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沉渊

冰冷的河水灌入肺叶，阿谣在黑暗中不断下沉。铁笼的阴影笼罩在头顶，像一张逐渐合拢的巨口。模糊的视线里，那只系着红绳的手紧紧拽着她，向更深的黑暗潜去。

"咕噜——"

一串气泡从唇边溢出。阿谣看见铁笼底部有个被撬开的破洞，十几个女人正从洞中鱼贯而出。拽着她的那人回过头——是娘亲！岁月在 那张脸上刻下沟壑，但眉心的朱砂痣依然鲜红。

水流的压力突然剧增。阿谣的耳膜刺痛，发现河底竟有个巨大的漩涡正在形成。娘亲奋力将她推向一侧的岩缝，自己却被漩涡边缘卷住。那根褪色的红绳在激流中飘荡，像一条细弱的血线。

"不！"

阿谣拼命抓住红绳。绳结突然松开，半枚铜钱落入她掌心。娘亲的嘴唇在水中开合，说的是："走啊！"

漩涡中心传来金属摩擦的巨响。一具青铜棺椁从河床升起，棺盖上的莲花纹与影楼杀手面具如出一辙。九个戴青铜面具的黑影正围着棺椁跪拜，最中间那人举起柄骨刀，刀尖对准了娘亲的后心——

"噌！"

一柄桃木剑破水而入，刺穿持刀者的咽喉。季姓年轻人像条鱼般游来，手中银针接连射向跪拜者。混乱中，阿谣抓住娘亲向水面游去，却发现上方已被铁网封死。

年轻人拽着她转向河底暗流。在即将被漩涡吞噬的刹那，阿谣看见青铜棺椁的缝隙里伸出只惨白的手，指尖捏着半截烧焦的红绳...

"哗啦！"

三人从下游废井爬出时，夜空已泛起鱼肚白。娘亲刚咳出几口河水就昏死过去，她的脚踝上缠着条细铁链，链子尽头还挂着半块青铜面具。

"是...锁魂链..."年轻人瘫在地上喘息，"影楼用这个...控制药人..."

阿谣掰开娘亲紧握的左手，里面是颗漆黑的药丸。孙先生曾说过，这是影楼特制的"忘尘丹"，能让人忘记最痛苦的记忆。

林间突然传来枝叶摩擦声。阿谣的刀刚出鞘三寸，就看见小童背着药篓跌跌撞撞跑来："孙爷爷让我送这个！"篓子里是株被碾碎的三叶还魂草。

年轻人用银针蘸着药汁刺入娘亲穴位。当第七针落下时，娘亲突然睁眼，瞳孔却是诡异的灰白色。

"阿谣...快跑..."她的声音像隔着厚厚的纱，"他们在炼...活人丹..."

这句话仿佛触发了什么机关。娘亲猛地掐住自己喉咙，指甲深深抠进皮肉。年轻人急忙点她穴道，却见一缕黑血从她耳中渗出。

"是脑内蛊虫！"他撕开娘亲的衣领——心口处有个莲花形状的凸起在皮下蠕动！

阿谣的刀尖悬在那处皮肤上方，手却抖得厉害。娘亲突然抓住她的手腕，灰白的眼珠死死盯着她："杀了我...趁蛊虫还没...钻进你..."

晨光穿透林叶的刹那，刀光没入心口。娘亲嘴角渗出黑血，却露出解脱般的微笑。她沾血的手指在阿谣掌心画了个古怪的符号，正是阿谣在岩洞里见过的刻痕。

"这是...丹方..."娘亲的气息越来越弱，"楼主需要...十个阴女...你是最后一个..."

林间惊起飞鸟。年轻人突然拽起阿谣："追兵来了！"

他们刚躲进树洞，一队影楼杀手就踏过娘亲的尸身。为首的刀疤脸弯腰查看，突然狂笑起来："好好好！蛊虫钻出来了！"

阿谣从树缝里看见，一条红头蜈蚣正从娘亲鼻孔爬出。刀疤脸用玉盒接住蜈蚣，突然脸色大变："不对！这蛊虫没吃过记忆！"

杀手们散开搜查时，年轻人捏碎最后一张遁地符。在符光笼罩前的最后一瞬，阿谣看见娘亲的袖口滑出个东西——是半枚带着牙印的铜钱，和她怀里的那半枚严丝合缝。

地气翻涌，两人坠入黑暗。恍惚间，阿谣听见刀疤脸的咆哮："去青石村！把那棵枣树下的东西挖出来！"

当视线再次清晰时，他们正站在青石村的废墟上。那棵老枣树依然挺立，树下泥土有新翻动的痕迹。年轻人用桃木剑掘开浮土，挖出个陶罐，罐里是十根系着红绳的指骨。

"这是..."年轻人声音发颤，"阴女骨...他们在凑炼人丹的材料..."

阿谣跪在树前，突然想起娘亲最后画的符号——那根本不是丹方，而是个"十"字。第十个阴女不是别人，正是她自己。

远处传来马蹄声。年轻人正在布置障眼法，突然闷哼一声倒地。他的后心插着支袖箭，箭尾系着杏黄色的布条——和当初在荒庙初见时穿的一样。

"果然叛变了。"树后走出个戴莲花冠的道士，拂尘指着阿谣，"楼主有令，活捉阴女。"

阿谣的刀横在胸前，却发现四肢突然使不上力。道士的拂尘丝里，藏着能麻痹经脉的药粉。

"你以为救的是娘亲？"道士踩住年轻人的头，"那不过是楼主用你娘面皮做的傀儡。真的柳青娘，十年前就..."

他的话戛然而止。一柄锈迹斑斑的柴刀从背后刺穿了他的心脏。握刀的是个双眼浑浊的老妇人，她咧开没牙的嘴："阿谣...快走..."

竟是当年青石村的疯婆婆！

道士临死前捏碎了传讯符。天空骤然阴云密布，云层中隐约浮现出巨大的莲花虚影。阿谣拖着年轻人躲进地窖时，听见疯婆婆在外面喊：

"他们要的不是你娘...是你们母女俩共同经历的..."

雷声吞没了后半句。地窖深处，年轻人突然抓住阿谣的手："我明白了...影楼要的不是阴女...是..."

他的瞳孔突然扩散。阿谣这才发现，那支袖箭的箭头上刻着朵莲花——和娘亲心口的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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