，无需废话。“能动手就少逼逼。”这也是娘亲说的，汤逸宁暗自嘀咕。

鹿氏与熊氏各派一名弟子率先登场，两人一胖一瘦，一高一矮，倒是有鲜明的对比。

瘦高鹿氏行礼后便拉开架势，熊氏则是负手而立，双眼直勾勾盯着鹿氏，生怕对方搞偷袭。

拳脚拆得十来下，分不出高下，鹿氏便祭出随身法宝，一对铜环，上嵌几根倒刺。

他右手在虚空画出半圆，掐起咒决，那铜环便似得了懿旨，滴溜溜在半空打转，不时爆射出几道金光。

熊氏亦不甘示弱，自袖中掏出一柄古剑，随口诀声起，那古剑越来越大，剑身膨胀，至双手不能环抱。

熊氏双手握住剑柄，抡圆了往铜环上砸去，嘴里大叫：“给我破。”

鹿氏轻蔑一笑，引那铜环后退半尺，避过剑芒，又欺身往前，临近熊氏面门，再往左偏移三寸，恰好避开熊氏格挡。

眼见铜环倒刺即将穿透面颊，熊氏忙屈身滚出去丈余，狼狈至极。

待熊氏起身，鹿氏又引环前来，熊氏双手虚合，将笨拙古剑分成十一柄小剑。

“喔，分剑式，这可是熊氏一脉的绝招啊。”台下已有人看出端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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